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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神明护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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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原本的世界里,金戈是一株生机蓬勃的金钱树。金钱树天性不喜水,尤其到了秋冬时节,更需严格控水。以前在蓝星做盆栽时,每至冬日,饲养者都会采用喷洒叶面的方式巧妙替代直接浇水。然而,命运的齿轮陡然一转,金戈竟意外流落到了异世界,还离奇变成了一个小女孩——女孩被寄养在当地人口中的“神殿”里,自此,噩梦般的经历如影随形:每天,她都会被一位五十岁上下的胖大妈强行带去洗澡。水流扑面而来时,金戈总感觉自己要被淹死了。
除了这令人恐惧的洗澡经历,这个世界的种种习俗也让金戈深感困惑。这里的人行事似乎都笼罩在一层神秘主义的氛围里:学校专门开设冥思课,教导学生凭借高尚的思想与天地沟通;设有祭礼课,传授公祭、私祭的仪式,期望借此获得天地神仙的护佑;还设有咒术课,讲解常见咒术以及规避恶意诅咒的方法。
这一桩桩怪事,让金戈不禁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深深的怀疑:难道这里真的存在鬼神?带着满心的疑惑,金戈向老师提出了自己的疑问。老师听后,循循善诱举例说:“上诞日,双星伴月,即立,九星连珠。” 听闻此言,金戈暗自思忖,这听起来与蓝星上每个皇帝登基时搞出的造势手段如出一辙。想到这儿,金戈忍不住长叹一声,觉得人类的世界无论身处哪个维度都充满了难以捉摸的复杂性 。
在这陌生世界里,金戈有个住在耳房的跟班。小姑娘年仅九岁,却格外可靠。听见金戈那声悠悠长叹,她瞬间从床上坐起,关切问道:“主君,是不是着凉啦?要不要喝点热水?”
“不冷,也不想喝水。”金戈回应道。
话音刚落,跟班便快步走到窗边“吱呀”一声推开窗户。月光如银纱般斜斜地洒在地面,凛冽的冷风瞬间扑面而来,直逼床前。跟班忍不住跺了跺脚,随后点亮蜡烛,将自己微凉的手探进金戈的被窝,小心翼翼地扶她坐起来。
“这是做什么?”金戈一脸茫然。
“主君,睡前得去如厕呀。”跟班柔声细语地解释。
“可是我不想如厕。”
“主君,还是去吧。”跟班拖长音调,无奈而又宠溺,就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幼童。金戈以前听过“奶奶觉得你冷”的趣谈,这还是第一次亲身经历“姐姐觉得你想上厕所”,顿觉新奇,便乖乖爬起来。跟班赶忙取来一条厚实的披帛,轻轻披在金戈肩头,陪她完成如厕后,顺势与她一同躺回床上。
“家里应该开始筹备祭祀了,也许近期就会来接我们回去。等回去以后,主君你知道怎么应对吗?”跟班侧身,细致地为金戈掖好被子,轻声问道。
“不知道。”
“族里要祭神,咱们就随他们去。祭祀的时候,主君千万别说话,更别再问祭鬼的事儿了。要是惹恼了族里,说不定又会把咱们打发到这穷乡僻壤,那可就又得遭罪了。”
金戈一下来了兴致,问:“鬼,不是不祥之物吗?为什么要祭鬼?”
“瞎说!”跟班啐了一口,抬手在金戈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有些神异的人逝去后会化作鬼。鬼能沟通天地,既能庇佑乡里,又会惩处恶行、褒扬善举。咱们淮艾的鬼都是善良之辈,山外的鬼就难说了。许是山外的人活着时就狡黠,化作鬼后才会心怀恶意。主君可千万别听那些谣言。”
金戈追问道:“淮艾究竟在哪儿?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呢?”
“淮艾是一座连绵千里的巍峨大山,它高耸入云,贯通天地。我们就住在山谷里,那里到处都是树籽籽。每年秋天丰收,把树籽籽储存好,就能人人吃饱肚子。我们的日子呀,可比山外的舒坦多了……”
金戈忍不住打断:“树籽籽是什么样子的?和我们常吃的稻米饭一样吗?”
