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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过庭前,心事如芽   初春的 ...

  •   初春的晨雾总比时节来得更早一些,漫过裴家老宅青灰色的瓦檐,将庭院里那株百年玉兰裹进一片朦胧的柔光之中。花瓣在夜里悄然落了一层,薄白如雪,铺在青石板上,被露水浸得微凉,风一吹便轻轻翻卷,像谁藏在心底不敢声张的情绪,安静,却又连绵不绝。
      裴沐言醒的时候,天还未完全透亮,床头那盏小夜灯仍留着一点昏黄的光,温柔地漫过床沿,落在身侧人微垂的眼睫上。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裴墨沉还睡着。
      少年人轮廓分明的侧脸在微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平日里总是沉静深邃的眼眸此刻闭着,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唇线干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怀里的人。裴沐言静静看着他,目光从他微蹙的眉尖,一路缓缓下移,掠过下颌紧绷却柔和的线条,最终停留在两人相贴的肩头。
      他仍被裴墨沉揽在怀里。
      手臂环在腰后,力道不重,却足够安稳,像一堵不会坍塌的墙,将所有不安与寒凉都隔绝在外。被褥之下,肌肤相贴的温度清晰可感,不是兄弟间随意的亲近,而是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重量,轻轻压在彼此心上,细密,绵长,一动便会牵动全身的心跳。
      裴沐言微微动了动指尖,却不敢真的挪开身体。
      昨夜的一切还清晰地刻在脑海里,每一句话、每一次触碰、每一次目光相撞,都像被春雨浸过的种子,在心底骤然破土,疯长出细密的藤蔓,缠得他呼吸都轻软下来。
      他从前从不敢细想。
      不敢想自己为什么一到夜里便要赖在裴墨沉房间,不敢想为什么看见别人靠近裴墨沉时心底会泛起莫名的闷意,不敢想为什么被他摸一摸头发、说一句温柔的话,便会高兴一整个晚上。他一直把那些慌乱、羞怯、不安与依赖,统统归为“弟弟对哥哥的亲近”,归为无依之人抓住的第一根浮木,归为长久相处生出的习惯。
      直到裴墨沉低头看着他,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打破了他维持了整整六年的自欺。
      “哥喜欢你。”
      “比你喜欢哥,还要久,还要深。”
      那一刻,窗外玉兰簌簌落下,屋内灯光温柔,世界仿佛被按下静音,只剩下自己失控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撞得胸腔发颤。
      原来不是依赖。
      不是习惯。
      不是手足之情。
      是喜欢。
      是从七岁那年第一次抬头看见他时,便悄悄埋下的喜欢;是无数个日夜相伴里,一点点生根发芽的喜欢;是藏在眼神、动作、语气里,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汹涌而安静的喜欢。
      裴沐言轻轻抿了抿唇,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浅淡的热意。他不敢再看身侧的人,微微偏过头,将脸埋进柔软的枕间,鼻尖萦绕的全是裴墨沉身上清浅的松木气息,干净、安心、让人沉溺。
      他忽然很怕裴墨沉此刻睁开眼。
      又很怕,他永远不再这样看着自己。
      这种矛盾而纤细的情绪,在少年心底翻涌,像春风吹过湖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细碎的涟漪,久久不散。
      不知静卧了多久,窗外天色渐渐明朗,雾色散去,第一缕真正的晨光穿过窗棂,落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明亮的界线。裴墨沉的呼吸微微一动,揽在他腰上的手臂不自觉收紧了些许,低沉的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响起。
      “醒了?”
