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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哥哥愿意等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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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之前只是沾上一点灰,现在简直像是把整张脸按进炭堆,浑身上下像是在灶膛里滚过一圈。
简直不像话。
秦寂山带花暮云到井边,用湿帕子慢慢给他擦脸,见他一身灰扑扑的,衣服上还熏着一股油烟味,觉得好笑又心疼,“你这是在里面打滚了?”
花暮云扭过头不接这话,只指着桌上那两盘菜:“我做饭去了。”
话一出口,秦寂山心里就道不好。
果然,灶房像遭了劫。
靠烟囱的那面墙从白变黑,烤出一层灰沫,锅盖掀翻在地上,柴火碎得七零八落,整个灶房一片狼藉。
“秦哥哥,我娘让我来借点盐。”
正巧,与秦寂山相熟的一个孩子跑上门来。
他见院里没人,自己摸到灶房,一眼望去,童音顿时拔高:“哇!秦哥哥,你家炸啦!私藏火药是要吃官司的!”
秦寂山脸一黑,把盐罐子塞进孩子手里,转身“嘭”地一声关紧大门。
花暮云满脑子都在翻找复原的法术咒语,可那念头就像断线的风筝,怎么也接不上。老天爷像是故意逗他,那该死的咒语到底是什么?
“花、暮、云。你可真是好本事。”秦寂山想压住火,却越忍越躁,心里那团火烧得噼里啪啦。
“哥哥,我错了……真错了……”花暮云小声认着,跟在他身后打转。
看准时机,他一把抱住秦寂山的腰,脸在他胸口蹭来蹭去,声音软绵绵的:“哥哥别生气,生气伤身子。”
“我早晚得被你气死。”
“才不会,我哥哥是要长命百岁的。”花暮云笑嘻嘻地牵住他的手。
夕阳还没落尽,檐上的雪正慢慢化开。
滴落的水珠奏成乐章,风簌簌而响,柳枝摇曳不停。余晖落在秦寂山肩上,金灿灿的,花暮云看着,心里也跟着暖起来。
温存归温存,收拾还是躲不掉。
秦寂山打来一盆水,朝外唤道:“进来帮忙。”
花暮云跑进去,捡起锅盖放回灶台,又蹲到灶口,想把没烧完的柴火抽出来。
“暮云,你去收拾上头,别碰柴。”秦寂山把他支开,自己伸手去弄那些还带着火星的柴。
花暮云看出他的用意,拽着他袖子轻轻晃:“就知道哥哥最疼我。”
“算了,不怪你。”秦寂山叹口气,伸手揉他的头发。
他得给自己一盆一盆浇冷水,才能浇熄心头那把火。
毕竟这样的事也不是头一回,要是每次都动真怒,他恐怕真就活不长。
入夜之后,灶房才总算收拾出个模样。秦寂山提前尝那两盘菜,一盘没熟,一盘咸得发苦,只好回锅重新调味,才勉强能入口。
“暮云,过来吃饭。兔子喂够就别再喂了。”秦寂山朝蹲在院角的人说道。
“嗯,就来。”
他夹一筷子菜,装作随意地问:“你之前尝过这菜没有?”
“没,我想第一口留给你吃。”
秦寂山眼里浮出笑意,夹菜送进嘴里,细细嚼着,扮出第一次吃的模样:“好吃,你也尝尝。”
花暮云也夹一筷送进口中,顿时呛得喉咙发涩。
“这哪里好吃?”
“明明就……”
等等,秦寂山忽然想到,要是这时候夸他,以后他会不会更往灶房里钻?
那这灶房,怕是真有一天要塌。
他话到嘴边转个弯:“所以往后还是我来做饭,你就等着吃,好不好?”
“那我岂不是白吃白喝?好是好,可我帮不上忙……”花暮云眼珠一转,忽然亮起来,“我去买菜,你做饭!怎么样?”
看他那手舞足蹈的兴奋劲儿,秦寂山不忍扫他的兴:“行,记得是‘买’,别又去拔人家没长成的菜。”
说起这个又是一桩头疼事。
之前他看见花兔子在啃新鲜菜叶,问起来,花暮云说是从田埂上顺手拔的。那是人家种来卖钱的菜,他就这么随手拔了。后来那户人家同他一起打猎,还跟他抱怨过,秦寂山面上跟着笑,心里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嗯,记住啦。”花暮云应得敷衍。
门口的柳树发新芽,春天再次来临。
花暮云捏住一片才冒尖的柳叶,一晃眼,竟已过去两年。算起来,他和秦寂山相识已有三年。
等柳叶长得再密些,就让秦寂山给他编个花环。想起两人从相遇到相爱,前后不过十几天,怕是说书的都不敢这么写。
冥冥之中,大概真是天意。
三月中旬,桃花朵朵压枝,柳树垂窕摆绿条儿。
花暮云收到一封信,是梧桐叶捎来的,他在仙界那位关系不错的师哥写的。
“师弟,事态紧急,长话短说。你走后的第三天,鬼门开了。无论天界上仙,还是东北地界的灵教弟子,都必须前往第四道门集结,地点在瀛洲。”
读到这儿,花暮云有些喘不过气。
鬼门四宫以往一开,不知何时才能关上。史上最短三天,最长三百天。可天上一天,人间一年。三天便是三年,三百天便是三百年。
明明岁月静好,遇见想共度一生的人。
可如今,这个从未细想的问题赤裸裸摆在明面上。
他们终究不是一类人。
凡人之躯,秦寂山等不起。
秦寂山推门进来时,就看见花暮云失魂落魄地坐在床边。
“怎么了?”他抚上花暮云柔软的发丝。
“哥哥,你能等我多久?”
