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拒迎之间 我无法坦然 ...
-
我端着香香加好蜂蜜的醒酒汤走到他跟前，低声道：“官人，来尝尝吧，不苦了。”
他才缓缓睁开眼，抬起头，那双总是锐利或含笑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雾，眼神有些涣散，却又竭力聚焦在我脸上。
“头疼了吗？喝完就去休息吧。”
他乖乖低头喝了一口。
我再舀起一勺，还未送到他嘴边时，他却虚握住我的手，将勺子放回碗里，又欠身将碗放在了桌子上。
另一只手拉着我的手贴上他的脸颊，炽热，滚烫，让人不由得心生怜惜。
“怎么不喝了？”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闭着眼，一动不动。耳边只有他的呼吸声。
“怎么了？不舒服吗？”有点担心，我俯下身去看他。
忽然腰间感受到一股力量，让我跌坐到了他的腿上:“哎——”
“夫人……”他喟叹般唤道，双臂环住我，滚烫的脸颊埋进我颈窝，呼吸灼烫着我的皮肤。
“幼安……”我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春水。所有疑虑、计较、身份隔阂，在这一刻似乎都微不足道了。手不自觉地抚过他的脸颊，“不舒服就去床上歇会儿吧，好不好？”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却依然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会不会是因为我在这坐着？
我想起身，却被他更用力地困住。
“幼安？”我疑惑。
他抬起头，迷蒙的眼深深望进我眼底，声音沙哑而缥缈：“如玉，不要走……你离我好远，远到我都看不清你……”
这句话，像一支冰冷的箭，瞬间射穿我所有沉溺的温情。我该如何告诉他，我不是他的如玉？他虽然不说，但一定早就觉得我的言行举止都很奇怪了。
心脏中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无法分清属于我还是范如玉。
“傻话……我一直都是你的如玉啊。不过是病了一场，让你担心了。”我鬼使神差地，伏在他肩头，用自己都陌生的、极致温柔的声线，模仿着范如玉的口吻。
他像是被这话语安抚，又像是被酒意彻底拖入混沌，迷离的目光像深潭漩涡，将我牢牢吸附。在那片令人沉沦的深邃里，我看到了渴望、眷恋，以及一种……令我灵魂战栗的、纯粹的吸引。那一刻，我的眼里、心里、脑海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漩涡。
下一秒，热烈的双唇和刺人的胡茬同时贴了上来，唇齿间是淡淡的酒气与药味，微刺的胡茬摩挲着皮肤，触感鲜明得令人晕眩。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炽热席卷，头脑一片空白，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回应——我微张开嘴抬头迎上了他的吻，炽热，湿润，柔软，原来接吻是这样让人沉溺的感觉……
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燥热，稀薄而滚烫。他的手掌贴着我的脊背，热度几乎要灼透衣衫，我的身体也热了起来。不行！这样继续下去可该如何收场？
巨大的道德羞耻与心碎般的清醒，化作一股蛮力。我猛地偏头，挣脱了他的亲吻，双手抵住他滚烫的胸膛，猛地推开他:“时候不早了，快去休息吧！”我的声音因急促而尖锐，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他似乎完全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抗拒，怔住了，迷蒙的双眼困惑地望着我，仿佛不解刚才的温存为何瞬间结冰。
我不敢再看那眼神，趁他愣神，慌乱地从他怀中挣脱出来，退到安全距离，胸口剧烈起伏。
他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化为更深的疲惫与茫然。沉默良久，他才双手撑着椅子，有些踉跄地站起身。
“嗯……好……”他哑声应道，不再看我，转身，脚步虚浮地朝门外走去。
“他要去哪？”是如玉焦急的声音。
“不必管了，”看着他孤独而摇晃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我腿一软，跌坐回椅中，暗自舒了一口气，“无论如何，我现在应该安全了……”
话虽这么说，但我仍沉浸在那炽热的漩涡中，温暖的包裹、柔软的触感、刺人的胡茬、还有他最后那个受伤的眼神……在脑海不断交织，牢牢将我困住。
“你真的喜欢他吗？”如玉的声音好像带着一丝质问。
“喜欢……我当然喜欢他……”这一点无法否认，对他的喜欢贯穿了我整个青春。
“为何还要把他推开？”
“如玉，他爱的人是你，不是我。他揽在怀中的人是你，但伏在他肩头的人又是谁呢？他眼中看到的人也是你，但却牢牢攫住了我的心……”我哽咽着说出这些话，另一边是长久的沉默。
沉默中，香香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呼打破了死寂：“夫人，不好了，大人在回廊那里，好像走不动了，您去看看吧！”
我和如玉同时着急起来，擦了一把眼泪，快步向外走去。
行至回廊，却已不见辛弃疾的身影，晚风吹过，只有灯笼寂寞地摇晃。
往前找了几步，两个人搀扶着辛弃疾的身影猛然刺入我的眼睛——除了随从，搀着他的还有一个女子，那窈窕的身影正费力地搀扶着他，几乎是半抱半拖地将他的手臂绕过自己肩头。
