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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识 ...

  •   良久,烛光的阴影在谢祁寒的右脸上晃动了两下,他的另外半张脸在烛光的反衬下显得阴沉,看不清神情。而这半张脸虽然在明处,但依然看不出喜怒哀乐。
      周边没有一声响动,门外的侍卫齐刷刷地站了两列,各个披甲挂刀,神情严肃。
      站在旁边的侍卫头领尉迟庭看着坐在椅子上的谢祁寒纹丝不动,反倒着了急。
      “殿下,是否要将人提上来。”
      尉迟庭身侧挂着刀,深蓝色的衣袍上绣着团云纹,不说话的时候就把手放在刀上,说话的时候就一拳抵在手掌上,动作行云流水,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此刻谢祁寒的手中还把玩着喝完酒的酒杯,小小一只,足抵万金。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仅仅透过这一双手,你就会发觉原来他竟是宫里养尊处优的太子殿下。
      酒杯不慎掉落在地上,叮当作响,谢祁寒没有看,只是给了尉迟庭一个眼色。
      尉迟庭:“将人带上来。”

      虽然已是寒冬腊月,可被带上来的人穿得依旧很单薄,那瘦弱的身材一眼便看得很清楚,门外一阵寒风过来,他忍不住打了两个颤。

      可谢祁寒并没有正眼看他,自然也没有发现。

      上面坐着的人没有细看,下面跪着的人也没有抬头,该不该说是一种默契呢。

      尉迟庭把人带到堂中,回道:“殿下,就是此人在您的饭菜里下毒。”

      谢祁寒坐直了身子,“抬起头来,怕是旧相识呢。”
      尉迟庭上前用剑鞘抵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谢祁寒高高在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迟珩?”他随即笑了笑,挥了挥衣袖,“迟珩,别来无恙啊。”

      迟珩惊慌失措,一下子失态地满地乱爬,“殿下饶命!饶命啊!”
      “饶命?我们好歹主仆一场,没想到你竟然能做出这种事,本宫自问待你不薄吧?”

      谢祁寒从上面走了下来,他身着金黄色的锦衣,身上披着墨狐大氅,起身的动作让旁边的红烛都晃动了一下,威风十足。
      迟珩顿时不敢乱动。
      “殿下……殿下确实待小人不薄……小人感激于心。”

      谢祁寒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你就是这样感激的?嗯?”随后侧过头去,“本宫记得,在放你出府之前不是给了你一笔银子吗,怎么还干起这种活计来了,”随即又威压下来,看着面前卑躬屈膝的迟珩,“还是说,你就这么痛恨本宫,想置本宫于死地。”

      “小人不敢,小人怎么敢谋害贵人……只是那笔银子很快就花完了,小人迫于生计,不得已才……”

      听到这番话谢祁寒的脸色瞬间变得狠戾:“好一个不得已”,他轻轻哼了一声,“不得已就是将利剑刺向本宫。”
      迟珩惊恐万分,此时此刻他出于本能连磕了几个头,“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小人此后一定不敢了!”

      谢祁寒看着他磕头的样子,目光落在了他的布满冻疮的双手上,必是干过不少的苦差事,他背过身去不想再瞧。
      “尉迟庭,将他扔进柴房,不许给吃喝,若是下雪就让他冻着。如此背弃旧主,趋炎附势之人,下场就是如此!以后有他做例,看谁还敢兴风作浪!”
      迟珩没有过多地挣扎,可能是觉得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门又打开,外面寒风呼啸,尉迟庭领命将人带了出去。

      谢祁寒捡起地上的酒杯,看了两眼又放回了桌子上。

      柴房四处漏风,但比起暗无天日的地牢,这里好歹还有一扇窗户,还有一丝光亮能渗进来。
      迟珩背靠在柴火上,看着自己紫一块青一块的手背,哈了一口热气,搓了搓。他心里作想,看吧,哪怕就这么一点点温暖都是自己给的。
      柴房外面正巧有两人路过,“你说,他招惹谁不好,非招惹咱们太子殿下,那可是出了名的脾气不好,杀伐决断呀。”