      裴沐言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没有立刻应声,脸颊烫得厉害,连耳尖都泛起薄红,只能把脸埋得更深,像一只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小猫。可那点细微的颤抖,还是被裴墨沉尽数看在眼里。
      怀里的人柔软、温热、乖巧得让人心头发软。
      裴墨沉缓缓睁开眼,低头看向怀里缩成一小团的少年,眼底没有半分刚醒的混沌,只有一片沉静而专注的温柔。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真的睡熟——抱着藏了整整六年的人,听着他平稳的呼吸,感受着他细微的动作,他怎么可能睡得安稳。
      所有的清醒,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隐忍,在昨夜那句告白说出口之后,终于有了可以安放的地方。
      他比谁都明白这份感情的禁忌。
      无血缘,却同姓;同住屋檐,同称父母;在外人眼中,他们是关系最亲的兄弟,是彼此依靠的家人。一旦心意暴露,等待他们的不会是祝福,只会是质疑、非议、不解,甚至是来自最亲近之人的责备与阻拦。
      他忍了一年又一年。
      从裴沐言刚到裴家,怯生生拉着他衣角不敢说话的时候,他便在心底埋下了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那时他只当是年纪尚轻的悸动,劝自己放下,劝自己只以兄长的身份守护,劝自己把所有越界的心思掐灭在萌芽里。
      可他做不到。
      裴沐言太干净,太柔软,太依赖他。
      他的目光、他的笑容、他细微的情绪、他毫无防备的靠近,都像一根细细的线,一点点缠在裴墨沉心上,越缠越紧,直到再也无法挣脱。
      他看着他从瘦小怯懦的孩子,长成眉眼清秀、笑起来有浅浅梨涡的少年;看着他一点点敞开心扉,把所有信任与欢喜都放在自己身上;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毫无顾忌地撒娇、委屈、不安、快乐。
      他忍了六年。
      忍到自己几乎以为可以一辈子这样安静守护,忍到他以为只要不说,便能永远留在他身边。
      可昨夜,看见裴沐言红着眼眶、带着哭腔问他“会不会讨厌我”的那一刻,所有的顾虑、所有的克制、所有对世俗的畏惧,在一瞬间轰然崩塌。
      他不想再忍了。
      他想光明正大地疼他。
      想光明正大地护他。
      想光明正大地,把这个人放在心尖上。
      裴墨沉轻轻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裴沐言覆在枕上的黑发,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害羞了?”
      他低声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不明显,却足够让怀里的人耳朵更红。
      裴沐言终于闷闷地发出一点声音,细若蚊蚋:“……没有。”
      “没有?”裴墨沉低笑一声,胸腔微微震动,“那为什么不敢抬头?”
      裴沐言抿紧唇,不说话。
      他不敢。
      一抬头,就会看见他的眼睛。
      一看见他的眼睛,他就会忍不住把所有心事都坦白,忍不住想靠近,忍不住想再听一遍那句让他心跳失控的话。
      他怕自己太贪心。
      怕这份突如其来的安稳,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裴墨沉没有再逼他,只是轻轻收回手,缓缓坐起身。床榻微微一动,裴沐言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不自觉追着他的身影,撞进他低头看过来的眼眸里。
      晨光恰好落在裴墨沉侧脸,给他挺直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眼底的温柔清晰得无处躲藏。
      那一瞬间,裴沐言忘记了呼吸。
      原来喜欢一个人,真的会觉得,他站在光里,比春天所有的花还要好看。
      “起来吧,”裴墨沉声音放轻,“妈应该把早餐做好了。”
      裴沐言点点头,慢慢从床上坐起来。身上还穿着宽松的小熊睡衣,头发睡得微乱,脸颊带着刚醒的浅红,眼尾微微上挑,整个人看上去又软又乖,像被人好好疼惜过的模样。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小声道:“我、我去洗漱。”
      说完,便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抱着自己的衣服,快步溜进卫生间,轻轻关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裴沐言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双手捂住发烫的脸。
      心脏还在疯狂地跳。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要撞出胸口。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少年眉眼清秀,皮肤白皙,耳尖仍红得厉害,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慌乱与欢喜。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裴墨沉指尖的温度,微凉,却又让人安心。
      他忽然觉得,原来被人放在心尖上喜欢,是这样安稳而甜蜜的滋味。
      从前他总怕自己不够好,怕自己是寄人篱下的孩子,怕有一天会被丢下。可现在,他忽然不再害怕了。
      因为有个人,喜欢了他很久很久。
      喜欢他本来的样子。
      喜欢他的怯懦,喜欢他的柔软,喜欢他所有不为人知的小心思。
      裴沐言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打开水龙头,用冷水轻轻拍了拍脸颊,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可无论如何冷静,嘴角那点抑制不住的笑意,还是悄悄浮了上来。
      他喜欢裴墨沉。
      而裴墨沉,也喜欢他。
      这大概是他十七年人生里,最幸运、最不敢奢求的一件事。
      客厅里已经飘来早餐的香气。
      豆浆温热,油条酥脆,白瓷盘里摆着剥好壳的水煮蛋,旁边还有一碟裴沐言最爱吃的小咸菜,样样都合他的口味。裴母坐在餐桌旁择菜,看见裴墨沉下楼,笑着抬眼:“醒了?沐言呢?”
