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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宴会   雪后初 ...

  •   雪后初晴,日光映雪,歌舞升平。
      奉天殿宇内,金砖铺地,六根沥粉贴金巨柱直抵殿顶,上下左右一片灿烂。宝座前香烟缭绕,仙鹤静立两侧。
      顾元夹食着面前精致菜点,放在口中却觉索然无味,左手垂落衣摆处不自觉攥紧又松开。
      顾平坐在她身侧,喝着君上款待的美酒,只偶尔发出酒杯轻触桌面的声响。他沉默寡言的个性,在其他大臣周旋与恭维下有些格格不入。
      交谈中游刃有余的魏家父子坐在两人对面,说着笑着,自在随意。
      魏晨今日身穿绯红四爪蟒袍,腰束金镶玉蹀躞带,佩玉饰,系香囊,足蹬黑缎朝靴。头上那顶镶红宝石的金冠后垂两条明黄绦带,显尽皇亲国戚的身份。
      其父魏柏山和君上举杯对饮,朗朗笑声碰触雍容华贵的四壁,音色徘徊不散。另外的大臣们虽也言语,却无人敢像魏柏山如此不拘礼节、放声欢语。
      他也确实是有些资本。
      魏柏山追随十一子谢锦州夺权比顾平晚,立下的功劳却足以让君主器重。其守城的能耐,到现在都是平民百姓夸奖称赞的谈资——只因他打下了一场硬仗:椿收之战。
      该战于汀宁十年发生,也是谢锦州长兄谢永宁统治的最后阶段。
      那年五月,谢永宁的南军和谢锦州的北军正式相遇。攻京都,篡皇权,已经近在咫尺。如果光明正大地打开京都,北军自认没有多少优势。于是谢锦州派遣主力军连夜撤退三十里外,开始了自己的拿手好戏——偷袭。
      可他没有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谢永宁的大将早就捕捉企图,他兵分两路:一路正面迎击主力,一路绕后包抄,直取中军大帐。
      中军大帐内,兵力分散稀少。最危险的是,谢锦州就位于此处。而椿收城是中军最后的防线,若破则永无翻身。
      然而——
      魏柏山守住了。
      为稳定军心,他居然切下左手一根小指,投入火坑,发出“要么只断一指,要么尸骨无存”的决绝号召。他告诉士兵,回头路已断,只能死拼到底,方有一线生机。
      因为他的破釜沉舟,士兵才能咬牙坚持。
      城头万箭齐发,硬是把那支绕后的兵马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魏柏山用少于敌军五万的军队活活死撑,终于撑到援军到来,造就了谢锦州站在京都城头、对身边的人说“没有魏柏山,就没有朕今日”的传奇。
      他比顾平年纪大了八岁,早已不太关注军中要事,都是由儿子魏晨接手。
      “顾爱卿,今日朕的菜肴可还合口味?”谢锦州在和魏柏山交谈中忽然停下,淡淡扬起笑意,扫了眼沉默不语的顾平。
      顾平听到君主问话,连忙站起身,躬身行礼道:“陛下赐宴,自是珍馐美馔。”
      谢锦州闲散地仰在椅子上,其胡须头发皆微微发白,看起来约莫六十,却没有知天命后的老态,而是全身上下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威压。默默点了点头,谢锦州眼睛虚虚地落在顾元的身上,接着又转向了魏柏山的次子魏晨的身上。
      干枯的笑声从那把龙椅上传来,老者朝着空中捏捏自己的食指。丝竹之声瞬间停下,宫中艺人们先是朝着高台跪拜,而后安静离开。
      谢锦州抬着眼眸,看着正襟危坐的臣子们,就像看着他三十三年前收归的天下。
      “日子过得真快啊,转眼朕也老了。朕的顾卿和魏卿也老了。”谢锦州叹了口气,他的眉毛压得很低,阴影遮盖了眼睑下那灰色的眼珠,叫人看不出情绪。
      “陛下哪里的话?陛下龙威日盛,正是因为有陛下,才有了这天下安宁。”魏柏山听后连忙答道,眼睛却偷偷朝顾平那张冷峻木讷的面庞扫去。
      谢锦州嘴角扬起一抹弧度:“魏卿还是这么会说话。是啊,如此安宁,也正是享受天伦之乐的好时候——顾卿。”
      顾平听到谢锦州喊他,如冰的神色为之松裂。紧接着他立刻躬身,开口道:“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惜。至于情爱,臣已五十有三。”
      谢锦州静静听着,他似乎早就料到顾平这样的说辞。
      “顾爱卿没有寻花问柳之心,朕知道。痴情种子世间少有,朕的身边就站了一位。”
      顾平低头沉默不语。
      离龙椅稍远、确信不会被听到的地方,却有人偷偷交谈起来。
      “这顾将军,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翩翩男儿,可惜不正常,喜欢男人。”
      “是啊,天下不都是阴阳相调?就算有分化这一现象,毕竟是男女才能有鱼水之欢。想到他和男子如此,我就起鸡皮疙瘩。”
      “老天都觉得恶心咯,所以收走了和顾将军相爱男人的小命。”
      “确实,当年陛下想将女儿赐给他成婚,顾将军还为了那男人一个劲朝君上磕头,说自己心有所属,也只愿意守着爱人共度余生。”
      “结果呢?人被骂了几年,活活病死了。”
      “可不是嘛,当年那些话多难听——‘妖孽’‘祸水’‘不男不女’‘□□’……换谁受得住?”
