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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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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该走了。”
不知从哪句话开始,漏斗器具方才还在滴水的大洞已经干涸,水液离开密闭的空间迅速蒸发,飘散出水沸的白雾,连带着她与希尔莎的身体也变得清爽,最后满地的水渍狼藉不复存在,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乌鸢的眼珠斜睨向侧后方,没有转过身,却知道……
那儿有个人。
而且一直存在,从她醒来到现在。
也许更早。
想也不意外,这里如果不是被废弃,看装潢的庄重程度就可以感到意义不菲。而自她出现没有一丝预警,风平浪静,加之巨型器皿上半部分损坏无人修缮,表面也积了灰尘……她以为这里已经被原主人放弃了。
甚至于整座建筑都无人看顾了。
但……
那注视若即若离,感知力不高的人或许会直接掠过,就连乌鸢也差点忽略了去。却透过丝丝缕缕的烟雾察觉到异样。
一个被扭曲的人形,由比阴影更深的黑暗勾勒出的轮廓。
一个人行动时的气息是藏不住的,那影子似乎就只是观察而已,连面对新事物为自己考虑的掂量和犹疑都不曾有。
要不然就是这家伙藏匿的本事厉害坏了。
不论那玩意儿有没有展露攻击性,将命运交付给可能性总归蠢到了头。
乌鸢垂下唇角,唇瓣重新崩成一条直线,眼睛里虚浮的笑意如初春融雪,片刻消弭,她将视线重新放回不着片缕的女孩身上,道:“不想死就跟我……”来。
面前的希尔莎在颤抖,两只莲藕般的手臂在身前交叠,手指交缠扭捏,低头时垂下的碎发遮蔽了双眼,干燥后的头发能清楚地看出卷曲,长长后想必是个波浪卷。
但这是怎么了?
发现小家伙自方才她叫完名字起就一语不发。乌鸢凝神紧盯,抖得更厉害了,脑袋死死地缩在胸前,好像恨不得埋进地里。
略一思索,她懂了。
水冻感冒了。
赤条条的害羞了。
她沉海前身穿飞鱼,披袖衫,金织的纱层叠交裹,原还有一顶金冠,在争斗中失却了。此时将金纱剥了个干净,往希尔莎身上一叠一翻就裹成一只蚕宝宝。
伸臂一揽抱将起来,再往天上一抛,引起惊呼,旋身搂入怀中,大踏步向外走去。
出口黑洞洞地安静敞开,说来也怪,这个房间无光源自亮,只有一个刚从玻璃管出来的孩子,而门外的阴影反倒像斜刺进来的阳光,覆盖一块四边形的地面,没有渐次的深浅,浓黑如实质,似触得到摸得着的物件,挤进这块空间的内里。
那人影就在门边,一动不动,好似守门神。
而ta也被黑暗覆盖了似的,身量不高,长得很瘦,却看不清样貌。
乌鸢轻哼一声,目不斜视,步履不停,竟对这不合常理的暗与莫名其妙的影没有一丝畏怕的样子,视若无睹地径自向前,手却悄悄地覆盖上袖中的短匕。
想起一路上诡谲的景象,444、灰暗的地平线,她似乎也从来没有展露过一星半点的疑虑与踌躇,常人遇到超脱认知的事物难免惊叹,她却待之如常。
为什么呢?
