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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反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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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香港会展中心,“粤港澳大湾区高端服务业创新发展论坛”的展览区人头攒动。这是半年来规模最大的行业盛会,几乎全港澳有头有脸的餐饮、酒店、物流企业都来了。展位设计得一个比一个奢华,宣传册印刷得一本比一本精致,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香、香水味和看不见的硝烟。
何司衡和陈谨言的展位在核心区域,位置很好,面积也大。深蓝色主色调,银色点缀,设计简洁大气。墙上循环播放着“琉璃家宴”的宣传片,展台上陈列着精致的餐具样品和菜品模型。团队里的人都在忙碌地接待访客,介绍业务,交换名片。
何司衡和陈谨言作为负责人,自然要在场。两人都穿着正式的西装,何司衡是深灰色,陈谨言是浅蓝色,站在一起接待了几拨重要的客户和媒体。表面上,一切如常。何司衡还会在递宣传册时,指尖不经意地碰碰陈谨言的手背;陈谨言也会在与人交谈的间隙,回他一个温和的眼神。
但何司衡总觉得今天的陈谨言有些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陈谨言的笑容比平时更标准,眼神更深,偶尔看向他时,里面有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下午三点,论坛的重头戏——圆桌讨论开始。主办方邀请了六位行业代表,何司衡和陈谨言都在列。台上摆着六张椅子,背后是巨大的LED屏幕。主持人开场后,嘉宾依次发言。
轮到陈谨言时,他接过话筒,站起身。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浅蓝色西装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展厅,清晰,平稳,带着澳门口音特有的软糯。
“感谢主办方邀请。关于高端服务业在大湾区的发展机遇,我想分享一些琉璃宫和‘琉璃家宴’的经验。”陈谨言说着,目光扫过台下,“过去半年,我们确实取得了一些成绩。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认识到,想要长远发展,不能只依赖单一的合作模式。”
何司衡坐在他旁边,微微侧头看着他。陈谨言说话时的侧脸线条很优美,睫毛在聚光灯下投出长长的影子。何司衡心里涌起一阵熟悉的暖意——他的妈咪,无论在什么场合,都这么从容,这么耀眼。
但接下来陈谨言说的话,让何司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所以,经过慎重考虑,”陈谨言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冰锥,砸进何司衡耳中,“琉璃宫决定终止与衡盛集团在‘琉璃家宴’项目上的合作。”
展厅里瞬间安静了。然后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何司衡完全愣住,他看着陈谨言,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陈谨言没有看他,继续对着话筒说:“同时,我们很高兴地宣布,琉璃宫将与何氏集团达成战略合作。何氏在物流和供应链方面的优势,将帮助我们更好地拓展大湾区市场。”
何氏集团。何家。
何司衡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看着陈谨言,看着那张他吻过无数次的嘴唇,此刻正吐出最残忍的字句。他看着陈谨言的眼睛,那双总是温柔看他的桃花眼,此刻平静得像两口深井,映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陈谨言终于看向他了。不是平时那种带着笑意的、纵容的眼神,而是一种冰冷的、陌生的、甚至带着一丝……蔑视的眼神。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真以为我会一直陪你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
何司衡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他下意识地想抓住椅子扶手,但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耳边传来主持人惊讶的追问,台下记者兴奋的窃窃私语,还有何司耀走上台时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得意,像胜利的鼓点。
何司耀走到陈谨言身边,两人握手,面对镜头微笑。何司耀说了些什么,陈谨言点头回应,两人相谈甚欢。
何司衡看着那个画面——那个会哄他、会亲他、会给他煮面、会让他枕着腿睡的陈妈咪,此刻正和他的仇人并肩而立,脸上挂着完美的商业微笑。
他甚至看到陈谨言侧头对何司耀说了句什么,何司耀笑了,然后陈谨言也笑了。那笑容何司衡很熟悉——是陈谨言真心觉得有趣时会露出的笑容。然后,陈谨言的目光再次扫过他,短暂地停留了一秒。那一眼里,有毫不掩饰的轻蔑,还有一种“真好骗”的嘲弄。
