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精灵》rrhehehe

16、快了，月光

　　艾尔温挣扎着坐起来，从行囊里翻出一管应急用的魔力药剂。这是月神殿的秘药，能短时间内激发魔力潜能，但副作用是会加剧魔力核心的损伤。赛琳娜大祭司给他时千叮万嘱：“除非快死了，否则别用。”

　　他拔掉塞子，仰头灌下。

　　药液像冰火混合体滑入喉咙，瞬间在体内爆开。枯竭的魔力核心被强行激活，银白色的光芒从他皮肤下透出，眼角的月光纹蔓延到了颧骨。

　　剧痛随之而来，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棍在搅动内脏。艾尔温咬紧牙关，等那一波痛楚过去，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从武器架上取下一柄备用的月刃短杖——主法杖已经因为过度使用而暂时失效。又抓了一件带兜帽的斗篷披上，遮住过分显眼的银发和脸上的魔纹。

　　帐篷门口，哨兵看到他出来，立刻行礼：“殿下，您需要什么？”

　　“我去检查西侧的防御工事。”艾尔温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瑟兰长老问起，就说我半小时后回来。”

　　“需要护卫吗？”

　　“不用，就在营地边缘。”

　　他快步离开，借着黄昏的天色和帐篷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溜出了营地。哨兵没有怀疑——王子殿下亲自巡查防线是很正常的事。

　　一进入森林，艾尔温立刻朝西北方向疾行。

　　手背上的符文越来越烫，指针感应也越来越强。他穿过一片布满藤蔓的密林，跃过一条湍急的溪流，最后在一处悬崖边停下。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谷中弥漫着紫色的雾气。雾气深处，隐约可见某种大型生物的轮廓在移动——就是莉亚娜报告中提到的“新型生物”。

　　而符文指向的正下方，山谷的某处，传来微弱的魔法波动。

　　精灵的。

　　艾尔温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

　　下坠过程中，他短促地吟唱缓冲咒文，落地时只在潮湿的泥土上留下浅浅的脚印。紫色雾气立刻包裹上来，带着甜腻的腥气——有毒。

　　他施了个简易净化罩，继续前进。

　　山谷地形复杂，到处是倒伏的巨树和嶙峋的怪石。那些大型生物的脚印随处可见，每个都有车轮大小，爪印边缘的腐蚀痕迹让植物枯萎发黑。

　　走了约十分钟，艾尔温听到了打斗声。

　　还有莉亚娜的怒吼：“左边！射它眼睛！”

　　他加快脚步，绕过一块巨石，看到了战场——

　　十一名精灵游骑兵背靠背围成圆圈，正在对抗三只...怪物。

　　那确实是前所未见的生物。外形像是放大了十倍的剑齿虎，但皮肤是暗紫色的半透明质地，能看见内部蠕动的内脏和发光的魔核。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螺旋利齿的巨口，头顶则长着三对不断摆动的触须，触须末端是红色的发光器官。

　　“感知型掠食者...”艾尔温瞬间判断出特性。

　　它们通过触须发出的特殊频率探测环境，所以莉亚娜的潜行技巧失效了。而那种紫色毒雾，很可能就是它们用来麻痹猎物的手段。

　　三只怪物中，有一只已经重伤，腹部被炸开一个大洞，绿色的血液洒了一地。但剩下的两只依然凶猛，其中一只正扑向圆圈左侧的缺口——那里有个精灵士兵倒在地上，腿明显骨折了。

　　莉亚娜正要冲过去补位，艾尔温先动了。

　　“月光锁链！”

　　银白色的光索从他手中射出，缠住怪物的后腿，猛地一拉。怪物失去平衡摔倒在地，莉亚娜抓住机会，一箭射进它张开的巨口，箭头从后脑穿出。

　　最后一只怪物发出刺耳的尖啸，三对触须同时亮起红光。

　　“精神冲击！闭眼！”艾尔温警告。

　　但还是晚了。两名精灵士兵捂住脑袋惨叫倒地，七窍流血。怪物的触须攻击直接作用于神经系统，没有魔法防护的人根本扛不住。

　　莉亚娜也脸色发白，但她咬牙举起弓：“哥哥...你怎么...”

