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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兄妹夜话与旧伤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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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议会厅出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银辉城上空,星辰正在淡去,东方地平线泛起鱼肚白。晨风吹过宫殿长廊,带着花园里晨露和土壤的气息。
艾尔温没有回寝宫,而是拐向了王宫西侧的家族宅邸——那栋被称为“月露台”的建筑,建在一棵千年银叶树的巨大枝桠上,是银辉家族世代居住的地方。
宅邸很安静。大多数仆从还在休息,只有厨房的方向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艾尔温沿着螺旋楼梯走上二楼,在妹妹莉亚娜的卧室门口停下。
他犹豫了一下,抬手敲门。
“谁啊——大清早的——”门内传来含糊不清的抱怨,接着是“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从床上滚了下来,然后是“哎哟我的脚”的痛呼。
艾尔温叹了口气,直接推门而入。
卧室里一片狼藉。地板上散落着训练用的木剑、弓箭保养工具、几本翻开的战术手册、还有一堆吃了一半的零食包装——莉亚娜的卧室永远像刚被龙卷风袭击过。
而卧室的主人,此刻正坐在地上,抱着左脚踝龇牙咧嘴。
“哥哥!”莉亚娜抬起头,银色短发乱得像鸟窝,那双与艾尔温如出一辙的淡金色眼睛里写满了控诉,“你敲门能不能温柔点!我正做梦呢,梦见我终于在剑术比试里赢了——”
“然后你就滚下床了?”艾尔温走过去,伸手把她拉起来,“说过多少次,不要在床边堆东西。”
“那是我昨晚研究战术地图时用的参考资料!”莉亚娜理直气壮地说,一瘸一拐地跳到床边坐下,“所以,什么风把尊贵的王子殿下吹到我这个庶民的陋室来了?而且还是一大早?该不会是来告诉我,我终于可以回瓦伦堡了吧?”
艾尔温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妹妹。
莉亚娜比他小八十五岁,在精灵的寿命尺度上几乎还是个孩子,但她已经在人类骑士团服役两年,参加过三次边境剿匪,脸上有晒出来的健康小麦色,手臂上有训练留下的薄茧,眼睛里有一种艾尔温没有的、野性而明亮的光。
她像极了母亲年轻时的样子。
而艾尔温,据说更像父亲——那个他七岁就失去的、记忆中只剩下模糊轮廓的父亲。
“你确实要回瓦伦堡了。”艾尔温说,“但不是一个人。我跟你一起去。”
莉亚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等等,为什么?叔父终于想通了,要把你这个工作狂放出去度假了?”
“算是出差。”艾尔温苦笑,“赛琳娜大祭司昨晚进行了预知仪式,看到了……一些不好的未来。魔族可能在三个月内发动大规模东侵,艾瑟拉尔需要盟友,所以我得去瓦伦堡商讨联军事宜。”
莉亚娜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跳起来开始在房间里翻找东西。
“你找什么?”
“我的铠甲,我的剑,我的——”莉亚娜从一堆杂物里拽出一个沉重的木箱,打开,里面是一套保养得锃亮的银甲,“我得立刻回骑士团报到。如果魔族真的打过来,边境哨所会是第一道防线,加尔文那个笨蛋肯定会冲在最前面——”
“莉亚娜。”艾尔温叫住她,“坐下。我还有事要说。”
他的语气太严肃,莉亚娜停下了动作,慢慢坐回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训话的学生。
“预知画面里……”艾尔温斟酌着用词,“我看到了一些关于你、关于瓦伦堡的场景。不太……乐观。”
他尽可能平静地描述了那些画面:燃烧的城堡、折断的旗帜、莉亚娜跪在血泊中的样子。
但没有提那只捏碎月光石的手——那部分信息,他决定暂时保密。
莉亚娜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等艾尔温说完,她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艾尔温以为她被吓到了。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
“就这?”
艾尔温愣了。
“哥,你该不会以为,我看到那些画面就会吓得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吧?”莉亚娜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晨风吹进来。
“我是战士,艾尔温。我选择加入骑士团,选择去人类王国服役,不是为了镀金或者玩冒险游戏。我知道战争是什么样子——我见过死人,见过废墟,见过母亲失去儿子、妻子失去丈夫。”
她转过身,背靠着窗框,阳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圈金边。
“预知显示的是可能性,不是必然,对吧?赛琳娜大祭司教过我们,命运之河有无数支流,预知只能看到其中几条。如果我们因为看到了一条糟糕的支流,就放弃改变航向,那预知还有什么意义?”
艾尔温看着妹妹,突然意识到,在他忙着处理政务、研究魔法、扮演“完美王子”的时候,莉亚娜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跟在他身后、要他讲故事哄睡觉的小女孩了。
“你说得对。”他轻声说。
“而且,”莉亚娜走回来,拍了拍艾尔温的肩膀,“有你在啊。我哥是谁?艾瑟拉尔百年一遇的魔法天才,月神殿首席御魔导师,谈判桌上能把矮人王说到哭的狠角色。有你在,什么魔族东侵,什么破预知,统统搞定!”
艾尔温失笑:“你对我是不是太有信心了?”