那一刻,何司衡体会到了背叛的滋味。
不是商业上的背刺,不是利益上的算计,而是情感上的彻底背叛。是那个他全身心依赖、信任、甚至像个孩子一样撒娇的人,亲手把他推进冰窖。是那些夜晚的温存,那些亲昵的称呼,那些细碎的关心,原来都是假的。
耳边所有的声音开始消失了。主持人的声音,台下的议论声,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他能感觉到后背渗出冷汗,衬衫黏在皮肤上,又湿又冷。呼吸开始困难,像有人掐住了他的喉咙。他想开口说些什么——质问,反驳,哪怕是惨叫——但嘴巴张了张,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只能坐在那里,像个被钉在椅子上的木偶,看着陈谨言和何司耀在聚光灯下谈笑风生,看着台下无数双眼睛投来或同情、或幸灾乐祸、或探究的目光。那些目光像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身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圆桌讨论结束了。嘉宾起身,台下响起礼貌的掌声。何司衡机械地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他听到有人在议论:
“陈谨言这手真狠,利用完何司衡立刻反水。”
“听说‘琉璃家宴’的核心数据都在陈谨言手里,何司衡这下惨了。”
“何家这次捡了大便宜,不仅打击了何司衡,还拿到了项目。”
“陈谨言本来就是澳门出来的,心狠手辣不奇怪。”
每一句话都像刀,精准地捅进何司衡心里最软的地方。他再也待不下去了,转身离开舞台,脚步有些踉跄。经过陈谨言身边时,他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不敢看,怕看了会失控。
“何总,”陈谨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礼貌,像在叫一个陌生人,“这就走了?”
何司衡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他能感觉到陈谨言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像两道冰锥。
“我去下洗手间。”何司衡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他自己的,“失陪。”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展厅。走廊很长,灯光很亮,但他眼前一阵阵发黑。找到洗手间的标志,推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他冲进最里面的隔间,反手锁上门。
然后,所有的支撑瞬间崩塌。
呼吸变得困难而急促,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想吸进空气,但肺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心跳快得吓人,咚咚咚地撞着胸腔,像要跳出来。冷汗从额头、后背、手心不断渗出,很快就浸湿了衬衫。眼前开始发昏,视野边缘出现黑点,那些黑点迅速扩大,吞噬着光线。
他靠着隔间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瓷砖很凉,透过西装裤传到皮肤上,但比不过他心里的冷。他闭上眼睛,试图控制呼吸,但做不到。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碎玻璃,每一次呼气都带着颤抖。
手在抖,不受控制地抖。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保持清醒。不能倒在这里,不能。外面还有那么多人,还有媒体,还有何家……不能让他们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呼吸终于慢慢平稳下来,心跳也不再那么狂暴。眼前的黑雾渐渐散去,视线重新清晰。何司衡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至少能站稳了。
他打开隔间门,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冷水哗哗流出。他低下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一下,两下,三下。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一丝清醒。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头发有些乱,额前的碎发被水打湿,贴在皮肤上。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眼睛。眼睛红得吓人,眼白布满血丝,眼眶周围是明显的红肿。鼻头也是红的,像是刚哭过。而眼角——何司衡凑近镜子,仔细看——眼角有清晰的泪痕,虽然已经被水冲淡,但痕迹还在。
他愣愣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这个人是谁?这个狼狈的、眼眶发红的、差点在洗手间崩溃的人,是谁?
