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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宁愿被仙界除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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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又被一阵熟悉的大嗓门吵醒。
“秦大哥不见了!”林小跃从屋外跑回来,对父母说。
“怎的,还得专门在家等你去蹭饭,你多大的面子?”林父道。
“不是,我昨天也去秦大哥家,去两次,都没人。今早去找他,等到中午也不见人影。”
“他或许在外面留宿,还未回来。”林父回。
“不可能,他从来不在外面过夜。”林小跃斩钉截铁。
“为什么?”林母不明缘由,随口问。
林小跃哎呀一声,“秦大哥要——”
林小婉一脚轻踢过去,对他使个眼色。他反应过来,改口笃定道:“反正,秦大哥一定出事了。”
林父想起什么,啪一声放下碗筷,说道:“遭了,近来大雨,他不会进山了吧?他前几日还提过想去东边山头看看。”
“没必要吧,进去就进去了呗,多大点事儿。”林母事不关己地说。她本就看不惯秦寂山,尤其嫌他二十六还未成婚。
“你懂什么?先前旱灾他猎头野猪,邻里都分送过。平日也关照乡亲,你此刻夹的那块腊肉便是他送的。”林父连连摇头,对林小跃道,“去把丁家叫上,一道进山寻寻。”
“我也去。”林小婉小声说,站起身来。
“不行。女孩家家的去什么去?你下半年便要嫁人,好端端的露什么面。”林母不满地阻止。
林小婉望向林父,第一次没有顺从母亲的意思,铁了心要去。林父帮林小婉说道:“算了,让她去吧。都是乡里乡亲,又没什么外人。”
林父发话,林母也不好再说什么。
日头挂在山头,两家人断断续续出门。
“记住,太阳一落山就往回走。天黑可就出不去。”这句话,林父与丁家大哥都嘱咐过。
林小跃与姐姐一路,密林错综,令他心惊胆战。
“姐姐,那是什么?你看右边。”林小跃等不到回应,干脆走过去,才发现是一具动物尸体,散发恶臭,蝇虫飞绕。
他急忙后退,胃里一阵翻腾,回首一看,身后空荡无人。
云卷云舒,天色渐渐暗一层。她瞧见一弯浅月,按嘱咐是该往回走,不然会迷失在这错综的林子里,可她不愿意。
沿河边走,视野开阔许多。眼里掠过一块黑色石头,她觉出不对,定睛一看,是个人,半躺在水中。
“醒醒,秦大哥!醒醒。”林小婉摸他滚烫的额头,使劲摇晃他,唤他的名字。
“暮云……暮云!”秦寂山脱口而出这两个字。他抱住面前的人,压在胸口上,不停地唤“暮云”,脑子里依稀只剩这两个字,怕是早忘记自己姓甚名谁。
他又断断续续地说,仍不清醒,“你终于回来了……回来了。我有些记不清从前的事,你同我讲讲……好不好?”
林小婉被这一抱惊得浑身一颤,听他温柔又低哑地唤“暮云”,鬼使神差地点点头。
秦寂山紧紧拥住她,半晌没动静,似是又昏过去。
林小婉低头,悄无声息地吻上去。
“你们在干什么?!”
身后远处传来一声质问。
“我问你呢!姐姐,你喜欢他?那花哥哥呢?他怎么办?”林小跃率先质问林小婉。
“你问我?花暮云走了五年,整整五年,你觉得他还会回来么?!他自己逍遥快活去,留秦大哥一个人守在这儿,我是为秦大哥不值!”林小婉想起花暮云就难受,还问她花暮云怎么办?真是可笑。
她比花暮云先喜欢上他,从小时候就喜欢邻家那个温柔的大哥哥。可自从花暮云来了,一切都变了。他好像只围着花暮云打转,只对他温柔,只对他轻声细语。
凭什么?凭什么?!可是幸好……花暮云走了,幸好……
“是,我就是喜欢他,打小儿就喜欢,不比那花暮云差分毫。小跃,你会帮我的,对不对?你可是我弟弟,你不愿看秦大哥和我难受的,是不是?”林小婉疯狂摇晃林小跃的肩膀,七分请求,三分威胁。
“姐姐。”林小跃从未见过这样的姐姐,他后退一步,怔怔望她。
“母亲为了彩礼,要把我许给城口黄家做小老婆。他家姨房有五个——不,是四个,前几日刚弄死一个。我问你,这跟卖女儿有什么区别!”林小婉笑不像笑,哭不像哭,眼里满是悲凉。
“或许,你下次见我的时候就是我的尸体。然后你们会得一笔钱,那是我的卖命钱。而当我嫁出去时,你们也会得一笔钱,那是我的卖身钱。小跃,你舍得么?舍得我,还是舍得花暮云?”
林小跃拉住林小婉的衣袖,依旧有些抗拒,“可他不喜欢你。”
“我能让他忘记花暮云。”林小婉冷漠道。
这法子将耗尽她所有,也只求秦寂山能忘记那人,让自己彻底取代他。
“哪里来的法子?”
林小婉沉寂一会儿,只道:“你只须记得,你要当舅舅了。”
林小跃只听她这样说,其他的不愿去想,也不愿深思。
画里的鸟在叫,叫了很久很久,花暮云依旧不知过多少天。困在那画中,纵然山高水长,鸟语花香,也是折磨。
忽然,画被打开。花暮云被人一把拉出来,看清来人,他喊出一句:“师尊。”
花暮云心存忌惮,又说:“不对,你是师尊还是上官瑜?”