你为什么这么特殊——
她同院的同胞这么问她,声音刺耳尖利,充满不甘与愤怒。就算对方的坟头草都不止两米高了,她也还记得自己将一块坚硬的石头砸向她后颈时说的话:
“你们明明都很怪。”
也许是重生的后遗症,早已埋在记忆角落的东西都自己翻上来了。
乌鸢稳当地向前走去,还有心思乱想。
若这世上真有鬼,肉身还注定打不过,不如早早死去,化作更恶的厉鬼,再去索命。
距离近一步缩进,还差十步之遥,她微微屏息,手掌用力,贴进刃柄凹凸不平的图案纹理。那黑影却自己后退一步,隐匿进阴影里不见了。
乌鸢没有松开握住武器的手,乘势追击,依照原先的步幅,加快两步,紧随其后地也踏进黑暗,直至两人的背影被吞没。
那黑影却杳无踪迹了。
希尔莎沉默至今,依靠在乌鸢的臂膀间,像只任人摆布的小木偶。
她的颤抖没有被裹住自己的金纱止住,耳朵尖也通红的了,要滴下血来,在没有光线的披露下藏的好好的。
好香……
阵阵异香从身下的锦衣间飘出,钻进鼻尖,久不散。勾她牙齿痒痒,眼里直直,恨不能咬下一块细细——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短卷女孩猛地喘气,犹如溺水,惑人的思绪也暂且尽数散去。
乌鸢很满意小家伙的听话。一时间竟有些可惜,人到底不是雏鸟,也不是狗,要一下子死忠难上加难,几乎不可能,不免咂嘴惋惜。
有什么是比直接左右一位君主更方便的,没有了。
耳边的喘息越来越急促,她原以为是自己的,随即发现是希尔莎的,并且跟自己的呼吸同步。
乌鸢不懂,拍拍她的脸颊,滚烫。
真病了?体质这么差。
她突然没那么可惜了。
但出去以后还是找找医师吧。
真的一点光亮也没有。
什么也看不见,她又抓瞎地走了两步,在墙上摸了两手灰,果断呼叫444:“怎么走。”
“我不想干涉过多。”
“那我真的用我自己的方式‘关爱’小希尔莎了。”
444最后还是妥协了。
乌鸢在原地停顿须臾,跟随面板的平面示意图走出这片区域。
一路上曲折弯绕,拐弯就不下十处,还有分岔、高矮楼梯,以脚步丈量,堪与乌鸢原世界的巍峨皇宫媲美。
很难想象这怪地方辉煌时刻的样子,就像很难想象她如果不求助444在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走出去要花费的时间一样。
给444再次记上一笔。乌鸢推开一扇小门,尽头的门缝微敞,有亮光洒进来,应当是一条备用通道的出口,宽度一丈不到。
也是在此时,她再一次注意到了那个轮廓,ta似乎也刚要出门,回头注意到她们。
乌鸢当机立断,始终掐在掌心的匕首甩出,“叮!”。
声音不对,再看,那影子果真又不见了,刃锋怼在墙面上,叮叮当当地掉回地上乱震。
她走近,抱着人单膝微弯将武器捞回袖中,回荡在密闭空间的声音褪去,她摩挲掌中物。
好像也不是一无所获,割下了一角布料。
对光而看,上纹规整绣花,由正圆包裹,被扯碎了小半边。
同样收入袖中,推门而出,果然不见踪影,便把疑虑埋进心里,第一次呼吸起了外面的空气。
沁人心脾,光是吸入肺中便觉安宁,飘飘欲仙。
脚下是陡崖,再看面前是一处沙滩,绵延十数里,向左右两侧延申到视界尽头,更奇的是,这沙砾竟是桃红,梦幻极了。
正对门口的视野尽头,有山峦起伏,深浅叠染,曲线抖密,是树林。
乌鸢回头,一座高挑的石筑楼阁就在身后,高十丈,从她向上走的距离来算地下还有不少的空间,镶嵌在崖壁内。
单看便是颇为宏伟的典雅建筑,表层材质与内壁刀刻斧凿也留不下痕迹的坚固材质判若两物。向下,海洋也浮现淡淡的粉色,日光下波光粼粼。
像仙境。
也像吃了毒蘑菇。
乌鸢垂目,又看向过于静默的小女孩,希尔莎深深地陷在金织的纱里,被光一照,金光闪闪,只露出一只脑袋在外边。
莫名让她脑中浮现两个字,圣婴。
她最讨厌神圣的东西了,像佛堂的佛,金身浇筑,檀香袅袅,照的她利欲熏心,好不堪。
但也不至于讨厌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家伙。
她还那么——
羸弱,乖巧。
乌鸢有了思量,她道:“你知道自己的姓名,知道自己的年龄吗?”
“年龄?”脆生生地回应,“你指存在还是苏醒?如果你是说我存在那天起,有两百年了。”
?
你在说甚么。
乌鸢重新审视了一下身上的人,大眼瞪小眼,一时间两厢沉默,她是因为说不出话,希尔莎倒像是她不问就不说话。
也不觉得自己的回答有问题。
好吧,也许是此地人均千岁。乌鸢从善如流,问起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你有什么愿望吗?”
“你的愿望是什么?”
“不许用问题回答问题。”
“我不知道。”希尔莎补充:“但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
这不对劲。
哪有天降白饼的道理。
乌鸢深觉不可理喻,拧眉呵斥:“再胡说八道我把你丢下去。”
只得到一个迷茫的表情,没有害怕,似乎只是不明白乌鸢为什么不高兴。
乌鸢也觉得自己傻透了。
想要的东西许个愿或许唾手可得,未来的君王呢,她要什么名声没有?
但她就是觉得不对劲,一度觉得面前的东西是个异想天开的白痴,烧糊涂了,说出口的话更如寄生虫一般要从她的耳朵破开鼓膜直往身体里钻,最后吊死在许愿树下。
可把她难受坏了。
两个人相对而视,都是如出一辙的底层逻辑受到攻击的模样,一个懵懂,一个臭脸。
见乌鸢的面色难看,希尔莎主动问道:“你问我的愿望做什么?”
