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一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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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窝头吃完了。
肚子饿得咕咕叫，腿也没力气。叶山从怀里掏出那张“路引”，想找个粥棚。可走了大半天，一个粥棚也没见着。倒是看见几个倒毙在路边的，身上盖着薄薄的土，新埋的。
晌午时候，他们路过一个村子。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叶山鼓起勇气，拉着杨思走过去。
“爷爷，给口吃的吧……”他的声音很小，脸涨得通红。
一个老头抬眼皮看了看他们，叹口气，从怀里掏出半个黑乎乎的饼子：“就这点，拿去吧。”
“谢谢爷爷！”叶山接过饼子，鞠了个躬。
半个饼子，两人分着吃了。饼子又干又硬，混着糠皮，喇嗓子，但他们嚼得很仔细，一点渣都不剩。
下午，他们试着乞讨。路过一户人家，门虚掩着，叶山在门口喊：“有人吗？给口吃的吧……”
门开了条缝，一个妇人探出头，看见是两个孩子，眼神软了一下：“没有没有，自己都吃不饱！”门砰地关上了。
又试了几家，有的给了一小把炒豆子，有的给了一碗凉水，更多的是一句“没有”，就把门关上了。
叶山不怪他们。这一路，他见过太多“没有”了。家家都难，谁有余粮给外人？
晚上，他们在一个破庙里过夜。庙里的神像早就没了，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叶山在墙角找到几片干菜叶——可能是之前逃荒的人落下的。菜叶已经蔫了，发黄，但他还是捡起来，在衣服上擦擦，递给杨思一片。
“吃吧，总比没有强。”
杨思接过，放进嘴里嚼。菜叶没什么味道，像嚼纸，但她还是咽下去了。
夜里，杨思小声说：“哥，我饿。”
“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
“睡着了做梦，梦见吃饼，醒了更饿。”
叶山不知道怎么接这话。他把她往怀里搂了搂：“明天，明天哥一定给你找吃的。”
第三天，他们真的找到了吃的——在路边的野地里，找到一小片还没被人挖干净的荠菜。荠菜刚冒头，叶子嫩嫩的，虽然不多，但够两人吃一顿。他们坐在地上，直接把荠菜塞进嘴里，青涩的汁液混着泥土的味道，但毕竟是绿的，是新鲜的。
这天还遇到了好心人——一个赶驴车的老汉。老汉看他们走得艰难，停下驴车：“娃，去哪儿？”
“渭南，教会的救助站。”
“顺路，捎你们一段。”
叶山和杨思爬上驴车。车上拉着几袋粮食，他们坐在粮袋上，腿终于能歇歇了。驴车慢，但总比自己走强。
老汉话不多，但心好。中午歇脚时，他从怀里掏出两个窝头，分给他们一人一个：“吃吧，看你们瘦的。”
“谢谢爷爷！”杨思接过窝头，眼睛亮亮的。
老汉看着他们狼吞虎咽，叹口气：“这年头……能活下来就是造化。”
驴车只捎了他们二十里。分手时，老汉指着前面的路：“顺着这条道一直走，再有三四天就能到渭南。路上小心，别跟陌生人搭话。”
“记住了，谢谢爷爷。”
又走了两天。这两天里，他们吃过人家喂猪的泔水里的菜帮子——趁着主人家不注意，从泔水桶里捞出来，在河里涮涮就吃。也捡过路边扔的烂红薯，把发霉的部分削掉，剩下的煮了吃。还遇到过一队当兵的，当兵的看他们是孩子，没为难，还给了他们半块压缩饼干——那种硬得像砖头一样的东西，但泡在水里能胀开，能顶饿。
最艰难的时候，是快到渭南的前一天夜里。那天他们没找到住处，只能在野地里的一个草堆下过夜。夜里下起了小雨，雨不大，但绵绵密密，把破棉被都打湿了。两个孩子缩在草堆里，又冷又饿，瑟瑟发抖。
杨思又发起了低烧。叶山急得不行，可这荒郊野外，去哪里找药？他只能抱着她，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她，一遍遍说：“思思，别睡，哥在这儿，别睡……”
雨停了，天也快亮了。杨思的烧居然退了。她睁开眼，看着叶山熬得通红的眼睛，小声说：“哥，我没死。”
叶山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紧紧抱着她：“不许说死！不许！”
第九天下午，他们终于看见了渭南城的城墙。
城墙没有潼关那么高大，但也是青砖垒的，城门口人来人往。叶山拉着杨思，跟着人群进城。城里比潼关热闹，街上有店铺，有挑担的小贩，有拉黄包车的。虽然人人都面有菜色，但至少是个“城”的样子。
按照收容所管事说的地址，他们找到了教会的救助站。
那是一座灰色的两层小楼，楼前有个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光秃秃的树。楼门口挂着个木头牌子，上面写着字——叶山不认识，但旁边有个十字架的图案，他认得，管事说过，教会的地方都有这个。
院子里已经有不少人，男女分开排着队。叶山拉着杨思排到队尾。等了好久，轮到他时，一个穿灰色长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前登记。
“姓名？年龄？从哪里来？”
“叶山，八岁。这是我妹妹杨思，七岁。从潼关收容所来的。”
男人抬头看了看他们——两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孩子，衣服破烂，脸上脏得看不清模样，但眼睛都还亮着。他在本子上记下，然后指了指旁边的小门：“去那边，先洗澡，换衣服。”
洗澡是在一个大木桶里，水是温的，还有肥皂——叶山已经一年多没见过肥皂了。他和杨思分开洗，洗下来的水都是黑的。洗完了，有人发给他们干净的衣服——虽然是旧衣服，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补丁。
换好衣服，他们被带到一间大屋子里。屋里摆着几十张木板床，床上铺着草垫，还有薄薄的被子。比潼关收容所的草垫厚实，比他们那床破棉被暖和。
“你们睡这儿。”带路的人指着靠窗的两张床，“晚饭六点，在食堂。记住规矩：不许打架，不许偷东西，每天要参加劳动和学习。违反三次，就请离开。”
“记住了。”叶山用力点头。
那人走后，叶山和杨思坐在各自的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干净的被子上，照在刚洗过的头发上。屋子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儿，不难闻。
杨思摸了摸床上的被子，又摸了摸自己身上干净的衣服，忽然小声哭起来。
“怎么了？”叶山赶紧过去。
“哥……”杨思抽噎着，“我们……我们是不是……到地方了？”
叶山看着她哭花的脸，看着窗外院子里那些排队领饭的人，看着这间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的屋子，心里那块悬了一路的石头，终于慢慢落了下来。
他伸手擦掉杨思脸上的泪：“嗯，到地方了。暂时……到地方了。”
窗外，院子里那几棵光秃秃的树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点点嫩绿的芽。
春天，真的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一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