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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当家作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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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戈告诉跟班和山羊胡:她被人掳走了,又被人救了。掳走她的人是一群很落魄男人;而救她的则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好像宫殿中的女官。
“这荒野地里哪来女官。”山羊胡嘀咕着,凑上来摸了摸她的额头。
“有的,”金戈坚持道:“她还给我指路了。我是顺着一条很窄的石隙走到这里的。刚刚石隙还在我身后,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消失了。”
山羊胡面无表情地听着。跟班则眼睛放光,欢喜道:“主君这是受了神明庇护!这是天大的喜事!回去一定要昭告族人,是不是?”她回头看向山羊胡,山羊胡蠕动了一下嘴唇,尽管有些不情愿,也跟着努力微笑,喃喃道:“是喜事,喜事。”
金戈他们再次上路了。
山羊胡坐在金戈边上絮絮叨叨:“女主祭的身体不好,天子今年已经划拨了三批奴隶抢修她的陵寝。秋天有一批大逆不道的奴隶造反了,王都附近一直不怎么安全——但是这么近的距离——嘶,真是没有想到啊!真是没有想到……幸好女君有神明护佑!这是多少年没有的事情了!主君如果知道该多么高兴啊!可是——可是天子该怎么想?多少年了!天子的祭祀都没有出现神迹!唉!天子破格提拔男主祭,这就是急眼了啊!万一……女君,你是真的遇见宫女子指路了?”
金戈觉得他忧心忡忡的模样挺有趣,再次重复道:“见到了。我睡着了,她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指路。但是在石隙里我跟丢了。”
“那她什么模样?何种打扮?”
金戈不假思索地说:“像青花瓷梅瓶。”
跟班和山羊胡一头雾水。金戈想起来,此间是没有瓷器的,她日常使用的是铜器,偶尔也见仆从使用粗陶。她努力回想女人——按理来说,即使不记得模样相貌,至少也应该记得衣冠服饰,但是什么都没有——许是刚发现女人不见的时候她太震惊了,现在竟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不仅山羊胡失望,跟班也很失望。山羊胡下车后,跟班悄悄告诉金戈:“王姬也是很端庄的。也许是王姬知道你遇到危险来帮助你了。在淮艾,这样的事情并不少见。”
金戈还想再问“王姬”的事情,但是有族老来迎接他们一行人了,山羊胡掀开马车门帘小声指点金戈怎么和对方来往:其他都好,只是金戈怎么也做不出悲伤的模样。山羊胡长长地叹气,难过地问:“主君已经薨了,莫非女君还要继续记恨他吗?”
金戈不能回答。
言语间,族老已经带人走近了。他们一行人哭声震天,金戈等人却安静肃然。这对比着实鲜明,因此族老脸上显出了不满情绪。山羊胡眼看不好,立即一礼,上前抢道:“神佑!神佑呀!大人!女君遇难成祥,这可是族里的幸事啊!”