不是何总,不是衡盛的老板,不是那个在商场上让人闻风丧胆的何司衡。
是一个被背叛的傻瓜。是一个以为找到了家、结果发现那只是个陷阱的笨蛋。
何司衡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镜子里的人眼神变了。那些脆弱,那些痛苦,那些不敢置信,都被一层冰冷的东西覆盖了。像结了一层冰,坚硬,透明,但隔绝了所有温度。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抚平衬衫的褶皱,把湿发捋到脑后。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周敏的电话。
“周敏,”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平静,“立刻启动应急方案。第一,封锁‘琉璃家宴’所有核心数据,更改访问权限。第二,联系所有合作供应商,重新签订保密协议。第三,准备一份声明,就说衡盛与琉璃宫的合作因战略调整自然终止,其他业务不受影响。”
电话那头的周敏显然已经知道了消息,声音里带着焦急:“何总,陈谨言那边……”
“按我说的做。”何司衡打断她,“还有,查一下何家最近的所有动向,我要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跟陈谨言接触的。”
“是。”
挂断电话,何司衡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人西装笔挺,表情冷静,眼神锐利。除了眼眶还有些微红,几乎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转身走出洗手间,回到展厅。
展厅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看到他回来,很多人的目光都追随着他,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来。但他不在乎。他径直走到衡盛的展位,对团队的人点了点头,然后拿起话筒。
“抱歉刚才离开了一下。”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开,平稳,有力,“借着这个机会,我也宣布一下衡盛集团未来的发展方向。”
他简单介绍了几项新业务,语气专业,数据清晰,完全是一个冷静的商人该有的样子。没有人知道,他握着话筒的手心里全是冷汗,西装下的衬衫已经湿透。
讲完后,他放下话筒,对团队交代了几句,然后转身离开展厅。没有看陈谨言那边一眼,没有看何司耀一眼,甚至没有看任何好奇或同情的目光。
走出会展中心时,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夏日的闷热。何司衡坐进车里,对司机说:“回公寓。”
路上,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陈谨言那个蔑视的眼神,那句“真好骗”,还有和何司耀谈笑风生的画面。每想一次,心脏就绞痛一次。不是比喻,是真的生理性的绞痛,像有只手在心脏里狠狠攥紧。
回到公寓,他直接走进卧室,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药瓶。布洛芬,止痛的。他倒出两片,干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他走到厨房,倒了杯水,慢慢喝下去。
绞痛慢慢缓解了,但心里的那个洞还在,呼呼地漏着风。
他这才意识到很饿。从中午到现在,他什么都没吃。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包速冻水饺——那是陈谨言上次来香港时买的,说这个牌子的饺子皮薄馅大。
何司衡拿出饺子,烧水,煮。动作机械,像在执行程序。饺子煮好了,盛到碗里,他坐在餐桌前,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好难吃。
面皮粘牙,馅料油腻,和他记忆中的味道完全不同。
不,不是饺子的问题,是他自己的问题。他想吃的不是饺子,是陈谨言煮的面——清汤,挂面,几根青菜,两个荷包蛋。简单,但温暖。
那个会给他煮面的人,现在正和何家一起,在庆功宴上举杯吧。
这个念头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何司衡一直强撑的理智。他放下筷子,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起初只是轻微的抽泣,然后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无法控制的嚎啕大哭。
他趴在餐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汹涌而出,很快就浸湿了衣袖。他哭那些温暖的夜晚,哭那些亲昵的称呼,哭那些他以为是真的的温柔。哭自己像个傻子,把心掏出来给人,结果被人踩在脚下还要碾两下。
哭得喘不过气,哭到眼前发黑,哭到差点缺氧。他才慢慢停下来,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肿得像桃子。
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进浴室。脱掉衣服,打开淋浴。热水冲在身上,带走冷汗,但带不走心里的冷。他洗了很久,直到皮肤发红,手指起皱。
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然后从同一个抽屉里拿出另一个药瓶——安眠药。他倒了四片,就着冷水吞下去。剂量超标了,但他不在乎。他现在只想睡觉,只想让这一切都消失。
躺到床上,关灯。黑暗笼罩下来。安眠药的效力很快,意识开始模糊。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看到的,是陈谨言的脸。
笑着的,温柔的,被叫“妈咪”的。
然后那张脸慢慢变了,变成展厅里那个冰冷的、蔑视的、说着“真好骗”的陈谨言。
何司衡闭上眼睛,沉入黑暗。
窗外,香港的夜晚依旧璀璨。维港的灯火倒映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冰冷的钻石。
而在这个冰冷的公寓里,一个人蜷缩在床上,在药物和噩梦的夹缝中,艰难地呼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