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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给他点教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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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宴的灯火太亮,映得人眼发花。

      坤泽的席面设在稍偏处,陆清晏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周遭淡淡的信香气味让他有些不适,他往暗处挪了挪身子。

      “小公子怎的独自坐着?”

      声音响在头顶时,陆清晏的手微微一抖。他抬眼,正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沈寂不知何时已立在案前,玄色衣摆上的暗纹在灯下泛着冷光。

      “王爷。”陆清晏想起身行礼,却被一只手虚虚按住了肩。

      那手并未真触到他,可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让陆清晏僵住了动作。沈寂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素青色的缎面,用银线绣着细细的云纹。

      “前些日子见小公子喜欢铃铛,”沈寂将锦囊放在案上,推到他手边,“里头是南海贡的玉铃,声音更清些。”

      锦囊沉甸甸地压着桌布。陆清晏盯着那素青色,喉头发紧:“臣不敢受。”

      “本王送出的东西,”沈寂的声音低了些,“没有收回的道理。”

      四周的谈笑声不知何时轻了下去。陆清晏能感觉到许多目光若有若无地投来,黏在他和那锦囊之间。他指尖发凉,想去推,却被沈寂的目光钉在原处。

      “王爷。”

      温润的声音适时插了进来。季衍端着药盏走近,青衫在满堂华彩中显得格外素净。他先向沈寂行了一礼,才缓声道:“陛下方才还问起王爷的咳症,说若王爷饮了酒,定要臣来看看。”

      他说着,不着痕迹地往前半步,恰巧隔开了沈寂与桌案。

      沈寂的目光终于从陆清晏脸上移开,转向季衍。两人对视片刻,空气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

      “阿衍总是这样细心。”沈寂忽然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

      他最后看了陆清晏一眼,少年仍低着头,唇抿得发白,手指在袖中蜷得紧紧的。

      玄色衣摆拂过地面,转身时带起微弱的风。季衍向陆清晏微微颔首,便随那道身影离去。走过案边时,他的袖角似是无意地扫过,将那个锦囊往桌心推了推。

      陆清晏仍僵坐着,直到兄长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才恍惚回过神。案上的锦囊静静地躺着,素青缎面在灯下泛着幽微的光。

      他始终没有碰它。

      远处的回廊下,两道人影一前一后隐入夜色。季衍落后半步,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宴厅,很快又转回头,跟上了前面那个不曾停步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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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府闭门谢客的第七日,后角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辆青布马车。

      “对外只说是旧疾复发,去江南外祖家养几年。”陆景戎将弟弟扶上车,声音压得极低,“左右他还未提亲,你别怕,待分化安稳了,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陆清晏裹在斗篷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府门上“忠烈传家”的匾额,车帘便落下了。

      消息还是漏了出去。

      沈寂放下密报,指尖在“南行”“旧疾”二字上顿了顿。烛火跳了一下。

      消息递出不过半日,陆清晏的车驾尚未出城,摄政王府的府兵已追上,拦住车队。

      “王爷有令,近日京郊不甚太平,为保陆小公子周全,特调一队王府近卫,一路‘护送’公子。” 传令官语气恭敬,措辞严谨,却字字如枷锁。

      名为护送,实为监视与软禁。陆景戎得知后,一拳砸在书房案几上,木屑迸溅,却无可奈何。沈寂用的是“关切”与“安全”的名义,堂堂正正,让人挑不出错,更无法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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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衍归家时,暮色已沉。踏入院门,便看见弟弟季昀倚靠在亭子边,神色忧愁,
      “昀儿?”季衍走近,温声唤道。

      季昀回过头,一双总是亮晶晶的杏眼里此刻蒙着一层水汽,嘴唇微微撅着,写满了委屈和不忿。他见到兄长,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哥哥,寂哥哥……摄政王他,不仅在宫宴上众目睽睽之下给陆清晏送礼物,如今更是派了自己的亲兵,一路护送他去江南!阵仗那么大,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对这个未来王妃有多‘上心’吗?” 他越说越激动,眼圈彻底红了,
      “寂哥哥……是真的要娶他了,是不是?”