　　“晚点解释。”艾尔温挡在她身前，举起短杖。

　　手背上的符文突然剧烈发烫。

　　不是预警，是...共鸣？

　　下一秒，山谷深处的雾气翻涌起来。一个身影踏雾而出，黑曜石盔甲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只有暗金魔纹在微微发光。

　　暗焰领主。

　　他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战场边缘，双手抱胸，倚在一棵枯树上，像是在看戏。

　　“继续。”魔王用通用语说，语气平淡，“让我看看月光精灵的战斗方式。”

　　莉亚娜的箭立刻转向他：“魔族——！”

　　“莉亚娜，别动。”艾尔温按住妹妹的弓。

　　他看着暗焰领主，又看看那只因为魔王出现而躁动不安的怪物，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些生物...是你养的？”

　　“实验品。”暗焰领主承认得很干脆，“用虚空蠕虫和地狱犬杂交的第三代。本来想测试对精灵魔法的抗性，但看来失败了——你们的月光对虚空气息有克制效果。”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讨论失败的烹饪实验。

　　那只怪物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不满，变得更加狂暴。它放弃攻击精灵小队，转身扑向暗焰领主——或许是本能地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魔王甚至没动。

　　他只是抬起眼皮，看了怪物一眼。

　　暗金色的瞳孔中，一点火星闪过。

　　怪物身体内部突然迸发出黑色火焰，从内脏开始燃烧，短短三秒就化成一堆焦炭。

　　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连惨叫都没发出。

　　“残次品就该销毁。”暗焰领主说，然后视线转向艾尔温，“至于你...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我明明屏蔽了所有常规追踪魔法。”

　　艾尔温抬起左手，露出那个暗金色符文。

　　暗焰领主盯着符文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而是真正感到有趣的笑声，低沉地在山谷里回荡。

　　“啊...‘灵魂印记’。精神接触的副产品，没想到会形成这么完整的契约雏形。”他迈步走来，黑靴踩在焦炭上发出碎裂声，“这证明我们的相性比预期更好，精灵。”

　　“把它弄掉。”艾尔温冷声说。

　　“弄不掉。这是灵魂层面的烙印，强行剥离会损伤你的意识。”暗焰领主已经走到五米外，这个距离能清楚看到他脸上的细节——苍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睫毛居然是暗红色的，“不过放心，它只有基础感应功能。我不会通过它窥探你的隐私...至少现在不会。”

　　莉亚娜的弓弦绷紧：“离我哥哥远点，魔族！”

　　暗焰领主这才把目光分给她，上下打量：“你就是他妹妹。情报说你擅长地形侦察和毒药学...刚才射进怪物嘴里那箭涂了‘月影蓟’萃取液？聪明，那东西确实能破坏虚空生物的神经节。”

　　莉亚娜愣住了。

　　对方不仅知道她的专业，连用的毒药成分都一清二楚。

　　“你调查我们？”她声音发寒。

　　“调查所有值得注意的对手。”暗焰领主的视线回到艾尔温身上，“但你哥哥是最特殊的那个。三百年来，我第一次遇到能和我进行深度精神接触的生物——通常那么做的人，脑子都会烧成一团糊。”

　　艾尔温握紧短杖：“刚才在战场上，你为什么要撤军？”

　　“因为测试结束了。”魔王说得理所当然，“我想看看你在压力下的应变能力，你展示了不错的水平。至于那些石像鬼和魔法阵...只是背景道具。”

　　“就为了测试？你让上百人白白送死——”

　　“战争本来就会死人。”暗焰领主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区别只在于死得有没有价值。今天死的人至少帮我确认了一件事：你有资格成为我的‘对手’，而不是像其他精灵将领一样，只是需要清理的障碍。”

　　这话里的傲慢让莉亚娜气得发抖，但艾尔温却听出了别的意味。

　　对手。

　　不是敌人，不是猎物，而是...对手。

　　暗焰领主在寻找能和他对等交锋的存在。

　　“你到底想要什么？”艾尔温问。

　　魔王沉默了片刻。

　　山谷里的紫色雾气缓缓流动，远处传来不知名生物的鸣叫。受伤的精灵士兵们已经互相包扎完毕，警惕地盯着这边，但没人敢轻举妄动——暗焰领主散发的气场太过压迫。

　　“我想知道，”暗焰领主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光与暗碰撞的尽头，会诞生什么。”

　　他伸出手，不是攻击姿势，而是掌心向内，轻轻地碰触到艾尔温的脸颊。

　　“这个世界太无聊了。精灵守着森林吟唱古诗，人类忙着建城堡争王位，矮人整天敲敲打打，连魔族都只会遵循本能烧杀抢掠。千年了，没有任何新东西。”

　　暗金色的竖瞳凝视着艾尔温。

　　“直到你出现。你的魔力里有裂痕，裂痕里有我的火种。我的魔力深处有你的月光。我们本该是绝对对立的两极，却在灵魂层面诡异共鸣。”