      “在洗漱。”裴墨沉应声,走到餐桌旁坐下,动作自然地拿起一个鸡蛋,慢慢剥着。
      他指尖修长,骨节分明,动作安静而沉稳,看上去与平日并无不同。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片沉寂多年的湖面,早已被春风吹得波澜不止。
      裴母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你们兄弟俩感情是真好,从小到大都没红过脸。沐言那孩子也黏你,离了你就不安稳。”
      裴墨沉剥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异样:“他年纪小。”
      “再小也十七了,”裴母摇摇头,语气里满是疼惜,“要不是当年……算了,不说这个。咱们家养着他,就会好好待他,你这个当哥哥的,多护着他一点。”
      裴墨沉垂眸,看着掌心圆润洁白的鸡蛋,声音轻而稳:“我会的。”
      他会护着他。
      用一辈子。
      不多时,裴沐言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梳得整齐,脸颊干净,只是耳尖仍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红。他走到餐桌旁,在裴墨沉身边坐下,目光微微垂着,不敢去看父母,却又忍不住悄悄往身侧的人那边靠了靠。
      细微的小动作,被裴墨沉尽收眼底。
      他不动声色地将剥好的鸡蛋放进裴沐言碗里,又把油条撕成小块,推到他面前,声音低沉:“吃吧。”
      “……谢谢哥。”裴沐言小声说,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早餐的气氛安静而温馨。
      裴父看报纸,裴母择菜,两个孩子低头吃饭,一切都与往日一模一样。可只有裴沐言和裴墨沉知道,有些东西,早已在无人察觉的地方,悄悄变了。
      从前裴墨沉给他剥蛋,是兄长对弟弟的照顾。
      现在,是喜欢的人,对喜欢的人,藏不住的温柔。
      从前裴沐言坦然接受,是依赖与习惯。
      现在,每一次触碰、每一句叮嘱、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让他心跳加速,脸颊发烫,甜意从心底漫上来,挡都挡不住。
      他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可握着筷子的指尖,却微微泛白。他能感觉到身侧裴墨沉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不明显,却足够让他心神不宁。
      桌下,裴墨沉忽然轻轻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的小指。
      只是一瞬。
      轻得像一片花瓣落下。
      裴沐言的身子猛地一僵,差点握不住筷子。
      他飞快地抬眼,看向裴墨沉,对方却已经重新看向桌面,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一下触碰,只是无意。可裴沐言分明看见,他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笑意。
      坏。
      太坏了。
      裴沐言在心底小声控诉,脸颊却更烫了。
      他悄悄把自己的小指,往裴墨沉指尖的方向,轻轻挪了一点点。
      没有相触。
      却已经足够让两人心尖同时一颤。
      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藏在早餐的香气里,藏在安静的餐桌下,藏在无人知晓的心底,甜蜜,隐秘,又带着一点禁忌的刺激。
      裴父放下报纸,看了看两人,忽然开口:“今天早上有早自习,别迟到了。墨沉,你送沐言过去。”
      “知道了,爸。”裴墨沉应声。
      裴沐言低头喝粥,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心底悄悄泛起期待。
      他喜欢裴墨沉送他。
      喜欢坐在他自行车的后座,抱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温暖的后背,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春风从耳边吹过。
      从前是喜欢,现在,是满心满眼的欢喜。
      吃完早餐,裴沐言背上书包,乖乖站在门口等。
      裴墨沉拿起自己的包,又走回他身边,伸手替他把书包肩带调整到最舒服的位置,仔细检查了水杯、纸巾、备用的薄外套是否都在,动作细致而耐心。
      “哥,我自己可以的……”裴沐言小声说。
      “我知道,”裴墨沉低头,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但哥想替你做。”