      “听说顾将军还去求过御医,但有什么用?心死了,药救不回来。”
      “这就是为什么现在顾家仁济堂那么出名的原因,都是当时为了找方法救治,砸钱堆出来的医术。”
      “如此金枝玉叶比自己小得多的不睡,倒要个男人?呵,真是难以理解。要是我被赐婚,早不知道高兴成什么样子了。”
      “切,白日做梦去吧!和顾将军的能力相比,你是个什么东西?”
      “他能力强又怎样?喜欢男人的怪胎,不和我一样无福消受?”
      “小声些!顾将军平时虽然为人和善,别人谈及他爱人,他可是脾气很大的。”
      谢锦州站起身子,走近顾平,拍拍他的肩膀,发出低低的笑声。
      “好了,朕没有为难你的意思。所谓天伦之乐,你不该为外甥女考虑考虑婚事吗?”
      顾平听后愣怔。他看了看坐在身旁的顾元,却见顾元手攥衣摆的位置已然皱成一团。
      “阿元,想与谁成亲就与谁成亲,我不会要求她什么。”半晌后,顾平轻轻地说出了这句话。
      谢锦州端起酒杯,酒杯举得颇高,挡住了面上的神态。他微微仰头,酒水倾斜而入,杯中全部见底。
      他慢吞吞擦拭着落在胡须上的水珠,悠闲地看看顾元:“顾家丫头,朕倒是想起一件事来——魏家小子,今年二十有五了吧?”
      魏柏山连忙直起身子恭敬作答:“回陛下,正是。”
      谢锦州点点头,目光却一直落在顾元的脸上。他笑着道:“丫头,你也不小了,朕给你安排个亲事如何?”
      大殿内骤然安静,顾平眼中的神色不易察觉地微微发颤。
      很明显,君上是想要顾魏两家结成姻亲的意思。
      顾元抬头看向君上,心想: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站起身,走到了大殿中央,重重跪落。
      “陛下,”顾元缓缓开口,她声音不大,所有人却听得清清楚楚,“臣女有一事不敢欺瞒。”
      谢锦州挑了挑眉:“哦?说来听听。”
      顾元忽然把头低得很低,她的眼睛只是固执地盯着地面,没有看任何人。
      “臣女和一女子已有鱼水之欢,身孕两月,臣实在不能和他人结亲。”
      殿内哗然。
      魏柏山原本左右逢源的神态也顿时消得个干干净净。谢锦州抬手制止,可他的眼睛却始终停在顾平的脸上,帝王的目光锐利如刀。
      “顾卿,这件事朕怎么觉得你并不知情?”
      接着他又看向跪地的顾元,声音不再带有亲和,而是冷如冰雪、寒如刀刃:“顾小将军,此话当真属实?”
      “回陛下,臣万不敢欺瞒。”
      “哦?不欺瞒朕,怎的要欺瞒自己的长辈?”
      “臣不敢。原本就想向舅舅说明,却心中犹豫,一直未敢提及。”
      谢锦州如鹰般的眼睛直直盯着跪在地上的臣子,他看见顾元额头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许是很紧张。
      他看着顾元,嘴唇翕动几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陛下。”魏晨忽然站起,躬身向君王行上一礼,“臣想斗胆问问,与顾小将军有染的女子到底是谁?我四月前养伤,去的是顾家仁济堂,况且顾小将军也去了。我实在没有看见顾小将军和哪个女子走得近。”
      魏晨轻描淡写的陈述,再次把宴会的安静氛围弄得乱糟糟的。
      “这……顾家怎么又出个□□之辈?恶心至极!”
