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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偶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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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皇子谢瑶性情淑均,宽厚仁德,治水有功,即日起册封为太子,钦此。
明黄圣旨落于东宫描金案几,鎏金字体映着殿内微凉的烛火,谢瑶垂眸跪接,脊背挺得如寒松,指尖却在素色锦袖中微微蜷缩。传旨太监尖细的宣诏声落,他缓缓起身,温淡的声音无半分波澜:“臣,领旨谢恩。”
宫门外的官道上,一辆黑檀木马车正碾着青石路面向京城疾驰。车帘绣暗纹云螭,边角垂玄色流苏,马蹄声沉稳笃实,左右各四名玄甲侍卫骑马相护,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引得沿途行人心生敬畏,纷纷避退。
车内,少年支肘靠在车窗边,指尖拨弄着窗沿流苏,面容清秀俊朗,眉梢眼角漾着鲜活的灵动,一双桃花眼弯成月牙,看向身侧端坐的男人:“师父,皇帝突然召您回京,莫不是又想打景川的主意?”
男人身着玄色云纹锦袍,身姿高大挺拔,墨发以羊脂玉冠束起,面容俊朗冷冽,下颌线利落如刀刻,一双凤眸微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疏离。他是景王沈璟,镇守景川十年,手握重兵,深得民心,亦是少年沈玙相依为命十年的师父。沈璟缓缓睁眼,眸色沉如寒潭,摇了摇头:“不知。但京城风云诡谲,定非好事。”
沈玙八岁时被沈璟从景川城郊的乞丐堆里捡走,此前的记忆模糊又黑暗,满是泥泞与饥饿。十年光阴,沈璟教他习政研兵、舞剑弄枪,将他护在羽翼之下,早已是他此生唯一的执念。他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不耐:“那咱们也没得选,只能硬着头皮去。师父,我去让人备马,争取早日到京,也好看看这京城到底是何模样。”
沈璟颔首,指尖轻叩膝头,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皇帝素来忌惮他的兵权,此番召他回京,无非是想借机收权,而沈玙,是他护了近十年,绝不容许京城的污泥浊水沾染上半分。
不过半刻,马夫便牵着两匹千里驹来到马车旁。沈玙利落起身,正要掀帘,却被沈璟拉住手腕。男人的掌心温热,力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路上安分些,不可任性。这里不是景川,没人惯着你的脾气。”
沈玙眨了眨眼,反手握住沈璟的手晃了晃,眼底满是狡黠:“知道啦师父,我都十八岁了,又不是小孩子。保证不给你惹麻烦,行了吧?”
沈璟看着他眼底的光亮,无奈失笑,松开了手。
马车驶动,一路晓行夜宿,兼程三日,终于抵达京城外郭。远远望去,京城城墙高耸入云,青灰色砖石历经百年风雨,依旧巍峨坚固,城楼上旌旗猎猎,守卫森严,一股皇家的威严与肃穆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城门口,来往行人车马络绎不绝,守城兵士手持长枪,目光锐利,仔细盘查着每一个进出之人。见沈璟的马车驶来,为首的守城小校上前一步,拦下马车,语气带着几分谨慎:“车上何人?可有通行令牌?”
马车帘被掀开一角,一只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的手伸了出来,手中握着一块黑金色令牌。令牌由玄铁打造,正面刻着遒劲的“景”字,背面是盘旋的龙纹,正是景王的专属令牌,见牌如见人,可畅行皇城内外。
守城小校见了令牌,瞳孔骤缩,瞬间变了脸色,忙躬身行礼,双手恭敬地接过令牌,又小心翼翼地递还,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见过景王殿下。快,放行!”
身后的兵士闻言,忙推开城门,躬身立在两侧,连大气都不敢喘。
车帘合上,马车缓缓驶入城门。沈玙扒着车窗,好奇地打量着京城的街景:青石铺就的街道宽阔平坦,两侧商铺林立,酒肆、茶楼、胭脂铺、绸缎庄鳞次栉比,叫卖声、谈笑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与景川的清幽静谧截然不同。
“师父,这京城可比景川热闹多了。”沈玙的声音带着雀跃,“我想下去走走,逛一逛这集市,好不好?”
沈璟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眼,看着他眼底的期待,终究不忍拒绝。他装作思索的模样,片刻后颔首:“去吧。切记,不可惹是生非,不可暴露身份,万事小心,别给我带着一身伤回来。若是遇麻烦,便捏碎腰间的玉珏,暗影会即刻现身。”
沈玙闻言喜出望外,忙点头应下:“遵命师父!保证完好无损回来!”说罢,不等马车停下,便掀开车帘,纵身一跃,玄色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稳稳落在地上。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车夫猛地勒住马缰,大喊道:“公子!慢些!”