      裴沐言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一时失语。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裴墨沉身上,温暖而明亮。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就是他整个世界里,最亮的那束光。
      裴母走到门口,叮嘱道:“路上慢一点,注意安全。”
      “放心吧妈。”
      裴墨沉伸手,自然地牵住裴沐言的手。
      掌心相贴的瞬间,裴沐言的心跳,再一次失控。
      他的手很小,很软,被裴墨沉宽大温暖的手掌完全包裹,安全感扑面而来。他微微用力,回握住,指尖轻轻勾住对方的手指,像抓住了一生的安稳。
      门轻轻关上。
      隔绝了屋内的温馨,也藏起了两人之间,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意。
      清晨的风微凉,带着草木初生的清新气息,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花瓣落在地上的细碎声响。玉兰花瓣被风吹起,轻轻绕在两人脚边,像一场无声的祝福。
      裴沐言低着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嘴角忍不住一点点上扬。
      他从前从不敢想,有一天,他可以这样光明正大地牵着裴墨沉的手,走在清晨的风里,走在洒满阳光的路上。
      不用掩饰,不用躲避,不用告诉自己“只是兄弟”。
      只是喜欢。
      只是相爱。
      只是,我想牵着你的手,一直走下去。
      “哥,”他忽然小声开口,声音轻软,“你会一直牵着我吗?”
      裴墨沉侧头,看了看身边眉眼弯弯、耳尖泛红的少年,眼底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他轻轻收紧手指,将那只柔软的小手握得更紧,声音低沉而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会。”
      “一直牵。”
      “牵一辈子。”
      一辈子。
      三个字,轻轻落在裴沐言心底,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千层涟漪。
      他忽然停下脚步,仰起头,看着裴墨沉的眼睛,认真而小声地说:“那我也牵哥一辈子。”
      裴墨沉看着他清澈而认真的眼眸,心口一软,俯身,极轻地,在他发顶印下一个吻。
      像春风拂过,像花瓣落下。
      温柔,珍重,不加任何欲望。
      “好。”
      一个字,便足够承诺一生。
      巷口停着裴墨沉的黑色山地车。
      车身干净,车把擦得发亮,后座被细心地垫上了一层柔软的棉布,那是裴母特意为裴沐言准备的,怕他坐得不舒服。裴墨沉松开手,扶着车座,回头看向裴沐言:“上来。”
      裴沐言点点头,熟练地跨坐在后座,双手从身后轻轻环住裴墨沉的腰,脸颊缓缓贴在他温暖的后背。
      这一次,他不再是单纯的依赖。
      是满心满眼的喜欢。
      是把自己完完全全,交给眼前这个人。
      “抓好了。”裴墨沉低声说。
      “嗯。”裴沐言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却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自行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落满花瓣的青石板,发出细碎而温柔的声响。春风拂过,卷起两人的发丝,在空中轻轻缠绕,像他们这辈子,都剪不断的缘分。
      裴沐言闭着眼,听着裴墨沉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木气息,心底一片安稳。他忽然觉得,这条路如果能一直走下去,没有尽头,该有多好。
      不用面对学校的目光,不用面对世俗的规矩,不用顶着“兄弟”的身份,藏起自己的心意。
      只要身边是他,只要一直这样走下去,就足够了。
      “哥,”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这个问题,他从昨夜便想问,却一直羞于开口。
      裴墨沉握着车把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平稳前行,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回答:“很早。”
      “很早是多早?”裴沐言追问,耳朵轻轻贴在他的后背,想听清楚他每一个字。
      裴墨沉轻笑一声,声音低沉而温柔:“你第一次来裴家,拉着我衣角,不敢说话,只敢偷偷看我的时候。”
      裴沐言猛地一怔。
      那时候……他才七岁。
      裴墨沉,也才十三岁。
      原来那么早,他就已经被人放在心上了。
      原来那么早,这份藏了整整六年的喜欢,就已经开始了。
      心底忽然涌上一股又酸又软的情绪,眼眶微微发热。