乌鸢缓和脸色,“想跟你做个交易。”
“那你……”
“你没有想要的,那你有没有恨的,要报仇的,要建立的伟业。”
“没有。”直截了当。
很难从这孩子嘴里听到这么干脆利落的回应,想来当真是没有。
这下子乌鸢也迷茫了。
再聊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此地神秘,那鬼祟的人影也没逮出来,实在算不得安全。
恰逢这时,一道闷响自远方传来,她索性眯眼远眺,林中某一处飘起黑烟,娉娉袅袅地向天空蔓延。
距离远,听不真切,姑且猜测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道:“走……”
小家伙显的兴致更高,与乌鸢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面瘫,眼睛却是直勾勾地盯着那儿看,补完未尽之言:“去那看看。”
乌鸢的眼珠子滴溜溜地绕着她转了两圈:“好。”
多走走看看,能找到无论如何也想要的也好。
……
鞋底碾轧过松软的沙,留下一连串脚印。
希尔莎一蹦一跳,三米之遥地坠在乌鸢身后,一蹦一跳地踩她踏出来的一脚,一会儿金鸡独立,一会儿大鹏展翅。
一会儿跑去左边摸贝壳,一会儿在右边打个滚,再跑到乌鸢面前盯着她的脸倒退着走。
以乌鸢为圆心,不定值为半径,从东边跑到西边,北边飞到南边,自娱自乐,不亦乐乎。
真有活力。
她养死的兔子刚从雪堆里暖回来也是如此,在她的瓦房里撒欢。
下一次经过时,乌鸢一把将人拎到身前,半蹲下,将糟蹋松散的金纱下摆扯出,短匕割过,留下只到她脚踝的长度,接着衣袖如法炮制。最后将衣襟两侧戳了个小指大的洞,纱条穿过,扎了个结实的结。
大功告成,往她肩膀上一拍,“好了。”
乌鸢从始至终都没阻止,也没表示,自顾自地匀速行走。但也实在是没有看人光天化日下裸奔的癖好,小孩子也不行。
希尔莎原地转圈,犹如实验“新衣服”在身上的体验。
却不走远了,跑步跟上,这会儿慢慢悠悠地跟在她身边。
她尽管胡闹,面上也是冷冷清清的,割裂感十足。
乌鸢瞟去几眼,也不在乎。兴味兴起只一时,自古如此,小家伙的探索欲亦然。
再抬眼,树林不知不觉中近在身前,举目便是。
正值深秋。
枝叶少有葱翠,林木间间隔也不小,地面覆盖压实的叶片,兴许是下过厚雪,看在眼里光秃秃,映在天边竟觉白茫茫空旷。
也让一个山坡下鬼鬼祟祟的人头显眼至极。
当我眼瞎?
有一有二想有三……
乌鸢咬着齿牙,腿部肌肉绷紧,一下一下地鼓动,跃跃欲试。
扭头对上希尔莎凉丝丝的瞳,飞速地扫过一圈周围,将她塞进一块不远处的巨石凹陷下,丢下匕首,与一句:
“有危险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再叫,我听到就救你。”
接着就将希尔莎抛下,如离弦之箭,向预知危险后缩回的头最后消失的方向冲去。
在希尔莎似银湖的瞳的倒影里越缩越小,随后消失不见。
希尔莎果真不动,直到一只吐着信儿的灰蟒从一颗白皮的树上游下,落地扭动着身躯,朝她爬来。
近冬,兽凶。
……
这厢乌鸢耳畔生风,凌冽的风刮在脸上如刀,她却像感受不到。眸如鹰隼,游似蛟龙,死死地锁定前方的壮汉。
那壮汉身量极高,肌肉虬结,后脑门有一块增生的疤,瞧着凶恶极了。
最重要的是,这人身穿的布衣上纹绣花,四片花瓣如弯刀,顶端似燕尾分叉,由宽转细至尾端,聚集在中央,拧成细丝交错相合,便是花蕊。
好一副阴阳四叶花,与她在海崖上割下的一模一样。
乌鸢一跨顶三步,距离肉眼可见地逐步缩进。即便手无寸铁,中原最富盛名的锦衣首领能做的也数不胜数。
疯子……疯子!
汪良成不敢停下,背后的鬼影越迫越近。也不敢回头,生怕一停下就是死期。
地面的陷阱没被触发,机关同样无一命中,他山林里奔跑的技巧与体能聚落翘楚,但始终甩不开这怪物——
难不成飞的吗?!