      季衍心下微沉。他知道弟弟自幼对沈寂那份朦胧却固执的仰慕,也知近日京中关于摄政王与陆清晏婚事的传言愈演愈烈,对心思单纯的季昀刺激不小。他叹了口气,在弟弟身边坐下,抬手想摸摸他的头,却被季昀偏头躲开。

      “昀儿,”季衍收回手,声音带着劝慰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莫要再想这些了。沈寂他……并非你的良人。” 这话说得艰难,既是在劝弟弟,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良人?”季昀猛地转回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却带着一种尖锐的反驳,“哥哥不要说我!既如你所言,那陆清晏……他又何尝是哥哥的良人?”
      他终究是少年心性,伤心之下口不择言,直接戳破了兄长那从未宣之于口却日益沉重的心思。

      “季昀!”
      季衍脸色骤然一白,声音里带上了罕见的严厉与一丝狼狈。他一直小心翼翼地隐藏着对陆清晏那份深埋心底的关注与怜惜,此刻被弟弟当面揭穿,如同被撕开了最不愿示人的伤疤。

      季昀被兄长的厉色吓了一跳,瑟缩了一下,但委屈与妒火灼烧着理智,他抽噎着,声音低了下去,却更为执拗:
      “好,我不说他……可哥哥你告诉我,这京城里的坤泽,如今哪有不羡慕、不议论他陆清晏的?都说他命好,长得好,又生在那样的门第,得了先帝的金口玉言,如今更是让权倾朝野、至今未娶的摄政王如此青眼相加,甚至……甚至传说寂哥哥多年不娶,就是在等他分化!”

      他用力擦了一把眼泪,眼神里混杂着不甘与一丝脆弱的希冀:
      “我宁愿……我宁愿寂哥哥是因为那纸先帝婚约,不得不娶他!我也不愿相信,寂哥哥是真的……真的喜欢他!” 这话说得孩子气,却透着一股心碎的偏执。

      “昀儿……”季衍看着弟弟痛苦的模样,心也揪紧了。他何尝不懂那种求而不得的苦涩?只是他的苦涩更加沉静,更加无望。

      季昀却忽然抓住季衍的袖子,仰着泪痕交错的小脸,话锋一转:“哥哥,若是……若是你喜欢他,你娶了陆清晏,让他当我嫂嫂,我定会敬他爱他,绝不让他受委屈!可是……可是现下是寂哥哥要娶他啊!是我从小就……就偷偷看着的寂哥哥!我怎么能不妒忌?我心里难受,哥哥,我好难受……”

      最后几句已是泣不成声。少年情窦初开,将满腔憧憬系于一人,却眼睁睁看着那人将所有特殊的关注给了一个在他看来“横空出世”、夺走一切光芒的人。这份嫉妒单纯而锋利,伤人亦伤己。

      季衍将情绪崩溃的弟弟轻轻揽入怀中,像小时候那样拍着他的背,心中却是一片冰凉涩然。他如何解释,沈寂对陆清晏,恐怕早已超越了“不得不娶”的范畴,那是一种混合着复杂欲望的、更为强悍的执着?而他自己的心意,连说出口的资格都没有。

      “昀儿,你听着,”季衍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低沉无力,“婚姻之事,需得两情相悦,方能长久。沈寂非你良配,你当……寻一个真心爱你、珍重你的人。” 这话既是说给季昀听,也像是在告诫自己,斩断那不切实际的念想。

      ————————
      陆清晏坐在前往江南的马车里,指尖冰凉。车外除了陆家亲兵,还有二十名玄甲森然的王府近卫,马蹄声整齐划一,如同踏在他的心鼓上。他掀开车帘一角,望向逐渐远去的京城轮廓,第一次清晰感受到那张名为“权势”的大网,是何等绵密,无处可逃。

      而此时,摄政王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沉肃的王府难得透出一丝近乎喜庆的忙碌气息,虽未张灯结彩,但往来仆役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几分谨慎的活络。

