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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乌鸢死了。
      自古皇室继位腥风血雨残酷无情,最后死的死、伤的伤,坐上王座的竟是那最不受朝臣百姓待见的小皇女。

      小皇女窝囊,小时候被仆从克扣伙食也一声不敢吭,被兄弟姊妹说句重话就要哭哭啼啼。及笄了也没长进,仅仅是被气焰喧嚣的太子提点几句别肖想不该肖想的就在宴席上涕泗横流,丑态百出。
      果然是婢女所出。
      上不得台面!

      但就是这样一个窝囊废登了基,戴冠冕,披黄袍。
      夺嫡风波的凶悍程度史无前例,已使人心惶惶,此时朝中上下是惴惴不安,民间也在观望。纵使规定不能妄论皇室,流言蜚语也像插了翅膀一般飞满中都。

      有人说新陛下不过是朝中大臣的傀儡,亲王推出来的棋子,更有甚者揣测起了她与当今太后是不是有了一腿!
      ……

      乌鸢不是皇室中人,更不是流落在外的公主。
      她只一介亡命徒而已,刀尖舔血,是最卑贱的营生。

      所以这些都跟她没有关系。

      乌鸢屏息,冰冷的海水淹没口舌,再是鼻腔。
      紧紧捆缚在身边的石块拽着她向深海沉去。将她捆成粽子套麻袋不说,大块的巨石不仅袋中放、身上绑,据她对身上束缚力的感知,袋子外边也不止绑了一圈。
      生怕她死不掉。

      可见设计弄死她的人对她的能耐很了解。

      因此要她说,当今圣上哪是什么不争气的酒囊饭袋,小东西阴透了。
      陛下上位后秘密招揽江湖人士,组建锦衣卫,权势、财富皆依仗她本人,只需听命皇帝一人,说是私兵也不为过。

      诏令甫一出,成了朝堂上“不可,不可”的活靶子。
      可惜木已成舟,小皇帝力排众议,保全了自己的安危与主权。

      乌鸢就是其中一员,还是最早的一位。彼时继任的是谁还没有尘埃落定,亲眼见得这妮子是怎么推波助澜、搅弄是非,将皇子皇女们的矛盾激化到非得你死我活不可。
      坐上万人之上的金玉椅,铲除异己、摆弄势力、搅动风雨的本事越发精进。
      她,叹为观止。

      脾气却也是越发疑神疑鬼,一度要她贴身不离,阴鸷的眼睛常人看不透,她却凭借多年形影不离的了解知晓——
      她疯了。

      “我只有你可信了。”
      这是陛下常对她说的话。

      说起那时初见也是杏花微雨……啊,不能这么说,院长妈妈要怪小妹给我看乱七八糟的话本子了。

      “为我所用,做我的刀,我给你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很难有人能克服生死当前本能的恐惧。女孩说的气定神闲,紧握的拳与颤抖的身却暴露了她真实的情绪。

      寻常富家子弟哪一个不是锦衣玉食,恨不得眼睛长在头顶?
      身为皇女,却穿洗发白的粗衣,好不容易被兄长带出宫玩,一路上被市井烟气晃花了眼,小心翼翼地满心欢喜,最后却被告之是一场秘密的私刑。
      而行刑人正是她。

      乌鸢觉得有趣。

      “我看你面黄肌瘦的,自己都要吃不饱饭了,拿什么让我荣华富贵?”
      “我……”
      女孩张了张嘴,她不像那些雍容华贵的宠妃能散财打点,也没有母族势力,所握筹码唯有画大饼而已。意图信口雌黄的那一刻却与乌鸢清明漆黑的瞳孔对上,登时哑口无言。

      “我不要荣华富贵。”
      “那你要什么?”
      “我要名垂青史。”

      女孩:“啊?”

      乌鸢想了想,又道:“好吧,听说名垂青史的都是些大文人,我不在行这个。遗臭万年也可以。”

      女孩:“……”
      女孩定了定神,着急地抓住机会:“那就追随我,我许你名扬四海,威名赫赫。”

      后来她果真走上台前,臭名昭著,骂声一片。
      奸佞小人、残害忠良、独揽大权、祸国殃民……恶名如纷飞的雪花朝她涌来,数不胜数的诅咒在这一刻应了验。

      想来人间是一片欢声载道。
      过往的女孩消失不见,如今的女皇残暴多疑,不信一人。而乌鸢早已恶名远扬,死后“鹰犬”的蔑称与暴君并名史册,遗臭万年,得偿所愿。