“……什么?”秦寂山轻轻摩挲他的脸颊,依旧那么白皙柔软,和初见时一样,从未变过。
“你能等我多久?”花暮云语气认真,双眼直直望进他眼里。
“你要走了?”秦寂山眼神黯淡,像在自言自语,“是啊,你总归是要走的,你本来就不属于这儿。”
“你……你早就知道?!”
“你以为我真没察觉?从一开始我就没放弃找你家人。可后来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你细胳膊细腿的,怎么猎得野猪?又为什么每年总有那么几天情热难抑?”
“还有,前些天兔子生病,你说采草药给它吃,可你喂的分明是茅草根,那能治什么病?不过是你用什么我不知道的法子治好的。后来那兔子,都通人性了。”
“哥哥……”花暮云鼻尖一酸,唤他一声,后面的话却堵在喉咙里。他眼眶湿漉漉地望想秦寂山,泪珠忍不住往下滚。
“我不说破,但心里清楚。你赠我一场欢喜,要走,我不强留。”
他一下下抚摸花暮云的背,指尖抹去那些眼泪,“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哥哥等你。要是这辈子等过,下辈子早点来找我。我既认定你,就不会换。”
每次情到深处,秦寂山总会不由自主地跟着花暮云称自己“哥哥”。那两个字对花暮云是爱称,对秦寂山却更像一种承诺。
为这一声“哥哥”,秦寂山能舍掉很多,也能扛起很多。
秦寂山从怀里掏出一块白玉。这是他在街上偶然遇见的,也是他买过最贵的一样东西。可一眼看中,就觉得该是花暮云的东西。
玉的正反两面,刻着“云”与“山”。
他嗓音发颤:“送给你,就当是念想。”
花暮云也扯下腰间装钱的布袋:“这是我来人间买的第一个东西。以后每年春天,哥哥都摘一片柳叶放进去。等装满,我就回来了。”
离别来得太仓促,花暮云说到“回来”两个字,眼泪又止不住,一颗颗砸在秦寂山手心里,烫得像心口的湿痕。
他强忍着泪,与眼前人十指紧扣:“我这个人很不讲理。我要你只想着我,只念着我,眼里只能有我。在你心里,除了我,什么阿猫阿狗都装不下。你做不做得到?”
见秦寂山不出声,他把布袋用力塞进对方怀里,涨红脸,语气凶巴巴的:“你要是做不到,我再喜欢你也不要。”
“做得到,我发誓。”
花暮云靠上秦寂山肩头,胡乱亲吻着他,哭声闷在交错的呼吸里。
屋内情热蔓延,淋漓畅快,秦寂山却不合时宜地感到一阵由下而上、贯穿心扉的空洞。
空。心里空得发慌。
“话说天下有三道门:鬼门、天门、人门,分通鬼界、天界、人界,供诸神往来。当然,我为什么只说‘神’呢?因为鬼界早封了,而凡人若想闯天门,还没过那道槛,就得灰飞烟灭……”
“讲得玄乎,那天门到底在哪儿?”堂里有人插嘴,显然听腻。
“东南枝。”说书先生话音一落,满座哗然。
“什么东南枝?听都没听过!”
“徘徊庭树下,自挂东南枝。至于这‘东南枝’究竟是何物,那就是另一段故事。”说书先生留下这句,转身隐入屏帐后。
“走了走了,瞎编的。还东南枝,当我没读过《孔雀东南飞》?”一个年轻人边说边与秦寂山擦肩。
人群散尽,只有秦寂山还站在原地。
天界……暮云是从那儿来的吗?
都说天上一天,人间一年。我应当能等到你吧。如今与你分别四年,可细算来,你我才分开四日。你大概还记得那些温存,而我,连一丝一缕的回忆,都会反复咀嚼好久。
从镇上走回自家小院,得花一个时辰。这儿离镇远,以往隔几天才去一趟,可这几年,秦寂山几乎日日都去。
一是消磨时间。
二是消磨时间。
三还是……消磨时间。
用花暮云的话说,真是无聊透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