      “你可真是抓不住重点!如果这四月顾家丫头没有和人有染,那女子何来二月身孕?”
      魏晨嘴角扬起笑意,故作随意提起,却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把顾家往绝境上面逼。
      明知故问。顾元垂着眸子,盖住眼中翻飞的恨与冷。
      “顾小将军可知,若是欺君,便是死罪?”
      “不对啊,这魏家不是向来和顾家相好,怎么现在如此话里有话?”
      “人心会变,官场沉浮也向来如此。你看顾家那丫头,当时还喜欢魏家小子不得了——曾经凡是有宴会,都会跟魏家攀谈好一阵子。现在呢?她定是已经不想和魏晨成亲了。”
      “起来吧。”谢锦州淡淡对着仍然跪地的顾元说道。
      “谢陛下。”不愧是从血雨腥风中夺权的十一子,谢锦州虽没有表露任何态度,他那随意的谈天的语气,却让顾元知道她必须如实作答。
      “回魏将军,那女子您一直见过。”
      顾平眼眸震了震,看向自己的外甥女。
      “她就是宋姑娘,宋慕凝。”
      魏晨唇角僵了僵,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放声大笑,好像听到了什么天下之大稽。
      “放肆!”魏柏山脸色瞬间没有血色,反手便给了儿子一个响亮的耳光。他惊恐地看向君王枯槁的面容,像只受惊的老鼠。
      魏晨额上青筋暴跳,他伸舌头顶了顶右脸泛肿的淤痕,接着双膝跪地,向着君上重重叩头。
      “陛下,臣绝不是对陛下无礼,臣是嘲笑顾小将军——因为那个宋姑娘也为坤泽。实不相瞒,顾小将军最近成熟阶段也是如此预兆。”魏晨唇角挂起一抹阴冷的笑,把后面四字吐得掷地有声。
      “这魏家小子怎会知道这样详细?在还没有完全分化之前,谁会看这个?这不是隐私吗?莫不是……”
      “两个坤泽怎么能生孩子?就算有灵力也很难的……”
      知道魏晨说话所指,顾元硬着头皮,大声道:“陛下,是臣实在想和宋姑娘有孩子,反复用灵力试的!臣恨不得日日和她相、相亲——”顾元耳根涨得通红,露出难以启齿之状。
      “陛下……”魏晨跪地想要再度开口,却终是没有说出。
      因为他从帝王那双灰色眼睛中看到了制止。
      “顾小将军倒是坦诚。顾卿,看来你的天伦之乐不需要朕挂心了。”谢锦州瞥了眼顾平,唇角的笑容重现。
      “这是你家私事,朕知道你不愿让人干预——就像曾经你不愿意让人干预自己的婚事一样。”
      顾平低垂着头,不置可否。过了片刻,才如梦初醒般朝着帝王磕头。
      “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只是……”顾平抿了抿自己干裂的嘴唇,“只是,顾家多是对情爱看重,求陛下务必成全。”
      谢锦州微微颔首,冲着魏晨和顾平道:“你们起来吧。”
      “顾卿,朕还要多问一句:那宋姑娘是何方人士,竟然让顾小将军如此倾心?”
      “回陛下,宋姑娘是阿元小时候买来的奴婢,臣见她喜欢,便收做养女。”
      “哦?为何朕不知道此事?”谢锦州挑挑眉,宽大的指节轻轻敲打着龙椅的扶手。
      这?
      顾平心头泛起疑惑:按道理天下百姓如此众多,陛下统筹天下,谁家娶妻、谁家生子、谁家有妾、谁家和离——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实在数不胜数,君上不知道也正常。可为什么君上的话中,好像有种模棱两可的责备?
      思索片刻,顾平再度抱拳鞠躬:“回陛下,是臣疏忽了。此种错误,臣绝不敢再犯。”
      谢锦州唇角的弧度扬得更高了些。他原本已经坐回龙椅,现在却又悠闲地走下高台,拍拍顾平肩膀:“朕没有怪顾卿的意思,爱卿何必紧张?”
      “臣只是觉得,臣这外甥女还未成婚就使得养女有孕,实在有失礼数,因而有些着急生气。”
      “这有何生气?年轻人有欲望,是再正常不过的。你回去安排两人婚事,不就解决了?”谢锦州摇摇头,似乎觉得顾平过于古板。
      “臣遵旨。”
      谢锦州没有再多说。宴席重新回归欢乐,直至喧嚣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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