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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小习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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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海中央厨房的选址最终定在高新区的一处新建厂房。十一月第一个周末,何司衡和陈谨言一同前往实地查看。
厂房面积很大,两千多平米,挑高足够,通风良好。原业主是做电子加工厂的,因为疫情倒闭,厂房空了半年。何司衡的团队已经做了初步设计规划,分区明确——食材处理区、烹饪区、包装区、冷藏仓储区,还有一小块办公区域。
“这里可以改造成中央空调系统,温湿度全年可控。”工程师指着图纸说,“原有的电力负荷够用,不需要增容。排水系统需要改造,餐饮业的排污要求更高。”
陈谨言认真听着,手里拿着笔记本记录。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毛衣,黑色休闲裤,鼻梁上架着那副细边眼镜。看图纸时,他会不自觉地咬笔帽——不是真的咬,只是用牙齿轻轻碰着笔帽边缘,像在思考。
何司衡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第一次见是在深圳工厂,陈谨言盯着温度曲线图时,也这样咬着笔帽。当时何司衡觉得有点意外,这么讲究的人,居然有这种孩子气的习惯。
“陈总?”工程师讲完一段,发现陈谨言没反应。
陈谨言回过神,取下眼镜擦了擦:“抱歉,刚才说到排污系统改造,预算是多少?”
“初步估算八十万,具体要看设计方案。”
“下周我要看到详细方案和报价。”陈谨言重新戴上眼镜,又咬了下笔帽,“还有,冷藏仓储区的温度要分三个梯度,海鲜、肉类、蔬菜的保鲜温度不同,不能混用。”
“明白。”
看完厂房,一行人去附近的茶餐厅吃午饭。餐厅很普通,塑料桌椅,墙上贴着菜单,风扇在头顶吱呀转动。陈谨言坐下前,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包消毒湿巾,仔细擦了擦桌椅。动作自然,不张扬,但何司衡看见了。
点完菜,等餐的时候,陈谨言拿出手机回消息。他的手机壳是深蓝色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回消息时,他会不自觉地用指尖轻轻敲击手机边缘,一下,两下,三下,像在打节拍。
“陈总手机壳该换了。”何司衡随口说。
陈谨言抬头,看了眼手机壳:“用习惯了,懒得换。”
“边都磨白了。”
“这样握着顺手。”陈谨言说着,又敲了两下。
菜上来了,烧腊拼盘、白切鸡、炒青菜、老火汤。很家常,但味道不错。陈谨言吃饭很仔细,会先把菜里的葱姜蒜挑出来,整齐地堆在盘子一角。何司衡看着那堆逐渐变高的姜蒜,觉得有点好笑——这么大人了,挑食像小孩。
“不吃姜蒜?”他问。
“不吃。”陈谨言理直气壮,“味道太冲。”
“但调味需要。”
“所以我挑出来。”陈谨言夹了块鸡肉,蘸了蘸酱,“不影响味道,只是不吃到嘴里。”
何司衡没说话,低头吃饭。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不吃葱,母亲总是一点点帮他挑出来,说“阿衡嘴刁”。后来母亲去世,去了何家,没人再给他挑葱,他也就慢慢吃了。
吃完饭,一行人回到厂房,继续讨论细节。陈谨言和工程师争论冷藏库的货架设计,坚持要用重型不锈钢货架,虽然贵,但耐用易清洁。争论到激烈处,他又咬起了笔帽,眉头微皱,像跟老师争辩的学生。
何司衡站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这样的陈谨言很有意思。褪去了平时那种完美的伪装,露出底下那些细小的、真实的习惯——咬笔帽,敲手机,挑姜蒜。有点幼稚,但又莫名可爱。
“何总?”工程师转向他,“您觉得呢?”
何司衡回过神:“按陈总说的做。我们要做长期生意,设备一次到位最好。”
陈谨言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你懂我”的默契。
讨论到下午四点才结束。回程车上,两人都累了,靠在座椅上不说话。珠海到澳门只要过个关,很近。司机打开收音机,正在放老歌,是张国荣的《风继续吹》。
陈谨言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和着歌曲的节奏。何司衡侧头看他,发现他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很挺,嘴唇因为干燥有些起皮。
“渴吗?”何司衡忽然问。
陈谨言睁开眼:“有点。”
何司衡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水递过去。陈谨言接过,拧瓶盖时使了下劲——他手劲不大,平时开瓶盖都有些费劲。何司衡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车子到达关闸,排队过关的人很多。周末,往返珠澳两地购物游玩的人挤满了大厅。他们走的是商务通道,人少些,但还是需要排队。
排队时,陈谨言拿出手机回消息。回完一条,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右手食指指甲边有根倒刺,他试图用拇指指甲去掐,但没掐掉。
何司衡看见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指甲剪,递过去。
陈谨言愣了愣:“何生还随身带这个?”
“习惯了。”何司衡说,“小时候指甲长得快,母亲总让我随身带着。”
陈谨言接过,仔细剪掉那根倒刺,然后把指甲剪擦干净,递回来。“谢谢。”
“不客气。”
过关后,车子先送何司衡回酒店。到达酒店门口时,天色已经暗了,澳门的灯火渐次亮起。
“明天什么安排?”何司衡下车前问。
“上午和文轩讨论新菜单,下午去工厂看第二批餐具。”陈谨言说,“你要一起吗?”