      自从离开王府以后,迟珩没想到谢祁寒很快就从一个落魄王爷变成了太子,而自己自从银子用光以后,也只能干点粗活,给人扛货,给人在寒冬里洗盘子洗衣服,挑水。他以前可从未干过这样的活。
      再看看谢祁寒有那么一双白里透红的双手,尊卑差距一下子就出来了。
      他自己也曾经可以继续是金枝玉叶的少爷,曾经也可以继续留在太子府中当个小厮,又或者这一次没有被金钱诱惑来毒害太子,哪怕三次他有一次选对了,都不至于沦落到冻死的下场。
      他忍不住去想,这到底是不是命,又或者说,这三次都证明,他只是一个利欲熏心,趋炎附势的小人,所以每次都会选错。那就对了,毕竟他向来是鼠目寸光,不如他哥哥深谋远虑。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悄悄地打开了,从外面又飘进来几瓣雪花,他知道,又下雪了。
      那人越走越近,而他却因为身体僵硬而无法动弹,嘴唇已经冻得发青,尽管他自己并不知道。
      “迟珩。”
      是谢祁寒的声音,迟珩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动弹一下,忽然,什么东西盖在了自己身上,准确来说,应该是丢不是盖。

      迟珩轻轻摸了两下,原来是谢祁寒的大氅。
      转而他再看向谢祁寒,他还是站在自己身前,漠然地看着自己。
      “本宫再问你最后一次,背后指使是谁?”

      迟珩的手指微微翘起,似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什么,可是疼痛又让他缩回了手指。
      “如果我不说,你会杀了我吗?”
      迟珩说这句话的时候显然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但因为四下安静,谢祁寒听得格外清楚。
      “你不要挑战本宫的耐性。”

      “殿下,你还记得哥哥临终之前对你说的吗?”
      谢祁寒皱起眉头,一阵苦笑,他怎么会不记得呢。迟宴临终之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就是,好好照顾他的弟弟迟珩。

      “迟珩,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一定要利用他来消磨本宫对你那一丁点的同情心吗?”
      迟珩张开嘴角,像是无可奈何的笑容,“若非不得已,我也不想。”

      “迟珩,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卑劣虚伪,本宫看到你就恶心。”
      迟珩听到这句话悄无声息地流下了一滴眼泪。
      是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么卑劣,还是那么恶心……
      可是他也想光明正大的活一回,活得不那么卑劣,不那么虚伪自私。

      谢祁寒站起,他竟然会有一瞬间觉得他会改变,可是看到眼前的此情此景,没想到,是如此的可笑。
      “本宫竟然以为这半年你会学乖,就算不会乖乖认错,起码不会糟蹋你哥哥的情分。现在看来还是本宫想多了。”
      迟珩闭上了眼睛,他也很害怕看见谢祁寒对自己失望的表情。可即便如此,他却不得不继续问下去。
      “你不会杀我,对吗?”

      在这场漫长的黑夜里,两人并看不清彼此的神情,双方都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影。他半坐在底处,他站在高处,他以恳求的语气威胁着他,而他虽是上位者却被恶劣地胁迫着。
      这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对峙。
      不需要撕心裂肺的怒吼,也不需要多么明亮的光线就能看清楚一个人的狰狞面目,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而这就是谢祁寒所正在经历的。

      谢祁寒并没有回答。
      虽然没有回答,但迟珩笃定他一定不会杀了自己,就算不是为了他,也是为了已经死去的迟宴。
      迟珩也从来没有想过,迟宴的死竟然有一天会这样有用。
      那也算死得其所了,不是吗?
      谢祁寒走后,迟珩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又一巴掌。

      等迟珩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去几天了,只记得天昏地暗的柴房,还有谢祁寒那双虽然看不清却依然能清晰感知到的冰冷的双眸。
      使他彻底清醒过来的是手上传来的强烈的刺痛感,他看着自己手上已经包扎过了的伤,清楚明白谢祁寒不会杀他,至少现在不会,至于以后……

      “您醒了,殿下交代了等您醒了去见他,眼下殿下正在用膳呢。”
      凑到眼前的是一个小太监,看见他醒了,急忙过来问话
      迟珩身上所有的疲惫感在睡了几天后都尽数消散了,他掀开厚重的棉被,穿好了鞋。
      “我去见殿下。”

      谢祁寒确实正在用膳,迟珩狠狠地跪在地上,生怕谢祁寒不知道是他来了。
      “参见太子殿下。”
      站在谢祁寒旁边的李公公,瞅了瞅四周很有眼力见地退下了。
      他跟了谢祁寒十几年,已然是个老人,但是今日却静静地站在门外,一耳朵也不敢去偷听。好像之前十几年的差事,都没有今日干得提心吊胆。