山羊胡手舞足蹈地向族老和族人讲了一个神仙下凡的故事。听众一时大喜过望,一时又疑虑重重;喜的时候揪着山羊胡反复追问细节,忧的时候又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对金戈等人视而不见。
最后,族老表态:神佑一事先放一边,金戈等人先回家主持丧仪。
丧仪的各种流程山羊胡早在路上就给金戈讲解过了:首先是起一座木质的大殿。然后请巫祭祀。祭祀后火葬。灰烬入土,亲朋好友吊唁,家属跪拜答谢。
金戈回来的时候,木质大殿已经建好了。族人请来巫。巫祭祀的时候只有血亲能在场,金戈于是跪坐在棺椁前方,默默注视着巫:巫神情端肃,身披麻衣,手捧一只深绿色的玉碗高举过头,平和地念叨什么——内容金戈完全听不懂。巫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金戈听一会儿就困了。然后巫起身,或急或徐地跳起舞来,金戈努力睁大眼睛欣赏她的舞姿抵抗困意,然而巫的舞姿既不算新奇,也谈不上优雅,有时还缓慢地要命,金戈的上下眼睑好似生了胶水,一会儿之后终于无聊地睡着了。
巫撇了一眼伏地酣睡的金戈,不喜不怒。
金戈睡的很香。她仿佛又回到了饲养者的书桌旁,冬日的大风在窗外呼呼刮过,房间内温暖如春,饲养者背对着补光灯娓娓而谈:“下面呢我们来说一下活字印刷。雕版印刷呢,我们知道它从技术上已经是比过去手抄要前进一大步了,但是雕版印刷它也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它只能刻一种书,一个板呢只能印出一页来,这就很不方便了。宋太祖印《大藏经》总共雕了13万张板,这个数字呢就很可观……”金戈惬意地听着,在干燥的环境里舒展腰肢——突然,她醒了,腰酸腿麻,她这才发现:自己还在这个奇怪的世界,且因为不良的睡姿,根本爬不起来。
巫不知何时走了。空旷的大殿散发着木质的冷香。金戈走出大殿,被人迎到一处空地。奴仆们把逝者抬进大殿,围绕大殿堆放助燃物。族老点燃助燃物,火焰很快淹没大殿扑向天空。黑色的灰烬随着火焰的跳跃不时从天降落,好似逝者最后的留恋。
金戈第一次见到这种景象,目不转睛地望着不断变换的盛大火焰,好长一段时间,没看出火焰像什么,但是又好像已经看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故事,接收了很多信息。她闭上眼睛,眼前好像有一只巨大的火凤在黑暗中舞蹈,肆意张扬得眼皮都关不住;睁开眼睛,火凤就没了。这让她觉得非常有趣,不断重复闭眼、睁眼的动作。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低沉凄切的哭嚎,吓了她一跳。她回过头去,这才发现身后不知不觉站了很多很多人,这些人身后,还跪了黑压压一片人。庞大的人群在一声哭嚎后齐齐发出悲戚的哭声,震得滔天火焰抖动不止。金戈怔住了,木然地站在灰色的天幕下,感觉自己好像一个木偶,被放到了不属于自己的剧目之中。
金戈就像一个提线木偶,麻木地按照丧仪的各种要求动作。丧仪快结束时,天子下旨劝慰金戈,勉励金戈奋发,及时接管封地的各项事宜。族老们见了旨意神情悲痛,金戈默默地倾听他们讨论,好半天才明白:这个家族属于宗室中比较争气的一支,每代的族长都有不低的官职,所以住在国都,遥领封地。现在,天子不提继承官职的事情,要求金戈尽快接管封地,这样一来金戈必须离开国都到封地去。族老们认为这样对提升家族无益,所以非常担忧。最后,他们一致认为:金戈年龄不大,即使勉强在国都停留也很难得到好的职务,最好是遵照天子的旨意尽快回到封地,而他们作为旁支,既然天子没有提及,自然是可以继续留在国都维护以前的人脉关系。
对此,跟班评价:“都知道封地荒芜,不想回去呢。”
金戈就很好奇:“封地在哪儿?很贫瘠吗?”
跟班道:“听说在南边很远的地方。湿冷湿冷的。我也没去过。但管过的人都说那地方不产粮食,荒得很。主君过去一定要多带人、多开荒,要是吃不上饭就糟了。”
金戈觉得这个回答太简单了,就派人去叫山羊胡。这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晚饭结束了,但又还没有到睡觉的时候,山羊胡此前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丧仪结束了,没怎么休息就被金戈叫来,眼睛下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袋,一听问封地的事情,却又很振奋,语调高昂地说:“封地叫汀濆,又叫十九汀,因古时候有十九个比较大的湖泊而得名。那里盛产菱米和大鱼。汀濆的大鱼常有三四岁小童那么大,在国都很受欢迎。每年冬季捕鱼所获的收益是封地收益很重要的组成部分。”
“汀濆还有一处露天铁矿。贩铁收益颇丰,女君到汀濆一定要盯紧铁矿的产出。”
“封地现有约三万奴隶,乡间野人么,老主君在的时候数过一次,大约一万出头,五十多年过去,现在这些乡间野人大概也有一万五千人了吧!女君如果觉得人不够,可以再从家里挑一批人带过去,但是不要带太多,主君曾经计算过,汀濆这地方最多只能养活五万人,再多,就有人吃不上饭了。”
“以前封地的大小事情是廖计主持。他是主君乳母的儿子。女君您回去以后,可以让熟悉的人顶替廖计,让廖计从旁辅助。”
“你要跟我去封地吗?”金戈问山羊胡。
山羊胡欣然道:“女君有命,胡孚无有不从。”
原来他叫胡孚啊!金戈想。“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呢?”