“下午我去工厂找你。”何司衡说,“上午我有点事。”
“好。”
何司衡关上车门,看着车子驶离。他站在酒店门口,忽然想起陈谨言咬笔帽的样子,还有剪倒刺时专注的表情。这些细小的习惯,像不经意间露出的线头,扯一扯,就能看到布料底下真实的纹理。
他笑了笑,走进酒店大堂。
第二天下午,何司衡如约来到工厂。陈谨言已经到了,正站在流水线旁,手里拿着一个刚出窑的餐盘,对着灯光仔细检查。
今天他穿了件米白色高领毛衣,衬得皮肤更白。看见何司衡,他点点头,继续检查手里的盘子。
“怎么样?”何司衡走过去。
“比第一批更好。”陈谨言把盘子递给他,“釉面完全均匀,边沿光滑,颜色也正。”
何司衡接过。确实完美,深蓝色的釉面像深海,光线下有极细的金粉闪烁——这是陈谨言要求的改良,加了少量金粉,让餐具在灯光下更有质感。
“可以量产了。”陈谨言摘掉手套,露出一双干净修长的手,“首批一万套,月底前能交货。”
“好。”
看完样品,两人去厂长办公室喝茶。办公室里有一面照片墙,贴满了工厂历年来的产品照片。陈谨言站在墙前看得很仔细,偶尔会凑近些,辨认照片里的细节。
何司衡坐在沙发上,看着他。陈谨言看照片时,会不自觉地微微歪头,像在思考什么难题。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头发上镀了层金边。
“何生看什么?”陈谨言忽然回头。
“没什么。”何司衡移开视线,“觉得你做事很认真。”
陈谨言笑了,走过来坐下:“习惯了。小时候母亲说,做事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
“你母亲教得很好。”
“是啊。”陈谨言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可惜她走得早。”
话题到这里停住。两人安静地喝茶,窗外的工厂传来机器运转的声音,沉闷而有规律。
喝完茶,准备离开时,陈谨言忽然说:“何生晚上有空吗?我知道附近有家顺德菜,很地道。”
“好。”
餐厅在一条老街上,店面不大,但干净。老板是顺德人,听说陈谨言是澳门来的,特意推荐了几道招牌菜。陈谨言点菜时很熟练,显然来过不止一次。
等菜时,陈谨言拿出手机,看到妹妹发来的消息,笑了。回消息时,他又开始用指尖敲击手机边缘,一下,两下。
何司衡看着他的手指,忽然说:“你敲手机的习惯,什么时候开始的?”
陈谨言动作停住,抬眼看他:“何生注意到了?”
“嗯。”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陈谨言把手机放下,“可能是等消息时养成的习惯,无聊就敲两下。”
“像在打摩斯密码。”
陈谨言笑了:“没那么高级。”
菜上来了,清蒸鲈鱼,煎酿三宝,大良炒牛奶。陈谨言先给何司衡夹了块鱼:“试试,这里的鱼都是现杀现做。”
何司衡尝了一口,确实鲜美。“你常来?”
“偶尔。压力大的时候,一个人开车过来吃顿饭。”陈谨言说,“这里安静,没人认识我。”
“在澳门,认识你的人多?”
“不多,也不少。”陈谨言低头吃鱼,“琉璃宫的老板,总有人认识。有时候想安静吃顿饭,都难。”
何司衡看着他。陈谨言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何司衡听出了其中的疲惫——那种活在众人目光下的疲惫,那种永远要维持完美形象的疲惫。
也许那些小习惯,咬笔帽,敲手机,挑姜蒜,是他唯一能放松的时刻。只有在这些无人注意的细节里,他才能做回自己,一个有点幼稚、有点挑剔、有点孩子气的普通人。
“以后想安静吃饭,可以叫我。”何司衡忽然说。
陈谨言抬头,眼神里有惊讶,然后慢慢变成一种复杂的情绪。“何生不嫌麻烦?”
“不麻烦。”何司衡说,“我也喜欢安静吃饭。”
两人对视了几秒,陈谨言先移开视线,低头继续吃鱼。但何司衡看见他嘴角微微扬起了。
吃完饭,陈谨言坚持付了账。走出餐厅,夜风很凉,他拉高了毛衣领子。路灯下,他的脸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亮的。
“明天我回澳门,下周三再来香港。”他说。
“好,到时联系。”
车子来了,陈谨言上车前回头看了何司衡一眼,挥了挥手。车子驶入夜色,尾灯渐远。
何司衡站在街边,点了支烟。薄荷的凉意在口中化开,他想起陈谨言那些小习惯,还有他说“想安静吃顿饭都难”时的表情。
烟燃到尽头,他掐灭烟蒂,走向自己的车。
上车前,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很干净,没有倒刺。
他笑了笑,发动了车子。
夜色深浓,路还很长。而那些细小的习惯,像散落的珍珠,一颗一颗,串成了某种隐约可见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