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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蚌与珠(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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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福贝工厂不对劲之后,我们试图调查佩尔的去向。”任海风说,“但最终一无所获。”
一个大活人,绝不可能活不见死不见尸。
除非……
柏安思绪飞转,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大胆的想法,他猛地抬头看向任海风,湛蓝的瞳孔闪过明了。
“佩尔,就在养殖区。”柏安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任海风表情凝重,缓缓点头肯定了柏安的猜想,而后沉声道,“你了解污染源吗?”
柏安点点头,随后又摇头。
安全区内所有人都知道,污染源就像病毒,会让人发疯变异,最终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异种。但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并不代表他真正了解污染源的本质。
“虽然我接下来的话可能会违背你的信仰。”考虑到柏安是无名教会的信徒,任海风提前做了申明,因为这群信徒认定污染源是神罚,是神圣又不可说的。
他斟酌用语,尽量让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冲击力小一些,“但其实,最开始的污染源,是有意识的。”
有意识?
柏安虽然早有准备,却还是被任海风的话震撼到了。不是?这该死的世界怎么还往神学的方向一路狂奔了。
任海风见柏安没有特别极端的反应,便继续说,“异常管理局的几位专家,更习惯把污染源称作灵体,当然,是恶灵那种。”
污染源最开始降临在此世的时间,人类并不知晓。
自任海风有记忆的时候,整个世界便已经被粗暴地划分为污染区和安全区了。
有时候,任海风都忍不住怀疑,污染源到底是为了毁灭人类而生,还是像无名教会所宣扬的那样,人类本就应当走向毁灭。
“最开始,污染源让人类出现异变,这些异变的人类不是随机的,而是精挑细选。”任海风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凝重。
柏安眉头微蹙,只觉得这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诡异。
他还在原来的世界时,曾去过一处古老的修道院探险,据说哪里镇压着地狱的恶魔。为了不让恶魔突破封印为祸人间,修女们只食圣餐、泼洒圣水,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诵读圣经。
柏安曾问过修女们,这么做真的有用吗?
“灵性的东西,通过物质降临。”柏安无意识地念出了修女的回答。
如果灵性恩典需要借由物质载体降临于世间,那么污染源是不是同样如此?
只不过他们的载体,是人。
听完柏安的话,任海风陷入良久的沉默。
“那后来呢?”柏安追问道,“现在污染区异种遍地都是,如果这叫做精挑细选,那么污染源也太不挑了吧。”
任海风被噎了一下有些无奈,有时候他都觉得自己比柏安更像是无名教会的信徒,“后来,有些异种产生了繁殖的欲望。”
停顿片刻后,任海风又换了个更加准确的词汇,“又或者说,它们有了创建族群的想法,这便是异种的进化。可污染源没有创造的能力,只能移植。”
移植?
移植的采珠人……
柏安瞬间想起柏勇变成异种后,系统图鉴点亮时,注明的名字正是移植的采珠人。
他想,污染源虽然不断移植,但被移植了污染源的异种,几乎没有智慧,只能靠着异变为异种之前残存的本能行事,只剩最原始的欲望。
而他们最原始的欲望,便是吃掉人类,变强。
可柏勇身上的污染源是从哪里获得的呢?
与柏勇相比,原主在福贝工厂工作了整整六年,却没有被移植污染源,为什么会偏偏是柏勇呢?
柏安顺着线索往下捋,却发现始终缺少了嘴关键的一环。
而这缺失的环节,或许就藏在他至今都没有获得的记忆之中。
况且,移植必然需要母体。
柏安梳理目前获得的所有信息,养殖场的异象、消失的工人、研究污染源的佩尔、异变的柏勇……
“你们是怀疑,养殖区里面有移植了污染物的载体,是那些珍珠蚌?”柏安已经明白了任海风询问他是否了解污染源的目的,他压住语气中的波澜,顺势将猜想化作提问。
任海风颔首,认可了柏安的回答。
“福贝工厂发生事故之后,佩尔便失踪了,她之前是养殖区的技术员。我们还发现,福贝工厂养殖区的工人每年都会因为各种理由离开福贝工厂,可是因为他们大多来自贫民区,再加上贾德信每年给十二区政府纳大额的税,又与无名教会来往密切,所以没人去调查。”
柏安没有说话,这是贫民的悲哀,同样是安全区的潜规则。
他与任海风的谈话太久了,不远处的小奇怪频频向柏安的方向张望,要不是蒋金拦着,他都要直接冲过来了。
柏安见状,微笑着对小奇怪抬抬手,比了个稍安勿躁的动作,而后又转头直直看向任海风,干脆直接挑明了对方的目的,“你们是想让我帮你们潜入养殖区。”
“没错,就在前两天前,总部突然重新检测到几名失踪异能者的生命信号。”任海风的语气罕见地带着激动,他不喜欢绕弯子,直言,“我看过你的资料,你在福贝呆了六年,我们很需要你的帮助。”
柏安瞬间收敛笑意,面无表情地看向任海风,语气带着疏离与戒备,“我为什么要帮你们?”