      普天同庆,皆大欢喜。

      ……

      个屁啊。

      “刺啦——”
      刺耳的声音令人耳朵发鸣,与此同时,硕大的追光灯打开,强劲的光线骤然打在乌鸢身上,镀上一层白光。

      眼皮透红,乌鸢不自觉地抬手遮挡。

      适应后缓缓打开五指,眯眼看去。

      两盏灯高高地悬在头顶两侧,周身空无一物,乌黑如深海,尽头的地平线是一条雾茫茫的灰线,仿佛活物一样扭动。

      没死?
      这是哪。

      走马灯长到她以为自己能在水下呼吸自如——

      “不能的,你是人,又不是鬼。”
      一道语调起伏诡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索。她回头。

      一张肩宽的半透明板在眼前展开,以乌鸢为点,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板块一个接一个地闪烁,悬挂在头顶四周,全都面朝向她,冷光中刷过条条古怪的字符,不似中原语。

      乌鸢眨了眨眼,慢慢地上前一步。
      追光灯的光圈随之转移,随着她的移动缓缓地转向,将她脚下的一圈点亮,令她始终地位于中心。
      见所未见的透明板块也是如此。

      乌鸢眯眼,她的瞳色很深,黑的像一颗不透光的玻璃珠,强光下显得剔透,这时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愉悦。
      随后又扫过距离最近的面板,那里的图案固定在一个样式。
      但她看不懂。

      她抱臂,开口道:“我看你倒像地府小吏。”

      “我不是地府小吏,这儿也不是地府。”

      这声音柔和地在广袤的空间回荡,又说:“就这么死去,你不会不甘吗?”

      斩钉截铁:“不会。”
      张扬跋扈十余载,爽爆了好吗。

      半透明的板子明灭了几下,沉默下来,空气中萦荡着无言的气息。

      片刻后这道不男不女的声音改口:“好不容易威名显赫,你的声名,不论忠奸闻之变色,你的代号,能止小儿夜啼,背地里贬若虫豸,面上还要尊称你一句大人——
      扶持帝王忠心尽力,最后却落得这样一个舍弃的下场——
      你就甘心吗?”

      “甘心。”乌鸢如听仙乐,嘴角都翘起来了,眉飞色舞,故作矜持地抵唇,道:“我这样的人该下地狱的,我给陛下添的麻烦也够多了,死前串通了天山的游牧民,此时想必让小东西焦头烂额,搞不好还要改朝换代吧。”

      你倒有自知之明。
      系统倒吸凉气,不存在的良心都难安了一瞬,随即终于直截了当:“让你活过来去另一个世界继续称王称霸要不要!”

      “要!”
      “所以你是个什么东西?”

      系统冥冥之中好像抓住了跟乌鸢交流的正确姿势,不由得哽噎,“……时空梭越管理局的系统,你可以叫我444。”

      获知姓名,乌鸢也不问是甚。她面色如常,抿唇浅笑,应声道好,呼喝着就要出发。
      她的唇色嫣红,薄薄的一层,能轻易勾画出任何一种情态,此刻微微张开,睥睨的乌瞳刻着迫不及待的焰火。
      当真摄人心魂,恣肆妄为,宛若聊斋艳鬼。

      她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按上面前的面板,掌心压在上面图案的正中,霎时灯光更亮,数不胜数的面板以最大功率刷屏,爆发的亮光快要照彻这片昏暗的空间。
      尖锐的嗡鸣翻滚在这片漆黑的原野。
      乌鸢目中被刺出泪水,紧闭着双眼,另一只手覆盖其上仿佛也阻挡不了这光亮,只觉耳鸣目眩,头脑麻痹,最终昏死过去。

      晕前只有一个念头:444是吧,你给我等着。

      ……

      【天地间总有那么一种角色,他们风神俊朗,风度翩跹,她们挥金如土,权势滔天,Ta们爱人如己,无论位高权重与否,皆心怀悲悯,不吝献之己身。】

      乌鸢想:跟我一样。

      系统卡壳:?
      好在乌鸢很快解答了疑惑:不就贪个虚名吗,我反其道而行罢了。

      你没救了。

      系统继续播放:

      【然世人歌功颂德,却也爱看那圣人落入泥潭的戏码。
      Ta们常常陷入义与不义的泥淖,怀揣善的偏偏踏入恶行,最终害人伤己,众叛亲离,万人唏嘘唾弃】

      【你的任务:关爱身心健康,提供正确引导,阻止这种事态发展】

      做了一辈子邪恶清道夫的乌鸢:?什么狗屁……

      凡事都有代价,许诺她复生,收取些报酬倒也在意料之中。
      甚至比她丢魂失魄、血流成河,害人供系统汲取的猜想温和得多。

      很难想象绑定她这么个人的家伙能是什么好东西。

      所以这是什么意思——

      不给她哔哔叭叭的机会,系统将打捞出来的神魂重新丢回身体,连人带魂送进目标星域。

      ——444是吧,你给我等着!

