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雪》灯火稀明

1、融雪

　　八月，烈日炎炎，不宜出门，不宜远行。
　　你缩在被窝里，隐约有声音从阳台那里顺着你没关的窗户飘到你耳朵里。
　　“妈……过几天的吧？孩子还在生病，再过两天我们就过去……”
　　那边的人说什么，朦朦胧胧的，仿佛隔着很远的距离，你听不太清，端着脾气也不想听。无非就是奶奶那边的人没事干了来催自己过去，暑假到了，有事没事的都这么闲呢。
　　真烦人。你把被子蒙在头上。
　　一秒，两秒，三秒。
　　敲门声响起。
　　你无奈的从床上翻滚着坐起来，调整呼吸使自己恢复疲惫状态，母亲进来看到你耷拉着眼皮病恹恹时，满是歉意。
　　“都怪妈没让你休息好……”
　　“怎么了？济南的人来催了？”
　　母亲搓搓握着手机的手背，表现出一副不情愿的模样，说什么奶奶那边非要你早些过去，说是有亲戚只有这几天有空。说罢，她撇撇嘴，阴阳怪气道，又不是什么公司老总，连吃顿饭的时间也没有？亲戚面前装什么。
　　你静静的看着她的表演，知晓她没有那么不高兴，知晓从敲门开始，母亲心中就有了选择。于是你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说：
　　“妈妈，我愿意去的。”
　　你看到母亲明显惊喜的表情只出现了一瞬，而后又是你熟悉的纠结，仿佛她真的在为你着想。
　　她还没开口，你就不耐烦的握住她的手，不过在母亲眼中，自己乖巧听话有求必应的女儿正在安慰自己：“没事的妈妈，我好差不多了的。再说了过去也没什么需要我劳神劳力的地方。”
　　机票定的极快，你一边把一盒芙蓉王塞进带有拉链的衣兜，一边暗自蛐蛐，这机票怕不是早就订好了三张？宁愿冒退票损失费的风险也要来赌你同意？他们从来都是这样，觉得你是最好说话的那个。所以可以一切都不参考你的意见，只是临了问你同不同意。yes or no，别说选or了，你连no都没有，除了同意别无选择。
　　流云静静的漂浮，无忧无虑的在蓝天上睡懒觉。你瞥了一眼坐在窗边被妈妈抱着的孩子，转过头去闭上了眼。
　　下了飞机，你拎着行李箱，靠着墙干呕，双腿止不住的打颤。
　　母亲在一旁给奶奶打电话，不知道又有什么事；父亲则是打给了妹妹，让她在舅舅家懂点事。
　　你缓过来劲后，母亲同你讲，一会儿直接去饭店。
　　“现在才四点吧？这就去吃晚饭？”你震惊之余，没忘了去查饭店详细地址，好在软件上打车。
　　母亲面色不算好看，也说不上生气，只是一种不屑却好奇的混杂，她哼笑着解释：“就是那个只有这几天有空的大忙人。人家多忙呐，说什么晚上有事，好不容易只能腾出来下午和傍晚的时间。切。”
　　你了解她，母亲明显是想听到你顺着她的意吐槽那个一直让我们迁就的人。可你心里不舒服，只是哦了一声，不想花费自己的精力迁就她，继续翻着手机，又在她发作之前说自己打好车了。
　　母亲看了眼你的滴滴页面，也没再说什么。
　　事实证明，人难受的时候就不该坐出租，尤其是胃和头。
　　尽管你这几天爽的要命，病早前些日子就好了，之所以装不舒服就是不想来山东，想拖拖拖拖拖拖，一直拖。
　　但你在飞机上睡得不舒服，断断续续的睡眠，醒来时头痛欲裂，似乎是感冒前兆，在机场外还没清醒就又上了出租。你坐的晕头转向，双手死命的紧握车把手，试图用力量压制反胃的不适。
　　好在最终你兜里的几十块钱没有因为洗车跑去别人那里。
　　你面色苍白的蹲在饭店外，迎着母亲半是探究半是紧张的目光，笑着宽慰：“没事的妈妈，我就是有点晕车，透会儿新鲜空气就好了。你们先进去吧，奶奶他们该等急了。我休息好了一会儿就进去。”
　　母亲还想说些什么，被父亲拉走了。
　　你蹲在路边，盯着二人进去的背影，笑容冷了下来。
　　二楼。
　　落花、流水、扬风、融雪。
　　你走到走廊尽头，把两边的刘海别在耳后，用纯黑夹子一丝不苟的夹好。
　　你深吸一口气，换上一个乖巧的笑，推开了门——
　　门内只有一个垂着头的男人。
　　似乎是听到门口有人开门却只驻足在门口，那人探究的目光投过来，你刚好退一步去看门牌，没有看到他的眼睛。
　　“是融雪，你来的没错。”
　　那双含情眸温柔的注视着你。只是注视而已。你好久没见到这种纯粹的、不带一丝探究和打量的目光，月华一般轻而洁，盈盈落下，落到她眉目间。
　　你皱着眉，感到有些不适。
　　“何依依？”他轻轻呼唤着你。
　　你大为震惊，刚皱起的眉又因出乎意料上扬。
　　不会吧……从压根没见过的人嘴里听见自己的名字？这人什么来头？这里的亲戚见过你的照片吗？
　　“呃，你好，我是。你是？”
　　“你父母跟其他人一起去点菜了，先坐吧。”他似乎很高兴看到你的反应，嘴角翘起一点弧度，坏心思的不告诉你确切的答案：“我从奶奶那里听过你。”
