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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用你来偿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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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进将军府的书房,窗格将天光切成暗淡的菱形。陆景戎手里的军报半晌没翻一页,终是沉沉叹了口气。
“祖母,”
他转向榻上闭目养神的老人,
“那桩婚约……是当年先帝金口定下的。如今晏儿快到分化的年纪,分化之后,按礼就该议亲了。”他顿了顿,眉头锁紧,
“陛下前日提了此事,言语中透漏摄政王心悦晏儿,急于完婚。好似若晏儿嫁入皇室,便非要嫁给他沈寂不可!”
老人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多宝阁上那柄蒙尘的玉如意——是先帝赐下的旧物。
“你父亲和先帝,是一同在边关滚过血泊的交情。”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定下婚约那年,你年岁也尚小,是个乾元,先帝孩儿众多,也都是乾元。晏儿是两家唯一的坤泽,先帝便说,‘等晏儿长大了,嫁入皇室,结连理,做一家人’。”
她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扶手,
“谁能料到,如今皇室这一脉几乎叫摄政王赶尽杀绝,陛下年幼,这个位置便只剩沈寂了。当年再怎么猜想,也不会想到会是他啊。”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我不嫁!”
陆清晏提着衣摆闯进来,莹白的脸颊因奔跑泛着粉红。他胸口起伏,快步走至祖母身旁,双手轻握住老人的胳膊,软糯糯地撒娇:“祖母,我不要嫁给沈寂。”
陆景戎起身想拉他,手伸到半空又停住。
“晏儿,”祖母无奈叹气,轻轻回握住他冰凉的手指,“那是先帝的旨意。”
“可先帝不在了,”陆清晏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沈寂是什么样的人,哥哥最清楚。他囚着陛下,把持朝政,在朝堂上那样打压我们陆家——”他眼圈微微红了,
“凭什么我还要嫁过去?”
书房里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陆景戎背过身去,望向墙上悬挂的边关地图。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退婚便是抗旨。如今他在朝中一手遮天,若真要计较……明日我去见陛下,不管如何,不能让晏儿深陷火海。”
祖母的手轻轻颤了颤。她看着小孙子绷紧的侧脸,那漂亮的眉眼还带着稚气,却已经有了不肯折腰的弧度。
“总会有办法的。”
她慢慢说,不知是在安慰谁,“你祖父还在时常说,活人不能让旧约捆死……总会有办法的。”
陆清晏站在昏黄的光晕里,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他看向兄长沉默的背影,又看向祖母忧忡的眉眼,忽然想起前几日在马球场上,看台高处那道隔着竹帘也觉冰凉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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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宫门初开,陆景戎便候在了偏殿外。晨露打湿了他的官袍下摆,寒意渗进骨头缝里。
小皇帝才十三岁,坐在宽大的龙椅上,脚还够不着地。他有些局促地看着跪在下方的陆景戎,又飞快地瞟了一眼右侧垂落的珠帘——那帘子密密地挂着,后面隐约有个挺拔的影子。
“陆爱卿请起。”小皇帝的声音带着稚气,“你说……要解摄政王与陆小公子的婚约?”
“是。”陆景戎伏身未起,“臣弟年幼,且与摄政王性情不合。先帝当年定约时亦曾言,若两家子女不愿,可酌情再议。如今陆家只求陛下开恩,全臣弟一份心意。”
小皇帝捏着龙椅扶手,指节有些发白。他再次看向珠帘。
帘后,沈寂端坐着,手中茶盏热气袅袅。他听着陆景戎字字恳切,面上无波无澜,只轻轻将茶盏搁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小皇帝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颤。
“陆爱卿,”小皇帝的声音紧了些,“可这婚约是先帝所定,朕若擅自解除,恐违孝道……”
“陛下!”陆景戎抬头,“臣弟年幼,心神未稳,整日只知道玩乐,实在不宜议婚。恳请陛下容他缓上几年——”
“陆将军。”
珠帘后忽然传出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空气骤然一凝。
沈寂并未掀帘,只透过帘隙看着跪在地上的人:“令弟也到了分化的年岁,”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若是分化,便是成人。先帝遗愿,岂可因‘年幼’二字推诿?”
陆景戎的手在袖中攥成拳,骨节青白。
小皇帝看着陆将军紧绷的侧脸,又瞥见珠帘后那道影子的轮廓,手心沁出冷汗。他想起今晨沈寂来时说的话——“陛下长大了,该学着独断了。”
“朕以为……”小皇帝深吸一口气,照着早先背好的词开口,“既然陆小公子即将分化,婚期便该提前定下。摄政王为国操劳,至今未娶,朕心难安,何况先帝与老将军还在天上看着呢。”
陆景戎猛地抬头:“陛下!”
“正月十五便是吉日。”小皇帝不敢看他的眼睛,语速加快了些,“礼部会着手准备……陆爱卿,回去准备吧。”
“陛下!臣弟他——”
“陆将军。”沈寂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了些许凉意,“陛下金口已开。”
陆景戎所有的话堵在喉间。他望着龙椅上那个面色苍白的孩子,又看向那纹丝不动的珠帘,忽然明白了——这殿里真正说话的人,从来不在明处。
他最终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时发出一声闷响。起身时官袍下摆扬起尘埃,转身离去的身影挺得笔直,却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珠帘轻响,沈寂走了出来。
小皇帝松了口气,肩膀塌下来:“皇叔,朕……朕说得可对?”