“稻米饭是长长的,树籽籽却是圆溜溜的。”
金戈绞尽脑汁,还是难以想象,只觉一头雾水。
许是察觉到金戈的专注,跟班忽然轻笑起来,感叹道:“主君,你和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我初次被送来见你时,你就问过这个问题,后来也常问,每次都记不住。”
金戈心头猛地一颤,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窥视,浑身泛起鸡皮疙瘩。她不由自主地问道:“我常常问你这个问题吗?我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跟班怜惜地轻抚金戈的脸颊,笑着说:“这个问题,你也问过好几回啦。你个性有些古怪,不爱吭声,也难得展露笑容。有时别人跟你搭话,你就像没瞧见对方似的,连正眼都不瞧一下。外面的人都不太喜欢你。可你是王姬留下的宝贝,淮艾的百姓都打心眼里疼惜你。等你再长大些,就能回淮艾,亲眼看看那壮丽的大山和树籽籽了。”
金戈打了个寒颤,下意识裹紧被子。这么说来,自己并非初次涉足这个世界?难道每次离开,都会忘却在这里的记忆,过段时间又再度归来?又或者,是这小女孩本就记性差,又对淮艾充满好奇?金戈越想越乱,真相究竟如何,实在难以判断,这般细究下去,只觉寒意从脊背升起,令人毛骨悚然……
翌日清晨,金戈在刺骨的寒意中骤然苏醒,抬眸望去,月亮依旧静静地悬在青灰色的天幕之上,宛如一位静谧的守望者,乳白色的雾气宛如轻纱般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给整个世界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
身旁,跟班被冻醒,光着脚丫,急匆匆地奔向窗边。金戈裹紧被子,呆呆地坐在床上,接连打了几个喷嚏。跟班俯身查看炭盆,发现炭火早已燃尽,瞬间柳眉倒竖,怒火在眼中熊熊燃烧。
“这乡野之地,尽是些刁钻狡猾之徒!炭盆竟然才半满!这般行径一定要被严惩!”说罢,她迅速披上外衣,脚步沉重地夺门而出,把地板踩得咚咚作响。
金戈重新躺回床上,没过多久,便听见院子里传来跟班指挥护卫的声音,以及几个仆妇慌乱的脚步声和辩解声,“木炭价格昂贵,总共就只有这么一点点,全都分给贵人了,我们绝不敢私藏!”
紧接着,一声清脆的 “哐啷” 声传来,跟班高声道:“炭盆才半满,这是哪门子规矩?你们就是这样侍奉贵人的?!要是不服气,要不要随我去其他贵人住处看看,他们的炭盆是否也只添了半盆?”跟班的声音尖锐而冰冷,在院子里回荡。
之前辩解的仆妇急声道:“添木炭的差事不是小人负责的。”稍作停顿,她又扯高嗓门,大声质问道:“到底是谁干的?怎么如此粗心大意?!”
一时间,院子里鸦雀无声,气氛紧张得仿佛能点燃空气。
跟班毫不犹豫,命令护卫将这些人拿下施以十棍的惩罚。就在这时,一个嘶哑的男声有气无力地响起:“炭盆一开始都是满的,许是贵人得罪了神明……”
“神殿里从未发生过这般怪事……”
“我们不敢怠慢贵人!炭盆从来都是填满的……”
众人七嘴八舌地开始辩解。
护卫爆喝一声“胡说八道”,按着人噼里啪啦地打。跟班裹挟着一团寒气掀开门帘走进来,眼眶泛红,恨恨骂了一句“这些刁民”便准备服侍金戈起床。
金戈打个呵欠,懒懒地问:“为什么这么生气?”
跟班一边整理衣物,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乡野地里的神殿实在无理!只给添半盆炭,还敢污蔑贵人遭受神罚!怪我不小心,明知道这些人不可靠,晚上没有想起挑开炭盆看一看!平日吃的喝的最后送,送来都是冷的,主君不想挑事,都忍了!这些人越来越过分!”
“真的存在神罚吗?要是被神罚了,会怎样?会丢了性命吗?” 金戈好奇地追问道。
跟班凝视着金戈的眼睛,神情严肃:“神罚确实存在。它有时会直接降临在人身上,有时则借助巫者之手。神罚的形式千变万化,轻可扰乱人的命运,重可夺取人的性命。被神罚的人会被家族遗弃。所以,在这天地间生存,我们必须敬畏鬼神,敬畏一切无形却又可怖之事。日常行事,务必遵循礼仪,按时祭祀。”
金戈点点头,她好像听懂了,但是又感觉没完全懂。但是她完全不觉得这种认知对自己有任何意义,只是听听而已,就好像白天上课时下意识地聆听院子里仆从活动的声响,晚上入眠前静静地聆听呼啸的风声一般……
这一日从破晓时分起便注定是不太平的一天。天刚亮,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就火急火燎地闯进院子高声叫道:“主君薨了,女君请速速启程回府主持丧仪!”