沈玙落地后,朝着马车挥了挥手,嘴角扬起一抹灿烂的笑,转身便扎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车中,沈璟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少年欢快的背影,眸底的冷意渐渐融化,染上几分温柔,勾了勾唇角,对车夫道:“不用管他,继续前往皇宫。”
沈玙漫无目的地走在集市上,看着两旁琳琅满目的商品,只觉得新鲜有趣。他自小在景川长大,沈璟对他极尽宠爱,从未缺过吃穿用度,只是景川地处偏远,哪里见过京城这般繁华的景象。他见了喜欢的东西,便不问价钱,直接让店家包起来,银钱随手便递,出手阔绰,引得周围店家纷纷侧目。
不过半个时辰,集市上便传开了——来了个锦衣华服的陌生少年,生得俊朗不凡,出手豪阔,只要入眼的东西,从不讲价,不问贵贱,只管掏钱。
起初,店家们还只是正常要价,可见沈玙这般模样,便动了歪心思,纷纷抬高价格,从最初的多要一二文,到后来的翻上几番。沈玙初来乍到,不懂京城的市井套路,只当是京城物价本就如此,依旧照单全收。
直到他走到一个卖木雕的小摊前,看中了一个巴掌大的木刻小兔子,模样憨态可掬,甚是可爱。他拿起小兔子,递给店家:“这个,我要了。”
店家是个满脸精明的中年汉子,见沈玙这般好拿捏,眼睛一转,伸出一根手指:“公子,这个兔子,一两银子。”
沈玙捏着木兔子的手一顿,抬眸看向店家,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这木兔子做工粗糙,用料普通,在景川最多也就值两文钱,如今竟被喊到一两银子,当真是把他当成了冤大头。
他气极反笑,看着店家:“老板,你这价格,怕是狮子大开口了吧?”
店家却梗着脖子,一脸理所当然:“公子,这京城的物价本就如此,我这木兔子是手工雕刻,费时费力,一两银子,不贵。”
周围的路人见状,纷纷侧目,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露鄙夷,却无人敢上前多言。沈玙看着店家那副吃定他的模样,心头火气翻涌,可他谨记沈璟的叮嘱,不可在京城惹是生非,又拉不下脸来与一个市井小贩争吵,只得咬了咬牙,从腰间钱袋里掏出一两银子,扔给店家,拿着木兔子,转身便走。
走出很远,沈玙依旧觉得心头憋闷,越想越气。一二文钱,他不在乎,千金难买心头好,可这般被人当傻子耍,当真是咽不下这口气。他捏着手中的木兔子,指节泛白,脚步顿住,抬手一挥,一道黑影凭空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如墨:“公子。”
来人是暗影,沈璟派来暗中保护沈玙的暗卫,身手卓绝,形影不离,平日里隐于暗处,只听沈玙号令。
沈玙转过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冷意:“暗影,你拿着我的令牌去顺天府,让府尹把这些趁机抬价的店家都收拾了。但也不用太过,别断了他们的生计,毕竟都是养家糊口的人。只需教育一顿,让他们把多收的钱都吐出来,便罢了。”
“是。”暗影应了一声,接过沈玙递来的令牌,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人群中,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沈玙看着空荡荡的身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捏着木兔子继续往前走。午时的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有些燥热,腹中也传来了饥饿感。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座雕梁画栋的酒楼矗立在街边,朱红大门,鎏金牌匾,上面写着三个大字:醉香楼。
酒楼门口,小二们忙前忙后,迎客送宾,热闹非凡,一看便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好去处。沈玙抬脚走了进去,刚进门,便有一个眼尖的小二迎了上来,见他身着锦缎华服,气质不凡,生得又俊朗,便知是贵客,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公子里边请!请问公子是要在外场落座,还是去楼上的雅间?”
“雅间。”沈玙淡淡道,他素来不喜喧闹,外场人多眼杂,倒不如雅间清净。
“好嘞!公子请随小的来!”小二躬身引路,带着沈玙上了二楼,拐过一道雕花回廊,停在一间挂着“清风阁”牌匾的雅间前,推开门,“公子,您里边请,这雅间视野最好,临窗便能看到楼下的街景。”
沈玙走进雅间,点了点头。小二恭敬地站在一旁:“公子,您想吃点什么?我们醉香楼的招牌菜有清蒸鲈鱼、红烧鹿肉、佛跳墙,还有各种精致的点心小菜,您看看?”
“一份清蒸鲈鱼,一碗米饭。”沈玙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淡淡道。他素来口味清淡,不喜油腻,清蒸鲈鱼鲜嫩爽口,正是他爱吃的。
“好嘞!清蒸鲈鱼一碗米饭,小的这就去传菜!”小二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雅间内瞬间安静下来,沈玙靠在窗沿上,目光望向楼下的集市。午时的日头正盛,集市上的人比刚才少了许多,三三两两的行人步履匆匆,街边的店家依旧叫卖着,只是没了刚才的热闹。他看着楼下的景象,心头的烦躁渐渐散去,可脑海中却莫名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潮湿的巷弄,冰冷的地面,饥饿的啼哭,还有一双双冷漠的眼睛。
那些画面如同碎玻璃一般,稍纵即逝,抓不住,摸不着,却让他的心头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涩与恐慌。他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些画面抛开。自他记事起,便在乞丐堆里挣扎求生,八岁之前的记忆,模糊又混乱,满是黑暗与痛苦,是沈璟将他从泥泞中拉了出来,给了他一个家,给了他温暖与光明。那些不堪的过往,他不愿记起,也不敢记起。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小二的敲门声,伴随着恭敬的声音:“公子,您点的菜好了。”
“进来。”沈玙收回目光,淡淡道。房门被推开,小二端着一个描金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盘清蒸鲈鱼和一碗白米饭。鲈鱼蒸得恰到好处,鱼身泛着莹润的光泽,淋上了鲜美的汤汁,撒上了葱花和姜丝,香气扑鼻,勾得人食指大动。小二将菜和饭放在桌上,躬身道:“公子,请慢用。”说罢,便退了出去,再次带上了房门。
沈玙走到桌前坐下,拿起象牙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入口鲜嫩,汤汁鲜美,果然是难得的美味。他慢条斯理地吃着饭,心中想着,等回去了,也让府里的厨子学着做,也好让师父尝尝。
与此同时,皇宫的御书房内,气氛却略显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