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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再次上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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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先是听见杂乱的马蹄声,然后有人尖叫:“兵!是败兵!”
粥棚外瞬间大乱。张大爷脸色一变,对两个帮手吼了句“护好锅”,一把拉起叶山和杨思就往院墙后头推:“翻进去!躲柴房里!我不叫,别出来!”
叶山先托着杨思翻过矮墙,自己再爬过去。两人刚钻进柴房的柴堆缝隙,前头就传来砸东西的声音——碗碎了,锅翻了,女人的惊叫,男人的怒吼。
“粮食呢?!把粮食交出来!”
“军爷,这是救济粮啊,真没了……”
“放屁!”
叶山透过门缝往外看。几个穿破军装的溃兵,手里拿着棍子和刺刀,正在粥棚里乱翻。粥桶被踢倒了,稀粥流了一地。张大爷挡在灶台前,被一个兵用枪托砸在肩上,踉跄后退,但还是拦着不让他们进院子。
“老东西,找死!”
“院子里是家母,军爷行行好……”张大爷的声音,是叶山从未听过的哀求。
杨思紧紧抓着叶山的手,指甲掐进他肉里。叶山捂住她的嘴,用眼神说:别出声。
溃兵到底没进院子——或许是嫌麻烦,或许是实在榨不出什么油水。他们抢走了棚里所剩不多的粮食,骂骂咧咧地骑马走了。
马蹄声远去,棚里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叶山才拉着杨思出来。
粥棚毁了。锅翻了,粮食没了,两个帮忙的汉子一个头破血流,一个捂着胳膊呻吟。张大爷坐在地上,肩膀处的衣服渗出血迹。张奶奶从院子里颤巍巍跑出来,看见儿子受伤,老泪纵横。
“孩子,”张大爷看见他们,挣扎着站起来,“这儿不能待了。那些兵抢不到东西,说不定还会回来……你们得走,今晚就走,跟着大伙往西边走。”
“张大爷,您的伤……”叶山盯着他肩膀的血。
“死不了。”张大爷咬咬牙,从怀里掏出那本《三字经》,塞进叶山手里,“拿着。有空了,教妹妹认字。”
他又示意张奶奶。老奶奶抹着泪,从灶台角落里摸出两个小小的布包,一人一个:“里头是炒面,我掺了点糖……省着吃,能顶几天。”
叶山握着那本破书,感觉它重得拿不住。
“走,快走。”张大爷推他们,“出了棚,往右,跟人群走,别回头。”
棚外,逃难的人群已经重新聚集,像受惊的兽群,在暮色里慌慌张张往西涌。叶山和杨思被裹进人潮,身不由己地往前推。
他们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粥棚歪斜在暮色里,张大爷捂着肩膀站在棚前,张奶奶扶着他。老奶奶朝他们挥了挥手,袖口破破烂烂的,在风里飘。
然后人潮一转,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夜里的路格外难走。没有月亮,只有零星火把的光。人群走得急,深一脚浅一脚,不时有人摔倒,惨叫,然后声音被杂沓的脚步声淹没。
叶山紧紧拉着杨思的手。太挤了,稍一松手就可能被冲散。
“哥,我渴。”杨思小声说。
叶山摸摸水囊——空了。张奶奶给灌的水,早在慌乱中洒光了。
“忍一忍,天亮找水。”
但天亮时,他们发现自己已经和大部队走散了。
不知何时,他们被挤到了人群边缘,一个岔路口,大多数人往左走了,他们却稀里糊涂拐到了右边。等发觉时,前头只剩几个模糊的人影,后头空荡荡的,一条黄土路伸进晨雾里。
叶山停下脚步,看着空无一人的路。雾很浓,远处的树像鬼影。
“哥……”杨思的声音带了哭腔,“张大爷他们……”
“会没事的。”叶山说,也不知道在安慰谁。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三字经》。书被挤得皱巴巴的,但还在。他又摸摸那个小布包,炒面还在。
“我们还有吃的,还有书。”叶山把书小心塞回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拉起杨思的手,“两个人,不怕。”
杨思点点头,把眼泪憋回去。她学着叶山的样子,挺直小小的脊背。
晨光渐渐穿透雾气,照在两个孩子的身上。他们站在岔路口,前路茫茫,身后是刚刚经历过的一点点温暖,和转瞬即逝的半个月人间。
叶山想起张大爷教他们认的第一个字:“人”。
一撇一捺,互相支撑,才站得住。
他握紧杨思的手:“走。”
这一次,没有人群可依靠,没有粥棚可期待。只有两个人,一本书,两小包掺了糖的炒面,和一条不知通往何方的路。
但叶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因为他认得了几个字,知道怎么写“人”,怎么写“信”。因为他吃过掺糖的炒面,知道世上除了饿,还有甜。因为他有过半个月,每天醒来都知道有人在等他,有热粥,有可以学的字,有一个可以叫“大爷”“奶奶”的人。
这些小小的东西,像在心里埋了颗种子。
晨雾渐渐散去。
两个孩子,手拉着手,走进了未知的道路里。
这一次,他们口袋里除了炒面,还多了一本书,多了一种叫“甜”的滋味,多了一段短暂的、可以终生回忆的半个月。
他俩是在离开张大爷的第三天夜里听见火车声音的。
先是地面传来细微的震动,然后远远地,有汽笛声撕破夜空——呜——像受伤的野兽在嚎。叶山猛地坐起来,推醒杨思:“火车!”
这些天他们一直在往西走,听路上的人说,西边有饭吃,西边的火车能拉人去没闹饥荒的地方。但谁也没见过火车,只听说那东西像铁做的长龙,喘着粗气,能日行千里。
两人朝着声音的方向跑。天黑,路不平,杨思摔了好几跤,膝盖磕破了,但她一声没吭。那汽笛声是希望,是比炒面、比书本更实在的希望——它能带着他们离开这片吃人的土地。
穿过一片枯树林,他们看见了。
两条铁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躺在地上的两条巨蛇。远处,一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正缓缓驶来,车头喷着白汽,烟囱里冒着火星。它走得并不快,但那种沉重的、碾压一切的气势,让两个孩子屏住了呼吸。
火车越来越近。
他们看清了——是一列运货的闷罐车。车厢铁皮锈迹斑斑,有些车门敞着,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咧开的嘴。车顶上、车门边,扒满了人,密密麻麻,像爬在腐肉上的苍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