      远处尉迟庭正迎面走来,李公公快步走上前去问候,与其说是问候,不如说是阻拦。
      “尉迟侍卫。”
      “哦,李公公。麻烦您通传一声,刚刚宫里来人了,我有事要禀报太子殿下。”
      李公公弯着腰,笑着说道:“尉迟侍卫怕是要等等了。”
      尉迟庭一脸疑惑,“哦?莫不是殿下在见哪位大臣?”突然又凑到李公公耳旁小声道,“还是说是哪位姬妾?”
      李公公笑了起来,“尉迟侍卫莫要胡说。”
      “开个玩笑,李公公怎么还当真了。”
      “里面是迟二少爷。”

      尉迟庭忽然就明白过来了,“原来如此,那我在此静候便是。”
      这位迟家二少爷不得不说是个人物呢,以前有人毕恭毕敬地称他一句二少爷,那是畏惧,现在有人称他一句二少爷,多半是嘲弄。
      谁不知道迟家曾经是一朝龙在天凡土脚下泥,谁也瞧不起。但如今却全府砍头的砍头,充军的充军,当时谢祁寒为了保下这个迟珩可是明里暗里费了不少功夫,可没想到这个迟珩非但没有感恩戴德,竟然还这样恩将仇报。

      还未等谢祁寒开口,迟珩捧着那墨狐大氅扑通一声跪下,已经先发制人,大声道:“多谢太子不杀之恩!”
      这一句话连在门外的李公公和尉迟庭也听得一清二楚。
      “太子给予的恩惠,小人定当来世衔草结环相报。”
      “来世?那今生呢?今生就不报答了吗?”

      迟珩被谢祁寒看得周身发寒,赶忙道:“不是的,今生……今生也愿意为殿下当牛做马,殿下说什么,小人都会去做的!”
      谢祁寒看着他,忽然笑了。
      “也罢,你若还想继续留下,本宫便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以后好好做事,如有下次,你就没这么好运了。”

      得了开恩的迟珩欣喜若狂,不住地扣头谢恩,“小人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谢祁寒用帕子擦了擦手,随意丢到一边。

      迟珩捧着那大氅不知所措:“这大氅……”
      谢祁寒瞧了一眼:“或留或扔你随意。”

      迟珩知道谢祁寒是嫌弃自己穿过,可是他一想等过了这个冬天,这样一个大氅能卖好多钱呢。
      “殿下赏赐之物,奴才一定好好保管,一定找个香案好好供奉。”
      谢祁寒没搭话,油嘴滑舌迟珩是最擅长的。

      “李安。”
      李公公推门而入,回道:“奴才在。”
      “带他下去,安排好。”
      “是。”
      李安正要带迟珩下去时,谢祁寒又道:“不必给他安排什么好差事,也不必多加照顾。”
      “是。”
      李安刚把人带下去尉迟庭就进来了,“殿下。”
      “何事?”
      “成义王被放出来了,陛下还特意恩准他今晚与贵妃娘娘一同用膳。”
      谢祁寒往墙上看去,那里悬挂着一副画像,是个女人,端庄淑慧。那便是他的生母,顺德皇后。

      “那是自然。老三被禁足这么多天,许他进宫吃顿团圆饭,一解相思之苦是应该的。”
      尉迟庭又回道:“陛下还说要您一同赴宴。”
      尉迟庭说这话说得犹豫,毕竟都大家都知道,太子与三皇子不和。

      “本宫去就是。”
      尉迟庭已经汇报完了所有话,按理说应该退下了,可他却是纹丝不动,像是在思考接下来的话到底该不该说,该不该问。
      “还有事?”
      尉迟庭这幅欲言又止的样子,谢祁寒当然能看得出。
      “还请殿下恕臣多嘴,迟珩……就这样轻易放过吗?他之前的幺蛾子可不少,这次还想下毒,背后指使都还不知道是谁。”

      “哪有什么背后指使,只是外头的人看着他落魄了,想要戏耍他,就想着把他送到本宫这里,既能看一出好戏,又能折磨他。以后,不必管他,让他自生自灭,免得脏了本宫的手。”
      谢祁寒对迟珩的厌恶不能说是一如既往,只能说是与日俱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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