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雪》灯火稀明

3、客人

　　虽然在家人身边受拘束，但你也很期待接下来的爽玩。除了一些扫兴的小插曲，你这几天过得真真算不错。
　　但是心里总有一根羽毛，轻轻的刮动你的心，痒痒的。
　　一直到早晨六点的闹钟准时响起，你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一溜烟跑到卫生间收拾好自己，又涂了个唇膏，即使包里的口红今天用不了也依旧好心情。
　　父母坐在车后座沉默，你胳膊随意搭在副驾驶放下的车窗上，感受着风的速度，心里美滋滋。
　　登机前，二人拉着你的手叮嘱了半天，小到报道和采买，大到为人处世，凡事都要提一嘴。你们知道，下次再见便是下雪的季节，你对此没什么感觉，可母亲被父亲拉着登机时，你分明看到了她微红的眼眶。
　　但这种情绪已经感动不到你了。
　　飞机离开济南这片土地时，你躲在机场外面，点燃一支烟。
　　如果你今年九岁，看到母亲这样不舍，内心或许会有所触动，即使她刚忽视过你，你也可以投入她的怀抱。可是你今年已经十九了，再过一年就是二打头的人，你知道她的爱给了你的父亲、你的妹妹、你的外公外婆，你只能得到不多的一份。可怜，可怜。
　　与其如此，我宁愿不要那碍眼的爱。
　　一缕烟飘散在你眼前，你平静的在回忆中接受了自己不被爱的事实。
　　你没有那么恨，所以现在的心境也是淡如水，夹着香烟的手指也只是轻轻，没有用太多力。
　　所以才会出现这么一个人夺下你的烟扔到地上踩灭。
　　你惊在原地，默默收回手指，缩在墙边一动不动。并不是愣住，天老爷，你只是在想解决办法。这莫非是哪个亲戚想来送你父母，结果没掐好时间，正好赶上你这个在这躲着抽烟的孩子。
　　要完蛋了，这可怎么解释。
　　心惊肉跳了好一会儿，那人也不出声，你一脸心虚委屈的转身，结果一回头对上一张严肃却年轻的脸，你所有的焦虑不安都转成愤怒，差点气的骂两句。
　　“原来是你啊。”你咬着后槽牙，恨恨的瞪了他一眼：“你要干什么？神出鬼没的，又来干什么？”
　　张宜铁青着脸，从衣袋里抽出张纸巾，隔着纸将烟头捡起来，团成一团又蹭了蹭地上的烟灰，丢到最近的垃圾桶里。
　　“小小年纪，喝点酒就算了，抽什么烟？以后身体能好吗？”张宜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你，给你看的更不爽了。
　　两个人就这样冷脸沉默了一会儿。人来人往，机场的人流吵的你头疼，但每呼吸一口都像是囫囵吞下些让人噎得喘不过气的东西。
　　还是你率先开口。总归是比你大几岁，而且被他撞见已经算是最好的结局了。你语气缓和了些：“你怎么来机场了？要送我父母？那你可来晚了，俩人刚走。”
　　张宜像是败下阵来，长叹一声：“要去出差。”说罢，他打量了一下你，疑惑的问：“你不回去吗？”
　　“回哈尔滨？大一新生开学早，我来回路费还没找个便宜的宾馆待到去学校合适呢。”
　　他若有所思的点头，却没再说什么。
　　你食指与中指摩擦了一会儿，心痒痒的惦记兜里的芙蓉王，扭头问他：“你怎么还不登机？”
　　“？”张宜莫名其妙看你一眼，刚才的怒火又要升起来，你看到他的耳朵红的滴血，似乎是被你气的。你连忙补充：“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怕你晚了。”
　　“我来的很早，不会晚。”不过张宜还是把行李箱拉近了一点，大有马上就走不碍你眼的架势：“那你接下来几天都要在宾馆住了？”
　　“嗯哼。去亲戚家不方便还麻烦别人，不如我一个人住。”
　　他点点头，表示理解。低头看了眼腕表，张宜长叹一声，似乎有点可惜：“我走了，祝你的大学生活顺风顺水。”
　　“哦，好，我送送你吧。”你向前两步走到他身边，却被他拒绝：“你好好享受暑假去吧，没必要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这句话其实有点莫名其妙，你想，刚才站那么久不算浪费时间么？
　　不过你微笑，冲他摆摆手，见他消失在人海中。
　　你还是没再抽下一支芙蓉王。你回宾馆的第一件事就是倒头大睡。果然放假两个月早已让你无法适应六点起床，即使这是你过去多年的作息。