　　不是，我管你从哪里听来的老子。兄弟你谁？
　　男人推推眼镜，补充道：“按辈分我算你哥哥。”
　　我呸。哪里来的东西都敢当我哥？
　　你坐了下来，冷哼一声无所谓的玩手机。大约十几秒后，你抬头，他果然注意力都在手机上。你趁此机会偷偷打量他，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长得倒是还行，白净又乖巧，从坐下的高度来看个头应该矮不了，穿搭实在难讲……纯黑的中分，普通的白色长袖黑色外套配黑色长裤……
　　你低头，看了下自己身上的短袖短裤，心想有那么冷么。
　　等你再看过去，刚好看到那人抬头朝你这里看来，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你装作在看墙上的花纹，摸摸下巴若有所思，实则脑袋空空。假思了十秒后偷偷瞄了一眼，他再度低头，你却也失去了观察他的兴趣。
　　“要不说还是大嫂选这地方好呢，这菜品这装修都是一流！”
　　你听到声音，条件反射般起身，面上瞬间戴上笑容，甜甜的叫前面的两位老人。
　　“奶奶，………爷爷。”
　　你的后爷爷只是微笑着点点头让你坐下，这时候母亲走到你旁边和你并肩而立，奶奶亲切的摸摸你的头，干枯的手轻抚你脑后，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乖孩子，又长高了。”
　　你僵硬的笑，不舒服的微微动弹脑袋，又因为不敢让奶奶觉得你不亲近而努力减小动作幅度。内心吐槽可不是长高了，上次见面是小学六年级。
　　拉着你随便寒暄了几句后，奶奶看着从桌子另一面走过来的男人，笑道：“张宜，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那刚考上山东大学的孙女，来依依，这是你张宜哥哥。”
　　“……”
　　迎着奶奶殷切的目光和那个男人含笑的视线，你不情愿的叫了句哥哥。
　　“哎，”张宜笑的更高兴了，连尾音也带着上扬的弧度：“妹妹好~”
　　你咬牙切齿的冷笑。
　　那老头的孙子怎么这么烦人。
　　你扭头不管他，反正他爷都让你坐了，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入座，你干脆一屁股坐到附近，然后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中药味。
　　你转头，对上他那烦人的笑。
　　这人比自己还能装。
　　你四处瞥了几眼，发现只有你们这两个算小辈，于是原谅了他坐在自己身边的行为。与其让父母或者其他亲戚来墨迹或问东问西，不如这个看起来还算赏心悦目的东西在这。
　　“妹妹怎么看起来不高兴^_^”
　　你撤回刚才的想法。
　　“你管我。”你压低了声音，有些疑问：“怎么年轻人就咱俩？你这边跟你同辈的只有你一个吗？”
　　你见他开了个椰汁，毫不客气的把自己杯子往前挪。长辈那边话题还没到你这里，没人会注意到你，你可以放肆一点。
　　张宜给你倒饮料也是笑呵呵的，也很乐意回答你的问题：“我还有一个弟弟，他在哈尔滨刚念研究生，被导师缠住了，回不来。你那边呢？你还有兄弟姐妹吧？”
　　“依依。”
　　“哎。”你刚要回答，奶奶那边又喊你。她问妹妹怎么没来。你顿了两秒，脑海中划过妹妹抱着你的胳膊说不想来的场景，笑着迎上奶奶的目光，说妹妹初升高，假期补课来不了。
　　“不是不想来看我这个老太婆就好。”
　　父亲表情有些尴尬，在一旁讪笑。你忙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怎么会呢？我跟妹妹两个人还经常在家说起奶奶呢。要不是我前几天生病，妹妹忙着学习，我俩肯定早就来看您了。”
　　说罢，你又笑盈盈的眨眼说瞎话：“我来这上大学就是为了多看看奶奶的呀。”
　　母亲在一旁补充道：“哎呀，妈，你是不知道，这孩子身体总是不好，感冒发烧常有的事。要不是来济南上大学，我就让她在家附近报一个了，我们也能安心些不是？”
　　“不过这样也好呀，”你眨眨眼，略显无辜的补充：“我虽然离家远了，但是离奶奶近了。”
　　“是是是~你考到这心里现在就有你奶奶，不管你爹妈了。”
　　母亲假装不满的粘酸，得到了奶奶适时的制止。
　　“我和你大姐一家都在这，依依有什么事也方便。”奶奶看了眼母亲，依旧是和蔼的神色：“而且不是还有张宜他们吗？还是依依的学长呢，你就放心吧。”
　　话题又来到了另一个小辈身上。你侧身微微后仰让进门的服务员端菜，目光不离美食。你身后的张宜见你靠近，目光从你的背挪开，同样后倾保持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