      王府深处,沈寂惯常处理政务的书房旁,一间暖阁被临时辟为置放聘礼之所。数十口沉甸甸的紫檀木箱笼半开着,映着窗外天光,流光溢彩。云锦蜀绣堆叠如霞,东珠美玉璀璨生辉,更有海外奇珍、古籍孤本,不一而足,件件皆非凡品,无声彰显着王府的底蕴与对未来王妃的“重视”。

      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和却眼神精利的老嬷嬷,正小心翼翼地将一顶赤金点翠衔珠凤冠放入铺着软缎的匣中。她是春嬷嬷,自沈寂生母郁郁而终后,便是她一手将年幼失恃、在宫中备受冷眼的沈寂照看长大,直至他出宫开府,掌权摄政。于沈寂而言,她是半个母亲,也是这府里唯一敢在他面前多说几句体己话的人。

      “王爷您瞧,”春嬷嬷抚摸着凤冠上细腻的累丝金凤,眼中满是欣慰的笑意,“这冠子是老奴盯着内府最好的匠人赶制的,这翠鸟羽挑的是顶好的‘荫阳绿’,珠子颗颗圆润饱满,光华内蕴。陆小公子容貌那般出众,戴上这个,大婚那日定是满京城最耀眼的新嫁郎。”

      沈寂负手立在窗边,他听着春嬷嬷絮叨,目光却落在庭院中一株刚移栽不久、略显孱弱的海棠上,忽的想起了称病在外的陆清晏。

      “嬷嬷费心了。”沈寂开口,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礼单既已拟定,便按此准备。一应规制,不可逾越,亦不可简慢。”

      春嬷嬷何等敏锐,自然听出他话音里的心不在焉。她放下手中锦匣,走到沈寂身侧稍后的位置,看着自家王爷线条冷硬的侧脸,
      轻声问道:“陆公子去江南静养,不知何时回来?算算日子,总该下聘了。”

      “江南路远,他身子又‘弱’,需得‘静养’。” 沈寂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在外头待得太久,于病情无益。况且……夜长梦多。”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让暖阁里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春嬷嬷心头一跳,立刻明白了王爷的未尽之意——陆小公子那哪是去养病,分明是借机想逃!王爷这是……怕人跑了,不想给太多时间。

      “那……王爷打算让陆小公子何时回京?” 春嬷嬷小心翼翼地问。

      沈寂沉默了片刻,眼底暗流涌动,算计的光芒一闪而逝。
      “我们的人……也该动一动了。陆小公子沿途所见所闻,未免太过寡淡乏味。添些‘趣事’,让他知晓,离了京城,离了王府的庇护,外头的世界……并非想象中那般自在逍遥。”

      他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但春嬷嬷却听得背脊微微发凉。她太了解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了,他想要的,从来就没有失手过。如今对陆小公子,这份执着里混杂了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王爷……”春嬷嬷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陆小公子性子刚烈,若逼得太紧……”

      “嬷嬷,”沈寂打断她,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本王自有分寸。只是让他明白一些道理,早些……回家。” 他将“回家”二字,咬得略重。

      他不会真的伤害他,至少现在不会。但必要的“小小教训”,让他认清现实,收起那些不切实际的逃跑念头,却是必须的。

      沈寂挥了挥手,春嬷嬷悄无声息地退下。暖阁里重归寂静,只剩下满室珠光宝气和窗外微风吹过海棠枝叶的沙沙声。

      沈寂独自站在满堂聘礼之中,却觉心头空落。他想起很多年前,年仅十岁的他,躲在母妃身后,看着被众人簇拥的小小陆清晏,接过太子兄长精致糖画时,心底涌起的、混合着卑微软弱与强烈不甘的灼热。如今,他早已不是那个无人问津的皇子,他手握权柄,天下予取予求。可那份想要牢牢抓住那缕光的执念,却从未熄灭,反而在岁月和野心的浇灌下,扭曲生长,盘根错节,深入骨髓。

      “陆清晏……”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忽然起身,

      “备马!”

      这一次,他不会再躲在阴影里偷看,他要光明正大地拥有,
      用最盛大的婚礼,最珍贵的聘礼,最严密的看守,将他永远留在身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给他点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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