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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半月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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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拖兜在地上犁出一道浅浅的痕,扬起细细的尘土。
有路过的人看他一眼,眼神麻木,继续走自己的路。没人帮忙,因为每个人都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叶山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时间变得很模糊,太阳在头顶上慢慢移动,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他的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血混着尘土,黏糊糊地粘在藤条上。
但他没停。
因为杨思还在呼吸。虽然很弱,但还在。
黄昏时分,他看见了一缕烟。
不是野火的那种烟,是炊烟,直直地升起来,在灰蒙蒙的天上格外显眼。烟下面,好像有房子,还有人影。
叶山停下脚步,揉了揉眼睛。他怕是幻觉,这些天他见过太多幻觉了——看见水,看见饭,看见娘。
但烟还在。
他拖着杨思,用尽最后的力气往那个方向走。越近,看得越清楚:真的是房子,几间土坯房,房前搭着棚子,棚子下支着几口大锅。锅边围着人,很多很多人。
是施粥的地方。
叶山想喊,但发不出声音。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最后他是爬过去的——手脚并用,一只手还紧紧攥着拖杨思的藤条。
有人看见他了。
“这儿还有俩孩子!”
几个人围过来。叶山抬头,看见几张陌生的脸。他想说“救我妹妹”,但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他躺在草席上。有人往他嘴里喂东西,是稀粥,温的。他本能地吞咽,一碗粥很快就见了底。
“慢点,慢点,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
叶山猛地坐起来:“我妹妹……”
“在那边,正喂着呢。”女人指了指旁边。
叶山看过去。杨思躺在另一张草席上,一个老妇人正用小勺一点点往她嘴里喂粥。她的眼睛还是闭着,但喉结在动,她在咽。
叶山爬过去,握住杨思的手。那手还是凉的,但比昨晚暖和一点了。
“思思?”他小声叫。
杨思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一条缝。她看着他,眼神还是散的,但认出来了。
“哥……”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叶山看懂了。
“嗯。”叶山握紧她的手,“哥在。”
老妇人又喂了一勺粥:“这孩子命大,烧得这么厉害,再晚半天,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叶山看着杨思小口小口地咽粥,看着她的脸颊在油灯下泛着一点点微弱的光泽。他突然很想哭,但哭不出来。所有的眼泪,好像都在昨晚流干了。
棚子外,天完全黑了。但棚子里点着油灯,灯下是一张张饿得脱相、但还活着的脸。锅里还有粥,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叶山把杨思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很小,很软,掌心有细细的纹路。
他还记得昨晚,他差点放弃的那一刻。
他还记得那声“哥”,怎么把他从绝望的深渊里拽了回来。
他想,人大概就是这样活下去的。不是因为有多坚强,而是因为总有一根细细的线拴着你,让你不能倒,不能死,不能放弃。
对叶山来说,这根线,就是此刻手心这点微弱的温度,就是这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哥”。
他低下头,在杨思耳边说:“睡吧,哥守着你。”
施粥的张大爷其实不算老,约莫四五十岁,脸膛黝黑,手上全是厚茧,一看就是常年干力气活的人。他的粥棚是用旧门板和破苇席搭在自家院墙外的,虽然简陋,但在这片饿殍遍野的荒原上,已是难得的人间烟火。
棚里除了张大爷,还有他年迈的母亲——一个总坐在灶台后头择野菜的老婆婆,以及两个同村的汉子帮忙。每天天不亮,张大爷就和帮手们抬出两口大铁锅,一锅熬稀粥,一锅煮野菜麸皮糊。他自己总是站在最前头,给排队的灾民舀粥,手稳,勺准,不多不少,每人一勺。
“张善人……”有老人接过粥碗时,颤巍巍要跪。
“别,受不起。”张大爷总是伸手扶住,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吃了赶紧赶路吧。”
叶山和杨思被安排睡在灶台后头的草堆上。那里暖和,夜里灶膛的余温能持续到天亮。
头三天,杨思还发着低烧,下不了地。张大爷的老母亲——孩子们叫她张奶奶——每天用温水给她擦身子,把野菜糊糊捣得更烂,一点点喂她。
“这丫头命硬,”张奶奶摸着杨思的额头,“烧退了,养养就能好。”
叶山则跟在张大爷身后帮忙。搬柴、添火、刷碗,什么活都干。他学得快,知道什么样的柴火耐烧,知道什么时候该添水才不会糊锅。张大爷话不多,但看叶山的眼神渐渐有了赞许。
“小子,有力气。”有天搬完一捆柴,张大爷拍了拍叶山的肩,递给他半个窝头——是真窝头,不是掺了树皮的那种。
叶山没立刻吃,他先跑回草堆边,掰了一大半给杨思。
“哥,你吃。”杨思推回来。
“我吃过了。”叶山把那小块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很珍惜。
第四天,杨思能站起来了。张奶奶就让她坐在小凳上,教她择野菜——哪些叶子能吃,哪些有毒,哪些老了要扔掉。杨思学得认真,小手在野菜堆里翻拣,像在沙里淘金。
最让两个孩子惊讶的是晚上。等最后一批领粥的人散去,张大爷会洗了手,从怀里掏出一本破得不成样子的《三字经》。
“认字吗?”他问,声音还是粗粗的。
叶山摇头,杨思也摇头。
张大爷就在油灯下翻开书,手指粗短,指着上面的字:“这个,念‘人’。”
他的声音不好听,有点沙,念字时一字一顿,但教得极认真。念几遍,就让孩子们跟着念,念对了,他黝黑的脸上会露出极淡的笑意。
“张大爷,您咋认字?”叶山忍不住问。
张大爷顿了顿:“年轻时候,在镇上粮行当过学徒,掌柜的心善,教过几个字。”他没往下说,但叶山看见他眼神黯了黯。
杨思学得比叶山快。张大爷教一遍,她就能记住,还能用树枝在地上比划。张奶奶在旁边看着,满是皱纹的脸笑成一朵菊花:“这丫头灵,要是在太平年景,该送去学堂的。”
“哥,这个字念什么?”杨思指着书上一个字。
叶山凑过去,挠头:“昨儿教过……是‘信’?”
“对啦!”杨思眼睛亮晶晶的,“信用的信。”
她拉过叶山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画地写。叶山觉得手心痒痒的,心里却暖暖的。这些曲里拐弯的笔画,和逃荒路上那些土包、那些空洞的眼神都不一样。它们干净,有规矩,像是在这乱世里,悄悄划出了一小块整整齐齐的天地。
除了识字,张大爷还教他们实实在在活命的本事。
教他们怎么从干裂的河床判断哪里可能有湿泥,怎么用最少的柴火把火烧旺,怎么分辨哪些野草根能吃、哪些吃了会胀肚。
“记牢了,”张大爷说,“这些本事,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半个月时间,在饥荒年月里长得像个奇迹。叶山脸上有了点肉色,杨思的眼睛里渐渐有了光。晚上睡觉前,她会小声背白天学的字:“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叶山在旁边听着,觉得这声音比什么都踏实。
第十五天傍晚,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