      他从小便没有父母,在福利院长大,胆小、怯懦、不安,从来没有人真正把他放在心尖上疼。直到来到裴家,直到遇见裴墨沉,他才第一次知道,被人守护、被人偏爱、被人放在心上,是什么滋味。
      而他从不知道,这份守护,从一开始,便不仅仅是兄长对弟弟的照顾。
      是喜欢。
      是心动。
      是跨越了年纪与身份,悄悄藏了六年的深情。
      “哥……”裴沐言声音微微发哑,“我那时候,很胆小吧。”
      “嗯,”裴墨沉应声,语气里带着回忆的温柔,“很小一只,眼睛却很亮。”
      “那你那时候,不觉得我很麻烦吗?”
      “不觉得。”
      “为什么?”
      裴墨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轻得被风吹散,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裴沐言心底。
      “因为看见你的那一刻,我就想护着你。”
      “想护一辈子。”
      裴沐言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热,眼泪悄悄落了下来。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
      是太开心,太安心,太被珍视,所以忍不住想哭。
      他把脸紧紧贴在裴墨沉的后背,双臂用力抱住他的腰,像要把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泪水无声浸湿对方的衣料,温热,却又带着无尽的欢喜。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一个人,从遇见你的第一眼起,便想护你一生。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一个人,把你藏在心底,忍了六年,从未变过。
      裴墨沉感觉到后背的湿意,握着车把的手微微收紧,心底一片柔软。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把车骑得更稳、更慢,让身后的人,可以安安静静地哭一场,把所有不安与委屈,都哭出来。
      他会陪着他。
      一直陪着。
      自行车行至学校门口时,早自习的铃声即将响起。
      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喧闹的人声渐渐填满街道,阳光明亮,洒在教学楼白色的墙面上,一片温暖。裴墨沉缓缓停下车,裴沐言连忙松开手,从后座跳下来,悄悄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不让人看出异样。
      他微微低着头,耳尖泛红,神色间带着一点未平的情绪,看上去格外惹人怜惜。
      裴墨沉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心疼,伸手轻轻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尖极轻地擦过他的眼角,声音低沉:“进去吧,课间记得喝水,别着凉。”
      “知道了,哥。”裴沐言抬头,看着他,眼底还带着一点水光,却笑得格外干净,梨涡浅浅,“放学你要来接我。”
      “好。”裴墨沉点头,“一定来。”
      裴沐言攥紧书包带,一步三回头地往校园里走。
      每走几步,便回头看一眼。
      裴墨沉始终站在原地,目光稳稳地落在他身上,不曾移开过半分。
      直到身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裴沐言才再也忍不住,嘴角大大地扬起来,连脚步都变得轻快。
      他的世界,好像从这一刻起,彻底亮了。
      裴墨沉站在原地,望着少年消失的方向,静静立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声响起,才缓缓转身离开。
      阳光落在他肩头,温暖而明亮。
      他比谁都清楚,往后的路,不会容易。
      可只要一想到裴沐言的笑容,一想到那句“我也牵哥一辈子”,他便觉得,所有阻碍,都不足为惧。
      他会等。
      等他们足够强大,等他们可以不必再藏,等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告诉所有人,他们相爱。
      等一个真正属于他们的春天。
      课堂上的时光,安静而漫长。
      裴沐言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课本上,思绪却早已飘远。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出凌乱的痕迹,窗外春风吹过,树枝轻轻摇晃,像极了他此刻无法平静的心。
      同桌是个性格开朗的女生,见他一早上都心神不宁,脸颊还总是泛红,忍不住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裴沐言,你今天怎么了?老是走神,是不是不舒服?”