　　等你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从被窝中狼狈的爬起来，顶着鸡窝头打开手机时，被一堆未接来电和消息震的清醒。
　　两小时前。
　　张宜：在吗？
　　一小时前。
　　张宜发了一大段文字。
　　除此之外，就是奶奶的电话。电话未接后，奶奶轰炸了几条50余秒的语音。
　　十几分钟前，又有一个来自母亲的未接来电。
　　你揉着惺忪的睡眼，被迫清醒的翻看张宜的长篇大论。
　　大概意思就是他最近出差很久，他家有个客房不知道你嫌不嫌弃。
　　这段倒是简洁。不过张宜花了很多字来解释一件事，看得你眼花缭乱，勉强用自己高考残存的语文功底总结出来——
　　他没等到你的回复，就跑去问奶奶，现在因为没取得你的同意就去问长辈后悔，觉得这是把你放在进退两难的位置上。
　　你：“没事。”
　　虽然确实有点不爽，但是看他发小作文的诚恳劲，你选择大人有大量的饶了他。
　　大手一挥，又打过去几个字：“我都可以。你安心出差，注意安全。”
　　不过话说回来，母亲给你打电话最好不是因为这件事。这样你就可以装作还在外面住宾馆而贪点小钱钱$_$。
　　张宜没回复，估计是在飞机上。你刚合上手机，一个电话震得嗡嗡响。
　　你叹了口气：“妈？你们到家了？”
　　“嗯。你这几天要去张宜家？他家没人？”
　　“对，等他出差回来我都开学了。”
　　母亲叹了口气：“平时注意点，不用我多强调了吧？”
　　你轻笑着从床上爬起来，一边忙着收拾东西一边用肩膀和脖子夹着手机。
　　马上要十二点了……！如果你不及时退房还要再续一天！
　　听母亲墨迹的时候你就把为数不多的行李装好。你听到那边“嘭”的一声，似是关门，而后是少女惊喜的声音。
　　窗外车水马龙，异乡宜景伊人。你挂断了电话。
　　从此，一家四口变成一家三口。
　　你办好退房，拎着行李箱站在酒店外，看这里离地铁站有些远，干脆自己搭点钱打个出租。你随手拦了一辆车，司机帮你把行李箱放到后备箱，你背着书包又拎个大兜子拱进后排座位。透过车窗，有一对夫妻带着孩子进了酒店大门，孩子夹在二人中间，拉着父母的手兴高采烈的一蹦一蹦。
　　等张宜下了飞机收到微信提醒，最先看到的就是你的信息。
　　看到那句“注意安全”，他心里某个角落蓦地一软。
　　你刚拎着大包小包在他家门口准备输密码，就听见口袋里的手机响个不停。在楼道里接打电话算不上件好事，但当你关门站在玄关处，铃声已经消失。你干脆换好拖鞋，将行李拉到客房，躺在一尘不染的床上给张宜回了电话过去。
　　张宜差点没接到，他在过安检。在你将手机从耳朵旁拿开打算挂断电话时，一声清灵温和的“依依”传入你耳中。
　　他在机场大厅找了个位置坐下，打算嘱咐完再离开：“你在哪了？”
　　“我刚到你家。”
　　“你这几天安心住着，就当自己家。房门顶有摄像头，你在家的时候随便找个什么东西盖上就好。我房间有些文件不能动，除此以外哪里都行……”
　　听到这，你没忍住打断：“厨房能让我用吗？”
　　张宜顿了一秒，有点惊讶：“你会做饭？”
　　“会一点，不多。不算大厨，但手艺也不错，假期在家学的。”
　　透过听筒都能听出几千公里外你的小得意。张宜忍俊不禁，眉眼轻松的舒展开：“那小何厨师，我的厨房就交给你啦？不过冰箱物资有些匮乏……可能需要你自己买食材了。”
　　“没事。”
　　两人挂断电话后，一个拎着行李箱出发，一个打开了另一人的冰箱——
　　只有一瓶老干妈和两瓶矿泉水孤零零的守在角落。
　　你挠挠头，当即行动力极强的出门买了一堆东西回来。换拖鞋时，你抬头看到了闪着红光的摄像头，想了想还是没盖上。
　　家里有不熟的亲戚久住，留下这玩意的摄像功能，会让主人家安心吧？
　　星期一，豆角焖面。
　　星期二，西红柿炒蛋盖饭。
　　星期三，猪肉大葱馄饨。
　　星期四，火腿鸡蛋炒粉。
　　星期五，清汤面。
　　连着五天张宜分享自己做的美食，张宜或许会觉得莫名其妙，但你只觉得他家的厨具好新好好用，自己的厨艺好牛逼。
　　张宜开完会独自走在夜路上，小吃街各种酸甜香辣的气味顺着风过来勾引他。他买了桶泡面回宾馆，盖盖子焖熟面的几分钟看了你发的消息，会心一笑。
　　最后连一桶面也没吃完。
　　那又何妨？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如果以后能吃到你做的饭，张宜想，那也不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