      ……

      好像睡了个悠长的梦。

      梦里她被匕首刺穿心脏。
      梦里黑影憧憧,嶙峋的百爪从四面八方伸延,恍恍惚惚地向她抓去。

      吓人的冤魂?
      无能之辈,化鬼也孱弱的小鬼。

      她拂袖甩开,顷刻间雾气环伺的浓雾退去,向前索探的手也消失。却有一只漏网之鱼,紧紧地攥住她的手腕,坚硬的指甲陷进皮肉,几乎要扯下一块皮来。
      这手却只轻轻一拽——

      “呜呜呜呜呜你不要死哇——”

      乌鸢猛地坐起,急促的喘息几个呼吸间平复。转头看向哭丧的方向。

      这里是一间不到十平的空间,家徒四壁,墙面与她的刀剑一般泛着冷光,却更晶莹光滑,粘腻的视觉触感令她想起蛇皮,简直悚然。
      中央是一只巨型器皿,漏斗形状的两端连接着地面和天花板,上方被捅穿,只留下稀碎的玻璃渣,下半部分则破开一个大洞,汩汩的清液淌了一地。

      也把下方的乌鸢和她面前的女孩从头到尾浇了个透底。

      这液体还不像水,粥一般粘稠。
      乌鸢低头碾磨指尖,试探地舔去一口。

      女孩在她醒来时就呆住,止了哭泣,愣愣地盯着她。
      这下见她举动,连忙松开紧紧抱着的那一只手,又扑过去抱住她的另一只,文文静静地嚷嚷道:“别…!这是外用的,我泡过了,不能喝……”

      哦,你的洗澡水。
      乌鸢瞥过硕大的器皿,将小家伙从臂弯中撕开,站起身,勾住衣领提在眼前。

      目光如刀子,细细地片在女孩瘦小的身体上:“说,这里是哪,你是谁,我是怎么到这里的。”

      女孩被衣领卡进脖子、勒住喉管,一张小脸通红,哪能说出来一句话。

      乌鸢赶紧换了个姿势,单手抱进怀里,另一只手横过女孩的脊背,按在肩膀上,轻轻地拍着。
      罪过罪过,不小心当牢里的犯人审了。

      女孩呛咳两声,细弱的嗓音像是虚弱的新生儿呱呱坠地时对这个世界第一声的嘤咛,她在乌鸢肩后,道:“我也不知道,我一直在睡觉,收容我的容器突然碎了,我顺着水液滑出来,就看到是你。”
      我以为是你为我接生。

      女孩张了张嘴,最后一句话没有说出口。

      这不就是什么都不知道?

      乌鸢将女孩放下,这一次没有受到任何阻力,女孩如丝绸一般从肩头滑落,安稳地落在地上。
      一双清浅的眸子氤着与高墙如出一辙的浮光,仰着头颅,与她对视。

      乌鸢想起曾在茶馆听过的逸闻,雏鸟会将睁开双眼时见到的第一个生物视作全心依赖的存在,不论是不是同族。

      呵呵,但人类可不是这样。

      乌鸢安抚地拍拍女孩的小脑袋,纤细的手指梳理过濡湿的短发,发尾尖落在肩头。
      她垂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希尔莎。”

      半透明的光幕在乌鸢视野中间展开,不明显的边缘框住希尔莎的身影,光晕落进女孩的瞳孔里,没有一丝倒影,小家伙也没有任何反应。
      她看不见。

      上书:【目标人物,未来统筹一城的君主(幼年体)】

      好的,这就是她需要“关、爱”的活菩萨正角儿。

      乌鸢缓缓地挪动乌瞳,透过字体之间狭隘的缝隙向下看,直勾勾地对上女孩淡银色的澈眸。
      她抿开唇角,一扫阴霾,笑容如春风拂面,声色也温柔,仿佛要将面前的人儿含化了,舌尖品味着这个充满异域风情的名字,咬字重音,一字一顿地重复:

      “嗯。希尔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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