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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爱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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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不开玩笑。”凯洛斯自己丢了一颗进嘴里,嚼了几下,表情愉悦地眯起眼,像只晒太阳的猫——如果猫会长着暗金色竖瞳且能一口咬碎石头的话。
“现在我们有两个选择:一,你继续举着那把漂亮的刀,我们僵持到你的矮人朋友带兵杀过来;二,你坐下,我们好好说话。我建议选二,因为我带来的消息关于魔神碎片,而你肯定不想让矮人听见——格罗姆嗓门太大,会把秘密喊得全沼泽都知道。”
艾尔温盯着他看了十秒。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坦然地回视,里面有种罕见的认真——虽然被玩世不恭的外表包裹着,但确实存在。
最后他缓缓坐下,月刃横在膝上,保持随时能拔出的姿势。“说。”
凯洛斯笑了,笑容里有种得逞的得意,但很快收敛。
“这才对。那么,第一个问题:你看完神殿壁画后,有什么感想?别用官话敷衍我,我要听真话。”
“你指哪部分?”艾尔温谨慎地回答,“光暗同源的神话,还是双生子预言?还是‘钥匙是血脉中的记忆,锁孔是伤痕最深处的共鸣’——顺便问,你就是那个‘锁孔’吗?因为你现在正盯着我的‘钥匙’看。”
凯洛斯愣了愣,然后低笑出声:“比喻很贴切。但我更喜欢另一个版本:你是钥匙,我是锁。我们彼此需要才能打开那扇门——那扇通往真相,也通往…彼此的门。”
他的目光落在艾尔温脸上,太专注,让艾尔温有种被解剖的错觉。“所以,感想?”
艾尔温沉默。他当然有感想,感想多到让他夜不能寐——关于命运,关于血缘,关于那道该死的伤痕,关于眼前这个该死的魔王。
“我好奇。”最终他说,“好奇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你?如果双生子是真的,那我们是什么?敌人?兄弟?还是…别的什么?”
“很好的问题。”凯洛斯又吃了一颗果子,“我调查过大陆历史——整整八百年。光暗双生子的传说最早出现在三千年前的《创世编年史》里,但具体是谁、在哪里、何时觉醒,一直是个谜。直到三百年前,我发现了一个规律:每一次魔神碎片异动,都会伴随着一对‘特殊个体’的诞生。”
他看向艾尔温:“你出生那年,精灵圣树‘银芯’下的碎片封印剧烈波动。我出生那年——准确说是被制造出来的那年,魔族深渊祭坛的碎片自主苏醒。这不是巧合。”
艾尔温的手指收紧:“你是说…我们是碎片催生出来的?”
“更准确地说,是碎片为了重组完整,在世间挑选的‘容器’。”凯洛斯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你的月光魔法天赋高得反常,所以你能承受暗焰印记而不被侵蚀。我能活一千年还没被碎片反噬吞噬,也是因为体内有足够强大的容器资质。所以…我们能签订共生契约。因为我们同源,艾尔温。从诞生之初就是。”
沼泽的风吹过,枯树的枝丫发出空洞的呜咽。
艾尔温想起自己幼年时的异常——七岁就能操控成年精灵都难以驾驭的月光魔法,十二岁在无意中震碎了训练场的防护结界。母亲总说这是“银辉家族的天赋”,但现在想来,那力量强得不正常。
“第二个问题。”凯洛斯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关于你脸上的印记。你知道它除了定位,还有什么功能吗?上次我说是情绪共振器,但没说全。”
“你想说它还是个传声筒?或者偷窥镜?”
“不,太低级了。”凯洛斯笑了,嘴角的弧度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味道,“它是个…共感器。我能感知到你的强烈情绪,你也能隐约感知到我的——虽然你现在还不会用。但更重要的是,它让我们之间建立了初步的灵魂连接。所以那天在控制室,我能把声音传进你意识里。所以现在…”
他顿了顿,暗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我能感觉到你在紧张、怀疑,还有一点点…好奇。好奇我接下来会说什么,好奇我到底想干什么,好奇我们之间这种该死的吸引力是怎么回事。”
艾尔温下意识摸向伤痕——它正在发热,像在呼应对方的话。
“别紧张,这个功能是双向的,但需要主动开启。”凯洛斯说,“至少现在,你还感应不到我的情绪——除非你愿意。或者,除非我们完成契约的下一步。”
“没有下一步。”艾尔温斩钉截铁,但声音里的犹豫出卖了他,“这次会面结束后,我会想办法清除这个印记。然后我们战场上见,不死不休。”
“你清不掉的。”凯洛斯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里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因为印记已经和你的魔力核心连接了。强行清除,你的魔法会废掉一半,寿命至少缩短两百年。你想那样吗?变成一个普通的精灵,活个几百年就老死,再也保护不了妹妹,保护不了王国,只能在回忆里一遍遍想‘如果当初我选了另一条路’?”
艾尔温的心脏沉了下去。他其实隐约感觉到了——每次尝试用月光净化伤痕,魔力核心的裂痕就会疼痛加剧。像在警告他:别碰它,它是你的一部分。
“所以你是来宣判的?”他冷笑,试图用嘲讽掩盖不安,“告诉我,我永远带着你的标记,永远逃不出你的手掌心?像个被烙了印记的牲口?”