“必须的!”莉亚娜理直气壮,“你可是我哥。全世界最靠谱的哥哥——虽然有时候啰嗦了点,洁癖严重了点,审美保守了点——”
“好了好了。”艾尔温举手投降,“去收拾东西吧。我们三天后出发。我会带一队护卫,还有瑟兰导师——他熟悉人类魔法体系,能帮上忙。”
“瑟兰老头?”莉亚娜做了个鬼脸,“他会一路唠叨‘人类魔法粗鄙不堪’、‘他们的治疗术简直是对生命的亵渎’之类的,你确定?”
“确定。”艾尔温站起来,“至少他不会像你一样,在路上试图跟每一个路过的商队比武。”
“那是友好交流!”
兄妹俩斗了几句嘴,气氛轻松了不少。但就在艾尔温准备离开时,莉亚娜叫住了他。
“哥哥。”
“嗯?”
“预知画面里……”莉亚娜犹豫了一下,“有看到父亲或者母亲吗?”
艾尔温的心揪紧了。他转身,看到妹妹脸上那种难得一见的、脆弱的表情。
“没有。”他撒谎了,“没有看到他们。”
莉亚娜点点头,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失望。“那就好。我不想看到他们……再死一次。”
艾尔温走过去,轻轻拥抱了妹妹。“他们会在月光中守护我们的。母亲说过,不是吗?”
“嗯。”莉亚娜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她说,只要月光还在照耀,银辉家族的人就不会孤独。”
这是一个古老的精灵谚语,也是银辉家族的格言。艾尔温小时候经常听母亲说起,但直到现在,他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话的重量。
离开莉亚娜的卧室后,艾尔温没有回寝宫,而是去了宅邸顶层的家族墓园。
那不是一个阴森的地方。
银辉家族的墓园更像是一个花园——开满月影花的林中空地,每一块墓碑都是天然的水晶碑,上面刻着逝者的名字和生平。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水晶表面折射出斑斓的光晕。
艾尔温走到两块并排的墓碑前。
左边的墓碑上刻着:“这里长眠着莱拉·银辉——她为月光下的所有生命而战,最终化作月光本身。”
右边的墓碑上刻着:“与爱妻同眠于此——卡利恩·银辉。”
只有名字,没有生平。因为父亲的遗体从未被找到,这只是个衣冠冢。艾尔温七岁那年,他们在这里埋下父亲的一套旧盔甲和一柄断剑,母亲抱着他和莉亚娜,说:“记住,你们的父亲是个英雄。他为了保护我们,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那时艾尔温还不完全理解死亡的意义,只是看着母亲流泪,自己也想哭。但母亲擦干眼泪,对他说:“艾尔温,你是长子,是银辉家族的未来。你可以悲伤,但不能被悲伤打败。因为莉亚娜需要你,艾瑟拉尔需要你。”
从那天起,艾尔温学会了把情绪埋在心里,学会了永远表现得冷静、理智、可靠。他成为了完美的王子,完美的学生,完美的继承人。
但有时候,比如现在,他站在父母墓前,会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母亲,”他轻声说,手指抚过水晶碑上刻的名字,“如果你还在,你会怎么做?你会去找那个凯洛斯·暗焰,问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吗?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
风吹过墓园,月影花摇曳,发出风铃般的轻响。艾尔温闭上眼睛,深呼吸,让晨间清冽的空气充满肺部。当他再次睁眼时,那些脆弱的情感已经被重新封存起来,锁进内心最深处。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从里面倒出一把闪着微光的粉末——月光石碎屑。
每年父母的忌日,他都会来这里,在墓碑前撒一些月光石屑,这是精灵纪念逝者的方式,象征“逝者的灵魂化为星光,永远照耀生者”。
粉末从指间滑落,在阳光下闪烁如星尘。艾尔温正准备转身离开,突然——
一股冰冷的视线刺入他的后脑。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而是直接出现在意识深处。那不是窥探,更像是……某个巨大的存在无意间扫过这片区域时,目光恰好落在了他身上。
艾尔温浑身僵硬,魔力本能地激荡起来,银发微微飘起,眼瞳泛起月光纹——这是他进入战斗状态的标志。
但那视线只停留了一瞬间。
短暂到艾尔温几乎以为是错觉。但就在那瞬间,他“感觉”到了什么:那视线冰冷得像冬天的铁,沉重得像深夜的悬崖,最深处却有一种……燃烧的质感。像是黑暗在焚烧自身。
然后,有什么东西“泄露”了过来。不是信息,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印象”:无尽的孤独。和对“明亮之物”的、转瞬即逝的好奇。
视线消失了。
艾尔温站在原地,冷汗浸湿了后背。他环顾四周,墓园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花丛的沙沙声。
是预知的后遗症?还是过度紧张产生的幻觉?
他无法确定。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真实,真实到让他毛骨悚然。
“谁?”他低声问,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月刃柄上。
没有回答。
只有一片月影花瓣被风吹起,缓缓飘落,恰好落在他摊开的掌心。花瓣在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碎成了更细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艾尔温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很久,最后收起武器,转身离开墓园。
在他身后,两块水晶墓碑静静地立在晨光中,碑面上的刻字反射着微光,像是无声的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