向后一瞥,更近了,更近更近了!
汪良成目中不自觉地沁出泪花,腿肚子都在抖,在滚下一个不矮的土坡后胸腔一窒,几欲吐血,骨头被重力碾压,好在没有断裂。
他踉跄起身,兴许知晓反抗无用,停在原地不再奔逃,两手抬在耳侧,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立马转过身子。正对飞身而下的乌鸢。
电光火石间,要夺人性命的手刀化掌,狠狠扣入这壮汉的咽喉,带着无法抑制的惯性,重重地掼上坚硬地面,胸口也受到强烈的重压。
汪良成这回真的眼冒金星,头晕眼花了,一个天旋地转又被面前的女人拽起来,若不是被扯着衣领,怕要直接摔了回去。
乌鸢:“说,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汪良成气若游丝,还赔笑,应道:“这里很少有人来,我住在林外,来打猎的,所以就看看……”
乌鸢嗤笑。就看看有什么好跑的?她手下发力,将软塌的人拉至面前,俯视下睨,目中仿若有星火暗燃:“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面前的人打断:“你见过烟花吗?”
乌鸢不满,他却又说,语气决然到平静:“我请你看——”
“也请你和我一起留在这里了!”
眼前的脸上闪过一丝疯狂,鼻尖的血腥味若隐若现,乌鸢想起林中升腾起的烟,面色不好看起来,当机立断地撒手,一记腿鞭将人踢飞出去。
而壮汉的肚子在她的身体部位与他分离的那一瞬间爆开,竟然是在身体里藏药火!
疯子!
远看的烟想必也是他搞的,还不知道为什么。
与这人引诱伏击的意图一样不明所以。
热浪近在眼前,即使反应迅猛也被波及一二,小腿灼痛难忍,乌鸢垂首,右侧小腿到膝弯一片血肉模糊。
而壮汉被踹出几米远,躺在沙砾堆里一动不动了。
事态发展只在一瞬间,叫她始料未及,壮汉的□□连带仅剩的几片破衣烂衫也焦黑卷曲,分不出原先是否有刀割残损了。
乌鸢这一刻的脸想必臭到了极点。
石块悉索滚落,有一人缓缓地滑下来,她回首,是希尔莎。
她的半张脸沾上飞溅的血,一抹糊了满脸,覆盖身体的金纱衣上也沾染几道血痕,分不清那血是谁的,只因怀中拖拽着一条同样血迹斑斑的蟒蛇,打眼一看比她人还高,软趴趴地一长条,死的。
匕首竖着卡在蛇口中央,刃尖朝上,穿刺头颅。
不难看出捕猎者的手法。
只是很少有人敢于将手置入蛇口。
希尔莎慢吞吞地往下爬,向下滑,直到稳稳当当地降落在乌鸢身边,将蟒往女人脚边一砸——说是砸,分不清有怒与否,毕竟对她来说这蛇很重。
滑滑的蛇皮囊挨着长靴尖,乌鸢不由得后撤半步。
随后重新将注意力放在希尔莎身上,两张由不同的血浸染的面孔相对,瞳孔是大同小异的寒凉。一个平静到透出凉意,一个漠然到危险。
最后希尔莎率先移开目光。
她向几米开外的地面上走去,在血肉模糊的人儿边蹲下身。
乌鸢将无言的视奸贯彻如一,只听希尔莎道:
“你有什么愿望?”
“……”
“是你、你…杀了那怪物吗?”
居然没死。但也不远了。
希尔莎不答,又问了一遍。
“我、咳…小妹,我刻了一只小鸟,可以把它,带给我的小妹吗?”
声音渐弱,最后的几个词成了气音。
希尔莎却听见了,她道:
“好。”
她守着青年魂归无梦天。
这回轮到乌鸢一语不发,一个字也没有说过,也不曾挪动步伐。只有目光越来越冰冷,越来越幽深。
她在想什么呢?
日光越浓,照出希尔莎雪亮,白到刺眼,印上血色,也不减弱分毫。
见她问完向自己走来,最后脚尖相对而立,一个仰头,一个压着怒,屈尊降贵地低首。
希尔莎的情绪起伏仿佛只有她醒来的那一刻大哭过,之后干净如古井无波。瞳孔清浅,一种非人的无机质,她又问:“他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你可以与我交换了吗。”
“你协助我完成我的愿望,我帮你实现你的愿望。”
不是质问,没有谴责,也不是关心,没有担忧,而是问——“你有什么愿望”?
乌鸢从没这么清晰地意识到,她面前的,是一颗小许愿树成精。
她还不是独一份的。
哈,怪不得人家“活菩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