金戈的脑海中缓缓浮现出一些模糊的记忆:山羊胡老头所说的主君正是这具身体的生父。他不过三十多岁,却常年缠绵病榻,每次开口声音都虚弱得如同游丝。
他作为一族之长,膝下唯有金戈这一个子嗣。因此尽管金戈才8岁,在族中已然拥有一定话语权。当然,族老们在族中的影响力更为深厚。在金戈那并不清晰的记忆里,族老们因为金戈母亲信仰的缘故,对金戈继任下一任族长一事持有一些反对意见。
前来报信的山羊胡老头无疑是金戈父亲的心腹,跟班和护卫对他极为熟稔,听到消息后,立刻着手准备出行事宜。山羊胡老头带着金戈去见神殿的主事人——金戈私下里一直戏称这位主事人为“校长”。“校长”有一张黄中泛黑的脸,两颊深陷,法令纹像两道沟壑横亘在脸上。当听闻金戈要提前离开时,他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有些重要内容,神殿尚未讲授完毕。”
山羊胡老头双眼圆睁,满脸愤然,大声反驳道:“可我们女君是主君唯一的血脉,她必须回去主持丧仪!”
“校长” 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沉默不语。
“那可是主君最后的丧仪!人这一辈子,就这么一回!”山羊胡老头愤愤地再次强调。
“校长”的脸色愈发难看,没好气地说道:“要走就走吧,就当从未在神殿侍奉过巫!”
就这样,山羊胡老头带着大家急匆匆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在颠簸的马车上,金戈透过车窗,第一次直观地领略到神殿之外的世界——天空是灰蓝色的,广阔高远。道路串联着一个接一个连绵起伏的丘陵。丘陵上除了干枯的树干还是干枯的树干。北风如猛兽般呼啸着席卷大地,刮过黑瘦干瘪的树林,发出的声音好像冬天本身吟唱了一首蛮荒、孤旷的悲曲。
在金戈的想象中,如果能够从万尺高空向下看,他们的马车在大地上疾驰的样子一定就好像一串灰扑扑的瓢虫沿着一条黑灰色的粗陋布条慌慌张张地爬行……
队伍走了六天,沿途渐渐有了人烟:人们居住的房子差异很大。好的房子是石头建造的,配有广阔的庄园和田地;坏的房子就是在泥土地里刨个深坑,上头潦草地盖些茅草。
有一天晚上,疲劳的队伍占用了一座庄园——庄园的主人被赶走了,整只队伍里没有人关心他们晚上住哪儿。跟班还安慰金戈:“还有四天我们就回家了。主君可以先泡热水松快一下。”
金钱树半个月喷洒少量水的就可以存活,金戈拒绝了跟班的提议。跟班爱惜地摸了摸她的头,告诉她“主君不需要这样克制自己”,说完,脚步轻快的出去张罗热水了。金戈躺在床上无所事事地发呆。
队伍自带了油灯。有一盏油灯被放置在床脚的木箱上绽放出温暖的火焰,火焰不断地变换形状,好像一个小小的精灵在跳舞。看着看着,金戈有些困了。她闭上眼睛,快睡着的时候依稀听见屋子外面突然爆出一阵闹人的声音……
金戈被绑架了。
绑架她的是一群男人,这群男人躯干枯瘦,下身围着又脏又破的麻布,身上发出馊水一般的难闻气味。
金戈被他们抬着在夜色中奔跑,有些颠簸,但是还能忍受。她确实是困了,在挣扎喊人和睡觉中间权衡了一小会儿,认为眼皮子上坠着石头的感觉更加无法抗拒,于是任由自己坠入甜黑的睡眠.。
等她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臭烘烘的山洞里。一个脸颊凹陷、瘦得像骷髅的半大孩子正蹲在她的头旁边,黑黢黢的手指像弹钢琴一样调皮地动着,正在接近她的脸。
“走开,你很臭。”金戈无精打采地说。她手脚很意外地并没有被束缚,但是头疼,所以躺着并不想起来。
半大的孩子惊慌地跑走了。两个体型匀称的消瘦男人走过来审视金戈。他们用破布围起来的部位对于躺着的金戈来说一览无余,金戈新奇地观察起来。她直白的目光让其中一个男人咧开嘴大笑,对方一条腿跨过她,刚做了一个坐下的动作,突然像被烫伤一样嚎叫着跳开了。
“神!神!”