　　他的指甲在艾尔温的脸颊上划过，带起一串血珠。

　　莉亚娜差点射出手里的箭，但艾尔温阻止了她。

　　魔王终于放下手。

　　“所以我要继续这场战争。不是要征服，不是要毁灭，而是要把你逼到绝境，看看当月光和暗焰真正交汇时...会发生什么奇迹，或者灾难。”

　　疯子。

　　艾尔温心想。

　　但这个疯子强大到能左右战局，危险到不能激怒，又诡异地...坦诚。

　　“如果我说不呢？”艾尔温说，“如果我拒绝陪你玩这个游戏？”

　　暗焰领主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某种令人不安的期待。

　　“那我会毁掉你在意的一切——你的妹妹，你的王国，你的盟友——直到你除了面对我之外，别无选择。”

　　他转身，走向雾气深处。

　　“黑岩隘口见，艾尔温·银辉。下一次，我会动真格的。”

　　身影融入雾气，消失不见。

　　手背上的符文，温度渐渐冷却。

　　返回营地的路上，莉亚娜一言不发。

　　直到能看见营地篝火的光芒时，她才突然开口：“哥哥，那个魔王...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艾尔温正用治疗魔法处理脸上被凯洛斯指甲划伤的伤口，闻言动作顿了顿：“怎么不对劲？”

　　“像是...”莉亚娜斟酌着词汇，“猎人看到稀有猎物？不，比那更复杂。像是艺术家看到完美的素材，科学家看到颠覆性的现象...还有一点，就一点点，像是...”

　　她说不下去了。

　　艾尔温替她说完：“像是孤独的人看到同类。”

　　莉亚娜猛地转头看他，眼神震惊。

　　“我也感觉到了。”艾尔温低声说，“在那次精神接触里。他活得太久，见得太多，已经对一切都麻木了。我们的出现...让他重新‘感觉’到了什么。”

　　“那太危险了。”莉亚娜抓住他的手臂，“被那种存在盯上——”

　　“我们已经在了。”艾尔温拍拍她的手，“现在重要的是，他提到了黑岩隘口。那是我们原定的下一个目标，但他显然已经在那里布置了陷阱。”

　　“那我们绕路？”

　　“绕不了。”艾尔温摇头，“黑岩隘口是通往魔族腹地唯一可行的通道。其他路线要么是绝地，要么需要多花一个月——我们的补给撑不到那么久。”

　　他停下脚步，看向前方营地的灯火。

　　“而且，我觉得...他在引导我们。去某个地方，去面对某个真相。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直觉告诉我，那很重要。重要到值得冒险。”

　　莉亚娜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变了，哥哥。以前你不会说‘直觉告诉我’这种话，你只会说‘根据数据计算’。”

　　“是吗？”艾尔温微笑，“也许是某个老流氓的坏习惯传染给我了。”

　　“哪个老流氓？”

　　“你说呢？”

　　兄妹俩相视而笑，但那笑容里都带着忧虑。

　　回到营地后，艾尔温立刻被瑟兰堵在了帐篷门口。

　　“殿下，您去哪里了？”老精灵的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参加葬礼，“加尔文和格罗姆已经带搜索队出发了，您却一个人溜出去——”

　　“我找到莉亚娜了。”艾尔温打断他，“她没事，只是遇到了点小麻烦。现在已经安全返回了。”

　　瑟兰松了口气，但随即眯起眼睛：“您怎么找到的？据我所知，您没有带任何追踪魔法道具，而且您的魔力应该——”

　　“直觉。”艾尔温面不改色地说，“有时候数据计算不如直觉管用。对了，召集所有指挥官开会，我们需要重新制定攻打黑岩隘口的计划。”

　　他走进帐篷，留下瑟兰在原地皱眉。

　　“直觉？”老精灵低声嘟囔，“自从见了那个魔王之后，殿下就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而帐篷里，艾尔温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个暗金色的符文，轻声自语：

　　“你到底在计划什么，凯洛斯？你想让我看到什么真相？”

　　极远处的山巅，暗焰领主站在月光下，手中把玩着一枚月光石碎片。

　　他能通过印记感应到艾尔温的困惑，感应到那精灵王子指尖触碰符文时的温度，感应到...那种微妙的、正在滋生的信任。

　　“快了，月光。”他低声说，“就快让你看到了。那个被掩埋了三千年的真相，那个关于我们、关于这个世界、关于一切的真相。”

　　“希望到时候，你不要恨我。”

　　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

　　“不，你肯定会恨我。但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愿你活在谎言里。”

　　月光如洗，照在魔王孤独的身影上。

　　而远方，联军营地里，阴谋的蛛网正在悄悄编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