那身形……是田田！而他，似乎完全无力抗拒，将大半重量都压在了那具温软的身躯上。
他们两人相携的身影，正踏过书房的门槛……
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冻结。那搀扶的手臂，那贴近的身躯，刺得我眼睛生疼，原来，他不回卧房，是因为……早已有人等候，愿意接纳他全部的重量。
而我，刚刚亲手推开了他。
我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指，用指甲扎进掌心的疼痛遏制胸中翻涌的怒火。
那书房，可是连我都不能随意踏足的地方，那侍妾，就这么搀着他进去了？
范如玉的声音幽幽响起：“去吧，你是主母，去关心他理所应当。”
“不……”我在心里苦涩地回应，“我有什么资格？是我把他推开的。他醉成这样，总需要人照顾……我……我又在矫情什么？”
“夫人，我们去看看大人吧？”香香试探着问我。
“不用。”我听见自己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声音，“毕竟她们更需要他的怜惜。”
那一夜，我在泪眼朦胧中辗转反侧，范如玉也在长久的沉默中陪我一同咀嚼这苦涩的后果。
早上，练功的小院，辛弃疾第一次失约。天气更暖，花开得更艳，鸟叫得更欢，却空荡荡的，只有我和香香两个人。
无心锻炼，回到我的住处，香香急匆匆向我汇报她探来的“情报”:“夫人！刚刚田田自己从书房出来了，面带倦色，大人还在书房……”
“砰”的一声，我手中的茶盏脱手落在毯子上，溅湿了裙摆。
不是仅仅照料醉酒的他一夜？而是……待到日上三竿，才“面带倦色”地出来？
书房……他那不许旁人轻易进入的圣地，如今却让另一个女人流连至清晨？
一股比昨夜更猛烈、更尖锐的怒气直冲头顶，混杂着被背叛的痛楚和难以言喻的酸涩。我甚至能想象出田田从书房出来时，那带着慵懒与炫耀的神情。
范如玉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带着主母的威严：“僭越！书房重地，岂容她如此不知分寸！幼安他……竟也如此……”
她的话没说完，但那份失望与我心中的怒火交织。
他是在惩罚我吗？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他有的是人愿意温顺承欢？还是说，我的拒绝，终究让他失去了耐心，转向了更易得的温柔？
我看着铜镜中自己苍白的脸，那双眼睛里燃烧着连我自己都陌生的妒火。我生气，气田田的轻狂僭越，更气辛弃疾的……默认和放纵。
但最让我生气的是，我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立场去指责。是我亲手将他推开的，如今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因为他的“不守贞”而心如刀割？
晌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我本想在花园里走走，疏散一下心中的郁结。却见几个丫鬟正凑在假山后窃窃私语，一见我过来，如同受惊的雀鸟般慌忙散开，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意味深长的笑意。那笑声像细密的针，扎在我本就敏感的心上。
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远处的凉亭。果然，那一抹杏红的身影正斜倚在栏杆上，不是田田又是谁？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鲜亮的衫子，衬得肌肤愈发白皙，在这略显沉闷的花园里，扎眼得紧。她懒洋洋地摇着团扇，嗓音娇软得能滴出水来，正对着身旁的侍女说着什么，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随风飘到我耳中：
“……大人昨夜还夸我手软呢，握笔磨墨最是趁手……”
见我走近，她立刻收了声，装模作样地起身向我行礼，姿态倒是做足了，只是起身时，扶着腰，极其刻意地发出一声千回百转的“哎呦——”。她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却掩不住那一丝挑衅与得意，语气更是矫揉造作：
“姐姐见谅，奴家昨夜侍候大人一夜，这腰……酸得紧，行礼不便，还望姐姐莫要怪罪。”
“侍候一夜”、“腰酸得紧”——这几个字像淬了毒的楔子，狠狠钉入我的耳膜。一股灼热的怒火瞬间点燃我的血液，烧得我指尖都在发颤。我几乎能想象出那是怎样的一夜，在他不许旁人轻易踏入的书房里……
范如玉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怒意：“放肆！区区侍妾，安敢在主母面前如此轻狂！”
是啊，她太放肆了。我应该立刻拿出主母的威严，斥责她的僭越，让她明白自己的身份。
可话到了嘴边，却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堵了回去。
这样……也好，不是吗？
有她们缠着他，吸引他的注意，他就不会再来逼我，不会再用那种温柔又困惑的眼神看我，我也不必再夜夜承受那进退维谷的煎熬。这不正是我潜意识里希望的吗？用她们的存在，筑起我安全的屏障。
这念头一起，怒火奇异地与一种自虐般的解脱感交织在一起，让我陷入更深的矛盾沉沦。我看着她那副姿态，只觉得无比刺眼，又无比可悲。
最终，我只是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扯出一个极其僵硬的微笑，声音干涩：“妹妹辛苦了，既如此，便好生歇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