沈寂没答话。他走到殿门前,望着陆景戎渐行渐远的背影,目光落在远处宫墙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正月十五,在此之前,总该分化了。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扳指,沈寂的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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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晏心事重重,随着兄长进宫,自己一人带着侍从闲逛,寻到太医署时,季衍正在院内吩咐下属上报近期医事档案。
“衍哥哥。”
季衍闻声抬头,看见立在月洞门边的少年。白衣,墨发,仍是言笑晏晏,眼神里却有着与平日恣意欢笑截然不同的焦虑。他心下一紧,起身净了手:“阿晏,怎么来这里了?”
陆清晏快步走近,衣摆带起一阵微小的风,身上清浅的苹果茶香也随之飘来。他抿了抿唇,压低声音:“衍哥哥,你那日在马球场上提醒我小心,是不是因为……摄政王在?”
季衍沉默了一瞬,那日他虽赴的是沈寂的约,却也是得知阿晏会去,想着去瞧他一眼,季衍目光掠过少年紧蹙的眉心,
“也不全是。”
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涩意,
“阿晏长大了,又生得这样好,一些不怀好意的乾元总免不了多看你几眼。”
这话说得含蓄,陆清晏却听懂了。他耳根微热,却顾不上羞涩,往前又凑近一步,几乎是耳语般问出压在心头的话:“衍哥哥,你同他自幼相识,交情甚好……你说他会不会也不愿意?”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微弱的希冀,
“他不喜欢哥哥,也不会想要娶我,对不对?”
季衍看着眼前这双清澈得映出自己倒影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该说什么?说沈寂不仅要娶他,还要用他牵制将军府,还是说那人的掌控欲,绝不允许既定之物脱离掌心?
他终究只是垂下眼,避开那灼人的目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是在自言自语:“阿晏,若是可以……”
“对。”
一道低沉的嗓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陆清晏浑身一僵,倏然回头。
沈寂不知何时已立在月洞门外。他未着朝服,一袭玄色暗纹常服,身影笔挺,将门外的光挡去大半。他缓步走进来,靴底碾过青石板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径直走到陆清晏面前,停下。目光先是落在少年瞬间苍白却强作镇定的脸上,继而缓缓移向一旁的季衍,似乎是琢磨出了一些东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毫无温度的弧度。
“本王是不喜欢你哥哥,但是无奈先帝定下此约。”
沈寂开口,声音平稳。
“何况你这张脸着实貌美,本王甚是满意。”
他的视线重新锁住陆清晏,上下打量,从那惊慌的眼眸,到微微发颤的唇,再到因紧张而起伏的单薄胸口。目光如同实质,带着审视与评估,更有一丝深藏的兴趣。
“你哥哥朝堂上同本王作对……”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松柏混着铁锈般的信香无声弥漫开来,强势地侵扰着周遭的空气,“用你来偿还也不为过。”
他顿了顿,欣赏着陆清晏因他的靠近和信香压迫而骤然绷紧的身体,和那双瞪大的、映出自己面容的眼睛。
陆清晏像被钉在原地,指尖冰凉。他想后退,脚跟却碰到药圃边缘的石栏,退无可退。
沈寂这才将目光彻底转向一旁的季衍,那眼底的温度已全然冷却:“季衍,我倒是不知,你和本王未来的王妃,关系这般密切。”
“王爷,”季衍上前半步,下意识想将陆清晏挡在身后,却在沈寂平静的注视下僵住了动作。他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声音竭力保持平稳,“陆小公子与臣自幼相识,今日不过是偶遇,问些寻常话。”
“寻常话?”沈寂挑眉,似笑非笑,“问本王是否心悦他,也是寻常?”
气氛陡然凝滞。
陆清晏猛地吸了口气,像是终于从无形的钳制中挣脱出一丝力气。他抬起眼,尽管脸色依旧发白,却挺直了脊背,迎向沈寂的目光:“是我自己要问衍哥哥的!与他不相干!”
“哦?”沈寂转过脸,对他的反应很满意,
“那你现在知道答案了?”
陆清晏咬住下唇,没说话。
沈寂低低笑了声,他的目光扫过陆清晏因生气而泛红的脸颊,又掠过季衍紧绷的侧脸,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婚约之事,自有礼部与陆家商议。”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疏淡,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压迫与暧昧从未存在,“阿衍既通医术,便该明白,有些事,关心则乱。”
这话是对季衍说的,警告意味却昭然若揭。
说罢,沈寂最后看了陆清晏一眼,转身便走。玄色衣袂拂过门槛,消失在明亮的日光里,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院中只剩下两人,和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过了许久,陆清晏才缓缓松懈下紧绷的肩膀,后背已是一片冷汗。他望向季衍,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季衍看着少年惊魂未定的模样,又望向沈寂离开的方向,眼底掠过深深的疼惜与无力。他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陆清晏的肩,低声道:“阿晏,先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