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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雲端的三萬英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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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380的頭等艙,安靜得像是一個流動的真空膠囊。
引擎的轟鳴聲被昂貴的隔音材料過濾成低沉的白噪音,像是某種催眠的頻率。空氣裡飄著淡淡的皮革味和香檳的微酸。
林佐薇縮在寬大的座椅裡,身上蓋著羊絨毯,臉上戴著巨大的墨鏡,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
腎上腺素褪去後,現實像潮水一樣漫了上來,冰冷且鹹濕。
私奔是浪漫的,但違約金是現實的。
她閉著眼,腦子裡卻像是一台高速運轉的電腦,瘋狂計算著這場「逃亡」的代價。林森的咆哮、Jason的冷笑、媒體的標題……這一切像是一張巨大的網,即使飛到了平流層,也依然罩在她的頭頂。
一隻手伸了過來,輕輕幫她掖了掖滑落的毯子角。
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篤定的力量。
林佐薇睜開眼,透過墨鏡的茶色鏡片,看到了江佑宸。
他換上了機艙提供的純棉睡衣,手裡拿著一本全英文的設計年鑑。他看起來太鎮定了。那種鎮定不是裝出來的,而是一種回到主場後的從容不迫。
在香港的名利場,他是局促的;但在這通往倫敦的航班上,他是自由的。
「睡不著?」
江佑宸合上書,轉頭看她,眼神清明。
「我在算我要賠多少錢。」林佐薇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這張機票可能是這輩子最貴的一張。」
「那就讓我來付。」
江佑宸說得理所當然,「這是我拐走妳的代價。」
林佐薇想笑他天真。那是幾千萬,不是幾千塊。設計師的薪水再高,在資本面前也不過是杯水車薪。
這時,前排一位正準備去空中吧台的老先生經過,腳步突然頓住。
老先生頭髮花白,穿著講究的三件式西裝,手裡拿著煙斗,一看便是那種在歐洲遊走多年的老派紳士。
他的目光略過裹得像粽子一樣的林佐薇,徑直落在了江佑宸臉上。
「Raymond?」
老先生有些驚訝,隨即換上了熱情的笑容,用流利的牛津腔英語說道,「真的是你?我剛才還在想,這屆倫敦設計大獎,除了你,沒人有資格拿金獎。」
江佑宸立刻起身,態度謙遜而得體:「陳伯伯,好久不見。」
陳伯伯?
林佐薇微微直起身子。她認得這個聲音。那是陳生,著名的華人收藏家,也是她父親多年的棋友,更是微光集團在歐洲最大的管道商。
平日裡,陳生連她父親都要讓三分,對娛樂圈的明星更是眼高於頂。
可現在,這位陳生正握著江佑宸的手,眼裡滿是欣賞與推崇。
「你上次發表的那個關於『包容性設計』的論文,我看過了。精彩至極。」陳生感歎道,「老林(林父)前陣子還特意打電話問我,『那個叫Raymond的年輕人怎麼樣』。你知道我怎麼說的嗎?」
江佑宸微微垂眸,保持著晚輩的恭敬:「您過獎了。」
「我說,他是百年難遇的天才。」陳生拍了拍江佑宸的肩膀,語氣鄭重,「微光的股價有一半是靠他在撐。如果沒有他,微光只是一堆冷冰冰的鐵皮。」
林佐薇僵在座位上,墨鏡後的那雙眼睛驚訝地睜大。
她一直以為,江佑宸只是微光的一個高級員工,是一個需要看Jason臉色的打工者。
原來,在外面的世界裡,在這些真正懂行的大佬眼裡,他才是那個不可或缺的核心。
不是資本成就了他,而是他成就了資本。
陳生寒暄了幾句便離開了,自始至終,他都沒有認出旁邊那個把臉遮得嚴嚴實實的女人是誰,或許即使認出了,在他眼裡也不過是天才設計師身邊的一個漂亮點綴。
江佑宸重新坐下,神色淡然,彷彿剛才那些足以讓人飄飄然的誇獎只是過眼雲煙。
林佐薇看著他。
第一次,她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這個男人。
七年前,他是那個只會幫她買早餐的窮學生。
七年後,她是萬眾矚目的影后,習慣了他在身後默默跟隨、收拾爛攤子。
她以為自己是在「下嫁」,是在「犧牲」。
可直到此刻,在三萬英尺的高空,她才驚覺,原來她的「小跟班」,早已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長成了一棵足以為她遮風擋雨的參天大樹。
一種陌生的、卻又令人心安的崇拜感,在心底悄然滋長。
「先生,請問需要喝點什麼嗎?」
一位年輕漂亮的空姐走了過來。
她沒有看林佐薇,目光黏在江佑宸身上,甚至特意彎下腰,讓領口更加低垂,聲音甜膩得像是加了三勺糖的奶茶。
「我們有剛醒好的紅酒,或者特調的雞尾酒?如果您睡不著,我可以陪您聊聊……」
這是在這封閉空間裡,赤裸裸的性暗示。
江佑宸長得好,氣質又冷又欲,再加上剛才連陳生都對他禮遇有加,自然成了這些見慣了有錢人的空姐眼中的頂級獵物。
江佑宸剛要開口拒絕。
一隻手,纖細、白皙,塗著紅色指甲油的手,橫空伸了出來。
林佐薇摘下了臉上的墨鏡。
她那一頭標誌性的捲髮有些淩亂地散在肩頭,臉上沒有妝,卻依然美得極具攻擊性。那是一種正宮特有的、不怒自威的氣場。
她看著那位花容失色的空姐,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眼神卻冷得像冰。
「不用了。」
林佐薇開口,聲音慵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主權宣示。
「他胃不好,不喝酒。也不需要聊天。」
她轉過頭,當著空姐的面,伸手理了理江佑宸睡衣的領口,指尖若有似無地劃過他的喉結,動作親昵而自然。
「給他一杯溫水。不要加冰。謝謝。」
空姐愣在原地,臉色紅白交錯,最後只能尷尬地應了一聲,倉皇退下。
江佑宸看著身邊這個突然炸毛的小女人。
她就像是一隻護食的貓,雖然還帶著對未來的恐懼,但在有人覬覦她的所有物時,依然會毫不猶豫地亮出爪子。
這種佔有欲,讓他很受用。
「吃醋了?」他低聲問,眼底漾開笑意。
林佐薇重新戴上墨鏡,將毯子拉高蓋住半張臉,悶悶地說:「我是怕你喝冰的胃痛,到時候還要我照顧。」
江佑宸沒有拆穿她。
他在毯子底下,準確地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心微涼,但他的掌心很熱。
「放心。」
他捏了捏她的指尖,承諾般地說道,「除了妳給的,我什麼都不喝。」
飛機穿過雲層,平穩地向著西方飛去。
窗外是無盡的星海。
在這個遠離地面的密閉空間裡,階級、身份、違約金暫時失效。只有兩顆心,在溫水的熱度裡,緊緊貼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