山羊胡道:“天子有令,我们可以不等神祭,准备好了随时出发。粮、柴、马家里常备,随行人员要看女君您的意思——族人里面可以挑些机灵的带在身边养着;主君此前养了二十三位贤士,也可以全部带过去帮忙;奴仆要带多少,怎么挑选,还得女君您自己拿主意。”
金戈随口道:“族人和贤士,愿意去的就带走吧。仆从么,拿天子的旨意去教他们,能认一个字的都带走。”
胡孚吸了口气,掐着山羊胡问道:“女君有何深意?为何要教奴仆识字?”
金戈挥挥手,道:“不能都带走,那就选一选嘛!”
胡孚一脸牙疼的表情,坐了一会儿,见金戈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烦恼地走了。
接下来几天,金戈美滋滋地养尊处优,还能时不时听见仆从们对天子的旨意念念有词,看见他们闲时用手指比比划划。有一天,院子里的一个小丫头突然闯进屋里来,眼泪婆娑地求她格外开恩,带她不认识字的老娘去封地。小丫头说得情真意切,好不可怜。然而金戈是株植物,没有丝毫动容,反而好声好气地劝她:“不会,可以学。天天学,总能学会一个字。”
小丫头被人拉走后,金戈明显感觉目之所及之处能看到的每一个人学习热情更加高涨,待她也更加敬畏了。
又有一天,金戈听到院子外面哭声震天,奇怪地问跟班。跟班使人出去打听了一番,不在意地道:“有些人不能远远地放在国都,又没能学会一个字跟我们一起走,只好今天一起处理了。主君莫烦,我这就去令他们小声一些。”
“怎么处理?”
“约莫是拉到城外去,令他们自己挖个大坑把自己埋了。”
金戈哑然:这可真是长见识了……她挥挥手道:“算了!再给他们一次机会吧!”
带几千人迁徙毫无疑问是个苦差事。
胡孚一开始觉得自家女君有些胡闹——国朝几百年,没有见过教奴仆识字的人家。如今这世道,族里有些旁支都还不识字呢!但是他一贯是个做事尽心的,即使不能理解也会认真执行。
刚开始说要大家认字,那是怨声载道。坚持了两天,有人温驯配合,有人跳出来作对,乍一看,家里原来一团和气,如今变得乱糟糟的,但是胡孚知道,与其路上闹腾,不如上路前使人敬服。
有人看他铁了心,闹到女君面前。胡孚原本还担心女君年幼心善、一日三变,不想女君主意极正。
有人妥协了。还有人一条道走到黑,以为女君毕竟年幼,不会拿他们怎么样——廖计的老娘就是这种人,自认过去抚育族长有功,即便是女君也要为她破例。老人家消息灵通,刚听说要去封地,马上向胡孚要求了很多与身份不符的待遇,且她不但为自己要,还要为别人要,不光安排家里人,还干涉留守国都相关事宜。
胡孚一点儿也不惯着,不适宜留在国都却又一个字不学的,时间一到一起拉出去埋了——即便他认为廖计还算能干,但是家里能干人多了,少了一个廖计再选新的就是了。说到底,无论是廖计的老娘还是他本人都是奴仆,和牛羊马匹一样是家里的财物,本就可以随便处置。
老妇人有些人脉,使人在女君院子外面哭,胡孚悬着心;待女君发话“再给一次机会”,心中大为安定。天子的旨意中有极简单的字,真心想学十分容易。闹这么一出,全家上下如臂使指,不到一个月,胡孚已经领着四千多人踏上了前往封地的道路,同时他也默默地将不甚正式的“女君”称呼换成了正式的“主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