山洞里的绝大多数人都惊慌失措地叫起来,飞速地跑到距离金戈最远的地方。几息之间,金戈身边只剩另一个男人,金戈问他:“有吃的吗?”
“你不怕我们。”对方低低地说,他的脸黑黢黢的,表情复杂到金戈完全看不懂。
“我饿了。”金戈说。
“你是贵姓。你认为我们不会杀你?”
“你会杀我吗?”
“我杀了很多贵姓。”
“为什么?”
“贵姓都该死。”
“哦。”
金戈不知道说什么了。她只是一株金钱树,对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不了解,对大部分事情也不感兴趣。
男人用脚尖轻轻地踢了一下她的肩膀,又道:“别的贵姓都没有神庇护,你为什么有?”
“我有吗?”
“我打你,会疼。”
“哦。”金戈第一次听说这种事情,她说:“我也不知道。”
男人盯着她的眼睛,目光很有存在感,像刀一样刺人。金戈没有遭遇过这样的目光,一开始与他对视,不会儿就不习惯地移开视线。
“走。”男人突然转身,简短有力地命令自己的同伴。山洞里的人毫不犹豫地跟着他。人群很快消失。不一会儿,寒风扑进山洞,盘踞不去的臭味被新鲜的风吹散,令金戈闻到了山岚的味道。
金戈诧异地爬起来走出山洞,发现自己身处河谷。河谷有一条遍布石块的枯瘦溪水,溪水对面是屏风一样的山壁。太阳落在山壁后面,在山洞上方的峭壁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山谷中只有风在呼啸,绑架她的人不知所踪,金戈站着发了一会儿呆,脚酸了,只得沿着溪水慢吞吞地走。走到河谷亮透了,金戈坐在大石头上休息。她的脚流血了,血浸湿了袜子;肚子咕咕叫,目光所及之处全是石头和枯草。
“这下要变成死树了。”金戈暗自嘀咕。
到正午,阳光终于照射到了快要干涸的河道。风停了,清冽的阳光带来些许温度。金戈背靠着石头打盹,不知睡了多久,突然汗毛乍起,睁开眼睛一看——一个梳着高高的发髻、模样端庄的女人垂眸观察自己。女人鹅蛋脸,两腮饱满,身材丰腴但并不笨重,像青花瓷梅瓶,曲线圆润、富丽庄重。
“孩子,来。”她优雅地转身,像在空冷幽静的宫殿回廊上行走一样,轻巧地给她带路。金戈不自觉地跟上她。沿着溪石走了一小段,山壁凹陷处赫然出现仅供一人侧身进入的石隙。女人毫不犹豫地进入石隙,仿佛日常往来惯了似的,步履如常,速度没有丝毫减慢。金戈跟在她身后就狼狈了:这石隙凸凹不平,一时宽一时窄,宽的时候可容两人行走,窄的时候金戈侧身都会卡住。地面还有嶙峋怪异的石块。以至于金戈不得不费心分辨脚下的路。走着走着,她突然悚然警觉:带路的女人呢?不知什么时候,前方带路的女人竟然消失不见了!
她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呢?她还在前方吗?
金戈踮起脚张望:她五步以内的路是分明的,再远的路,就没入了石隙。
她回头:身后的路细细瘦瘦的,仿佛随时会消失。
有一瞬间,金戈感觉自己是一片汉堡肉,要被前后厚实的“面包片”压扁在这里了。但是恐惧的情绪只是一闪而逝。很快,金戈感觉自己已经进来得很深、很深了,往回走不如继续前进,就又摸索着继续前进了。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一条明亮的线。再往前,细线绽放出刺眼的光辉。继续前进,光辉化为一道切实的缺口。金戈就这样顺着缺口走出了石隙。石隙下方不远处就是村落。她的仆从们散在村落四周,和缓的风带来他们呼喊她名字的声音。金戈站在高处用力挥手,不一会儿,慌张的仆从纷纷向她跑来。
“主君!你急死我了!”跟班被人搀着走来扑到她身上。她额头上贴着湿发,脖子也潮潮的,身上的体温盖过了香薰。但是被她搂着,金戈还觉得怪舒服的。
“主君,你怎么——你去哪儿了?从哪儿回来的?受伤了吗?”
“我从石隙穿过来的。”
金戈回头指了指,一怔——冬日的大山沉默地伫立在众人眼前,粗犷而冷峻——根本没有看到任何石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