“我是来提供解决方案的。”凯洛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
距离太近了。
艾尔温能看清他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能闻到他身上混合了硫磺和某种冷冽香料的味道——像燃烧的雪松,危险又迷人。
这个姿势让魔王看起来没那么具有威胁性——如果忽略那双眼睛里的危险光芒,和嘴角那抹势在必得的笑。
“共生契约的完整版,不止是共享生命,还能共享力量、知识、记忆。”凯洛斯的声音低了下来,像在诉说一个秘密,“如果我们签订完整契约,印记就会从‘标记’变成‘桥梁’,你可以自由使用暗焰,我也可以调用月光。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耳语,“我们可以互相治疗。你的魔力核心裂痕,我的碎片暴走倾向…都能通过契约平衡。我们可以完整彼此,艾尔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两个半成品互相撕咬。”
艾尔温抬头看他。
月光透过枯树枝丫,在凯洛斯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离得太近了,近得他能看清瞳孔里细碎的银色斑点——那是上次契约尝试留下的痕迹,像星辰碎在了深渊里。
“代价是什么?”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代价是,我们再也无法真正杀死对方。”凯洛斯伸出手,指尖停在距离他脸颊一厘米的地方,没有触碰,只是感受着伤痕散发的热量,“契约的惩罚机制:一方死亡,另一方会在七天内衰弱而死。我们被绑在一起了,艾尔温。无论你愿不愿意。就像双色太阳的两半,分开就会黯淡,合一才能完整。”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艾尔温惊讶地发现,这个看似掌控一切的魔王,也在紧张。
“但更重要的是,”凯洛斯继续说,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真实的疲惫,“我们需要公开接受彼此。不是作为敌人,而是作为…伴侣。这意味着你的族人可能会唾弃你,你的妹妹可能不理解你,你在联军的一切荣誉都可能化为乌有。而我…”
他苦笑:“我会被魔族内部的激进派视为叛徒,可能活不过一个月。但至少,我们有机会结束这场战争。不是通过杀戮,而是通过理解。通过…爱。”
最后那个字说得很轻,但像重锤砸在艾尔温心上。
爱?这个魔王在说爱?
荒谬。可笑。不可能。
但为什么他的心在狂跳?为什么那道伤痕在发烫?
为什么他看着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突然觉得…也许这不是完全不可能?
艾尔温猛地站起来,月刃抵在凯洛斯咽喉:“那就现在杀了你。我死,换你死,很公平。然后战争继续,但至少我不用面对这种…这种荒谬的选择!”
“你下不了手。”凯洛主动都没动,甚至往前倾了倾,让刀刃更贴近皮肤——一道血痕渗出来,暗金色的血珠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因为你知道,我死了,魔族会陷入混乱,但很快会有新的领主上位——可能是更激进、更嗜血的那种。战争不会结束,只会更惨烈。而你还想保护你的妹妹,你的王国,你那些愚蠢又可爱的部下。”
刀刃在颤抖。艾尔温咬紧牙关。
“而我死了,”凯洛斯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的魔力核心会在三个月内彻底崩溃。你会上不了战场,保护不了任何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失控。这是你要的吗?用你的骄傲,换所有人的毁灭?”
“闭嘴。”艾尔温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凯洛斯真的闭嘴了。
他静静看着艾尔温,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不是得意,不是嘲讽,而是…疲惫。深重的、千年的疲惫。
“我也累了,艾尔温。”他最终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千年战争,千年孤独。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让我觉得‘停下来看看风景也不错’的人。完整契约是唯一的出路,让我们能各自控制自己的族群,慢慢引导和平。你考虑一下。不用现在答复——我给你时间。”
他退后一步,月刃离开了他的咽喉。
那道血痕还在渗血,但他毫不在意,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物件,抛给艾尔温。
艾尔温下意识接住——是那枚黑曜石耳钉,暗金色的光纹在内部流动,像活物。
“钥匙。”凯洛斯转身,斗篷在风中扬起,“黑石祭坛的结界需要光暗双钥才能打开。你那枚月长石耳坠是光钥,这是暗钥。下次月圆之夜,我会在沼泽北边的黑石祭坛等你。如果你决定来,就戴上它。如果你不来……”
他顿了顿,没有回头。
“那就算了。我会继续当我的魔王,你会继续当你的王子。我们在战场上见,直到一方杀死另一方——或者被命运杀死。”
他的身影融入沼泽的雾气,消失了。
艾尔温站在原地,握着那枚耳钉,脸上伤痕的热度渐渐褪去。远处传来格罗姆的魔法信号——一小时到了,该报平安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凯洛斯消失的方向,转身朝营地走去。
耳钉在他手心里,烫得像块烧红的炭。
像那个人的心。
也像他自己的。
三十米外,乱石堆后
格罗姆放下望远镜,表情复杂。
他刚才看到了全过程——虽然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肢体语言足够说明问题。
“啧。”矮人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这哪是谈判,这分明是调情。还是那种‘你要么跟我私奔要么咱俩一起死’的狗血剧调情。”
他从怀里掏出小本子,用炭笔飞快记录:
“观察记录第17条:魔王大人试图用‘深情告白’诱拐王子殿下,手段老套但有效。殿下表面抗拒实则动摇,预计下次月圆之夜私奔概率70%。建议:提前准备贺礼,最好是不用花钱的那种。”
写完,他满意地合上本子。
“爱情啊。”格罗姆摇头晃脑,“连活了一千年的老混蛋都逃不过。矮人说得对——活得久不如活得妙,找个好看的对象比攒一屋子金子重要。”
他背起战锤,悄悄跟上艾尔温的脚步。
远处沼泽深处,凯洛斯站在黑曜石祭坛上,指尖轻抚颈间的血痕。
伤口已经愈合,但他能感觉到——艾尔温的月光魔力残留其中,像一个小小的烙印。
“第一步完成。”他低声说,嘴角勾起,“接下来,就是等着我的小王子,自己走进这个精心布置了一百年的…温柔陷阱。”
暗金色的眼睛里,闪过千年算计的光。
但深处,确实有一丝真实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