说着,他挣脱开来,谨慎地将刀刃变出,背在身后。
“闹什么闹。好不容易才寻到你,刀放下!”说这话时,花暮云才闻到他浑身上下浓厚的酒气。
“师尊!”花暮云朝那背影大声喊去。
“诶。”顾长老应一声,又嘀咕道:“吼这么大声作甚,我又没聋。”
这感觉太熟悉,这才是真正的师尊,从不会端架子。
被带出画,呼吸到清新自然的空气,不再压抑。他肚子咕咕叫起来,委屈巴巴地对顾长老说:“师尊,我饿。”
“我已叫人备饭,等一会儿。”
花暮云灌下半壶水,缓解干渴,问道:“师尊,我在里头关多久?上官瑜抓住了么?”
“嗯,抓住了。你约莫关了十九天。”
花暮云听到“十九天”,便慌神,顾不上饥饿,径直往门口走去。
“干什么去,急急忙忙的。”顾长老眉头皱起,察觉到花暮云身上环绕一股人类的气息,那气息深入他体内,更集中于腹部。
“花暮云,你跑去人界了!”顾长老上前拉住他的手腕,灵力探入经脉,制住他挣扎的手,“你在哪儿鬼混过,这是谁的野种?!”
“师尊,你放开。”花暮云挣开他,搓了搓留下红印的手腕。
“花暮云!你……”顾长老手指着花暮云,怒不可遏。骂人的话卡在嗓子眼,咽下去糟心,吐出来不忍。
“师尊。”花暮云拉住他的衣摆。
“别同我说话,见你就心烦。”顾长老打断他,转身出门。
一切并非无法预料,从发现花暮云偷偷下界开始。顾元椿自己明白,他的不阻拦变成最大的帮凶,或者说,是一种默许的推动。
有人在外墙边叽叽喳喳地说话。
顾元椿零零散散地听:
“听说西渊那个花暮云怀了。”一人说。
……
“不是,是怀了孕。”
“怎么外头传什么你都信?男的能怀么?你在说笑呢。”
“……是我那朋友亲耳听见他同西渊顾长老说的。”
……
“千真万确。他生得多好看啊,念着谁都喜欢呐。”
“哼,你敢么?他被顾长老护得可紧。诶,该不会是顾长老的吧?据说他俩师徒关系可不一般呐。”
……
“乱讲什么!”他们正讨论得欢,被一声严厉的呵斥打断。
“长老。”
“再乱嚼舌根,我便让你家长老将你赶下界去。”顾元椿靠在墙头。
他们跪在墙对面,心知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弟子知错,长老。我们初到上仙地界,不懂规矩。”
“去戒房领罚。”他悠悠丢下这句话,消失不见。留下的人只好灰溜溜往戒房去。
顾长老心里窝火,绕回西渊大殿的后房。果然,在花暮云门口,长生殿的一群人围着,探头探脑往里瞧。
远远瞥见顾元椿,人群霎时安静下来,有人饶有兴味地盯他,并让出一条路。他走进去,见长生殿的学徒正围花暮云打转。
“你们长生殿能不能靠点谱?把我徒弟当什么,怎么也得先问过我的意思。”
“实在对不住,事出紧急,主要是寻不着长老您。”一位学徒解释道。
“你这是选择下界。”顾长老对花暮云说。天界虽比灵教所自由,但也有条例规定,要么堕胎,要么放弃修为,下界。
他没等花暮云回答,又问:“你可选定了?”
“嗯,选定了,不悔。”花暮云点头,没有半分犹豫。
顾元椿头一次见他如此坚决,不知他去人界同那个孽障厮混几年,竟混出个情深义重来。
“行了,你们都出去。我这儿有详录,届时送到你们那儿去。”顾长老坐下,示意他们离开,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待长生殿学徒拱手作揖离开,顾长老又重复一遍:“你可真想清楚?”语气比方才沉重许多,先前那点轻松气氛霎时荡然无存。
花暮云比谁都清楚,“师尊,我想清楚了。我知道他生死轮回得快,即便他老了,我也不嫌。等他死去,入轮回,我会再寻到他。我不会后悔的。”
顾长老抿住唇,几乎要将真相说出口。千钧一发之际,他叹出一口压抑的气,狠心道:“你这一走,剥去天界的气息,我们便寻不着你,从此与天界再无瓜葛,自然也不再是我的徒儿。”
他避开花暮云的目光,生怕被他看出自己在撒谎。又道:“如此突然,还真舍不得。在我门下,你是最调皮捣蛋的,也是最聪慧的。若在天界潜心修行,或许有一日还能与我同列仙班;若是去人界,那生离死别之苦,你可真受得住?”
顾元椿兀自站起,执拗地问第三遍:“花暮云,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可无悔?当真要下界?”
他也不知自己是在劝他,还是在问他。
花暮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泪花止不住地涌出,模糊双眼。他磕三个重重的响头,清了清被泪水堵住的喉咙,说道:“徒儿不孝,让师尊伤心。可我花暮云,依旧不悔。”
固执,依旧如此固执。
看他模样,顾元椿不禁谈起往事:“当年在人界疗伤时遇见你,见你受族群排挤,我将你带回院里养着。不久你便生出灵力,化出人形,我当时便觉你颇有天资。你可知你头一次开口是如何唤我的?”
明知这只是花暮云命途中一场小小波澜,顾元椿眼角也生出湿意,“你唤我‘父亲’。天界皆知我偏疼你,只是不知……我是将你当儿子养的。”
跪着的人抬头望他,泪水打湿脸颊,仿佛浸在水中。
顾元椿苦笑,言简意赅道:“花暮云,你这个小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