      裴沐言猛地回神,慌忙摇摇头,把思绪拉回课堂:“没有,我没事。”
      “真的?”女生狐疑地看着他,“你脸好红哦,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裴沐言小声说,耳尖更红了,“就是……有点热。”
      他总不能说,他是因为一想到裴墨沉,就心跳失控吧。
      女生看着他这副害羞又乖巧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没有再追问,只是转头继续听课。裴沐言悄悄松了一口气,低头看向课本,可那些文字在眼前晃来晃去,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裴墨沉。
      是他清晨温柔的眼神,是他掌心的温度,是他发顶轻轻的吻,是他那句低沉而坚定的“牵一辈子”。
      心底的甜意,像春日里不断上涨的潮水,一波又一波,漫过心口,让他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
      他从前总觉得,日子平淡无奇,上学、放学、回家、待在裴墨沉身边,便是全部。可现在,他忽然觉得,每一天都变得值得期待。
      期待清晨的牵手。
      期待自行车后座的拥抱。
      期待放学时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期待每一个可以安安静静待在他身边的时刻。
      原来喜欢一个人,真的会让平凡的日子,都变得闪闪发光。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时,裴沐言几乎是立刻收拾好课本,抓起书包,第一个冲出教室。
      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洒满整个校园,将教学楼、树木、道路都镀上一层温暖的橘色。春风温柔,吹起少年额前的碎发,他脚步轻快,目光直直地望向校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
      裴墨沉已经到了。
      他立在夕阳里,身姿挺拔,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黑色长裤,侧脸轮廓分明,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好看。周围有路过的女生悄悄回头看他,低声议论,他却浑然不觉,目光始终落在教学楼的方向,安静地等待。
      看见裴沐言跑出来的那一刻,他眼底的沉静,瞬间被温柔取代。
      裴沐言的脚步更快了。
      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宿的小鸟,不顾一切地,飞向自己最安心的地方。
      “哥!”
      他跑到裴墨沉面前,停下脚步,微微喘着气,脸颊泛红,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整片夕阳。
      裴墨沉看着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自然而宠溺:“跑这么快干什么,不急。”
      “我想快点见到你。”裴沐言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尖“唰”地一下红透,连忙低下头,不敢看裴墨沉的眼睛。
      裴墨沉低笑一声,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没有戳破少年的害羞,只是自然地牵起他的手,掌心相贴,温暖而安稳:“走吧,回家。”
      “嗯。”裴沐言轻轻点头,任由他牵着,脚步轻快地跟在他身边。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面上紧紧靠在一起,不分彼此。春风吹过,卷起满地落花,也卷起两人心底,绵延不绝的温柔。
      他们没有说话,却并不觉得尴尬。
      少年人的心事,藏在牵手的指尖里,藏在对视的眼神里,藏在彼此靠近的气息里,不必言说,便已心意相通。
      裴沐言悄悄侧头,看着身边的人。
      夕阳落在他侧脸,温柔而明亮。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再也不会遇见比裴墨沉更好的人了。
      不会有人,像他一样,把自己藏在心底六年。
      不会有人,像他一样,温柔、隐忍、坚定、满眼都是自己。
      不会有人,像他一样,让自己一靠近,便觉得安稳而欢喜。
      他轻轻握紧裴墨沉的手,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哥。”
      “嗯?”
      “我今天……很想你。”
      裴墨沉脚步微顿,低头看向身边仰着头看他的少年,眼底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夕阳里轻轻回荡。
      “我也是。”
      “从分开的那一刻起,就在想你。”
      春风再起,玉兰花瓣簌簌落下。
      风过庭前,心事如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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