“因为你和我们有共同的目的。”任海风笃定的回答。
柏安突然笑了,语气漫不经心,“我有一个条件。”
…………
与任海风二人分别后,柏安一边在思索着佩尔的事情,一边慢悠悠地往宿舍方向走。
虽然任海风认为珍珠蚌就是污染源的载体,但柏安心底还是觉得不对劲。
如果只是单纯异变的珍珠蚌,那么为什么贾德信在看到小奇怪时,流露出隐隐的恐惧,他恐惧的不是小奇怪,而是和小奇怪长相相似的佩尔。
佩尔究竟做了什么,让贾德信连看到与她相似的人都会害怕。
离宿舍几步路的距离时小奇怪突然停下了脚步。正是夜半,宿舍门口没有人,小奇怪前脚踩后脚慢慢踱步,和之前横冲直撞的小牛犊的样子截然不同。
他忽然站着,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伸出手拉住柏安的衣角。
柏安只觉得衣角处被轻轻拽了两下,力道很小,但是可以清晰感觉到拽他的人,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怎么了?有什么事情想要对我说吗?”柏安语调温柔,他拉住小奇怪的手。
小小的手像个冰块,凉意顺着柏安的手一直延伸,柏安才发现,小奇怪在发抖。
“柏安。”小奇怪说,“刚刚那两个人……是异能者,对吗?”
柏安心中讶异。
虽然任海风和蒋金确实不像本地人,但是一打眼望过去,他们的穿衣打扮和气质神态已经伪装相当成功了,而小奇怪居然能够直接指出他们的身份。
看见柏安惊讶,小奇怪吐吐舌头,想要和往常一样耍宝,试图掩饰自己的不安,可扯出的却是强颜欢笑的表情,“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察觉到小奇怪低沉不安的情绪,柏安轻扯小奇怪瘦瘦的脸颊,瘦弱但秀气的脸一下子变形,显得有些活泼了些,也让本来心事重重的小奇怪瞬间破了功。
小奇怪拍开柏安的手,确认到四下无人后,才对着柏安招了招手。
柏安挑眉,顺势蹲下身子。小一秒,就听见小奇怪凑在他耳边说。
“因为我能看见他们身上的光。”
光?
柏安一时没有理解小奇怪的意思,他侧过头,诧异地看着小奇怪。
“对,异能者和普通人不一样,异能者身上有光‘’小奇怪声音压得更低,‘’那个高个子人是棕色的的,那个傻乎乎的男人是绿色的。”
而柏安……
小奇怪视线移到柏安身上。
在柏安离开工厂的几天前,小奇怪看见他的身上毫无预兆的出现了光。
但那时候,柏安身上的光带着暗红的血色,小奇怪只能感受到扭曲、阴冷与痛苦。
可如今,小奇怪看着笑着的柏安,那红色的光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了会对他笑的柏安。
柏安变了,他现在身上什么光都没有,和普通人一样。
小奇怪不知道这样的变化是好的还是坏的,毕竟所有人都渴望成为异能者。
成为异能者,意味着更高的社会地位,和他们这些朝不保夕的人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柏安呢?柏安是怎么想的呢?
小奇怪不知道。
他低着头,用脚在地上随意地画圈圈。粗砾的地面摩擦着脚趾带来的细微疼痛感,让他确信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是真的。
小奇怪看向柏安,“而在贾德信身上,我能看见,死人的脸。”
他说完,像是耗尽了全部的勇气,立刻闭起眼睛低下头。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小奇怪半眯着眼悄悄抬头看向柏安,小奇怪原以为柏安会认为他疯了,却没想到看见柏安鼓励的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这个秘密,小奇怪谁都没有告诉过,就连他最亲近的老乔也没有。
看着不敢直视自己的小奇怪,柏安叹了一口气。
“是谁的脸?”柏安伸出双手,轻轻托着小奇怪的下颚,眼神中没有怀疑,只是平静的询问。
小奇怪顿了顿,柏安的话让他心底的恐惧消散了些,他吸吸鼻子,哽咽道,“是工厂的工人。”
最开始看见那些脸时,是小奇怪九岁的时候。
那些脸都面目全非,如一团只会尖叫的雾气,说着完全他听不懂的话,一直盘旋在贾德信的身后。
直到后来小奇怪渐渐长大,模糊之间,他居然能够从许多团缠绕的雾气中膜画出痛苦的面孔。
再后来,这些面孔越来越清晰。
让小奇怪无比恐惧的是,他渐渐发现那些嘶吼哀嚎的面孔,原来是他很多熟悉的人。
有因为小偷小摸被工厂辞退的分拣工,有突然提出辞职的技术员,还有很多他面熟却不认识的人。直到前段时间,他在那些狰狞的面孔中,看见了前段时间兴冲冲和他道别的老乔。
他们哀嚎着,愤怒着,最终却只能化作雾气,若如藤蔓般紧紧缠绕在一起,缠绕在贾德信的背后。
这些枉死的冤魂直直看向他,无声地对他呐喊。
救命。
小奇怪怀疑自己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