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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女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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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饭在华有仪的带领下,还算融洽。
所以在饭后她自然而然提起去唱歌时,并没有人反对,但华有仪还是要依照大家的态度:“大家看自己的安排哈,想来的来。”
许沐芳在余光里,看见应北宁半低着头,似是沉默应承了接下来的多人歌局。
这令她稍有些诧异。
毕竟印象里的那人,就是个孤僻到没有一点人味儿的独行侠,居然也会同意去参加这样的活动。
如此,许沐芳倒还真有了几分好奇。
应北宁也会唱歌吗?在许沐芳无法想象,有旋律的东西从这个人嘴里出来是一副怎样荒诞的场景。
毕竟应北宁从来就只有一个调子——平的,冷的,从不上扬,也不下坠,就那么直直地铺出来,像雾霾很重的阴天。
许沐芳没有再提异议,跟着大伙一起,转到了隔壁商城的KTV。
华有仪订的是中包,里面是两排面对面的沙发,他们就按照走进来的顺序落座了。
坐下后,许沐芳才发现,她和应北宁刚好就处在最远的对角线上。
应北宁在低头玩手机。
开着明灯的时候,应北宁反而并不会堂而皇之地看许沐芳。
但她所做的也并没有偏离很远,让冯子苏把自己拉进群聊后,就顺着群成员找到想要的微信,垂下眼睑,盯着那个看起来就和许沐芳如今一样意气风发的头像。
那是一个在花丛中奔跑着回过头的瞬间,也许是抓拍的缘故,面容模糊得看不出是谁,可应北宁却知道,这是十八岁时骄傲恣意的许沐芳。
因为在许沐芳父母给她拍这张照片的同时,她就躲在花丛后的树林里,远远地看着能够在阳光下欢笑奔跑的许沐芳。
在他们一家三口拍完照离开后,应北宁才从树林里走出来,来到花丛之中,蹲了下来,闭上眼轻轻地嗅了一口被许沐芳宠幸过的花香。
许沐芳,许沐芳,许我沐浴芬芳。
周围灯光骤然暗下去,彩灯摇晃,应北宁的手指刚好擦过头像里许沐芳的脸,然后迅速点击屏幕,添加到通讯录。
而后她掀起眼皮,隔着两三米远的距离,看向了正低着头看手机的许沐芳。
一定是点开了她的好友申请。
否则那两条英气逼人的眉毛,又怎么会在一瞬间蹙起。
应北宁在自己的手机屏幕和许沐芳之间,等待着师姐给出的结果。
——没有通过。
许沐芳放下了手机,转头看向大屏幕上的MV。
之前也有过应北宁的好友,只不过后来……删掉了。
可今日不同于往日,她们在同一个组,还要一起做实验搞项目,少不了沟通联络,联系方式是必须要加的。
许沐芳肯定是要通过申请的,但不是现在,她要把应北宁晾上一会,让应北宁焦躁焦虑,反复揣度她的态度。
经历了那么多年那么多事,许沐芳想,应北宁理应知道,自己正在被她所厌恶。
被人杠上了的黏缠滋味,许沐芳也要让应北宁尝个够。
看着屏幕上的悲情歌词,许沐芳微扬着下巴,在嘴角漾开一点势在必得的笑意。
又听了两首歌,瞥见应北宁拒绝了递过去的话筒,许沐芳便穿上风衣,在播放间奏的时候,起身对大家说:“你们唱,我先撤。”
冯子苏纳闷:“沐芳,你还没唱呢,这就要回去了吗?”
“我不唱,就过来一坐。”许沐芳回答的是冯子苏,看向的却是坐在她身边的应北宁。
在安静的伴奏音中,许沐芳轻微抬了抬下巴:“走了。”
她转身离去,没再做任何解释。
外面已是月色朦胧,昨天刚下了一场春雨,空气中还有些未褪的潮气。
许沐芳踩着依然发湿的地砖,走在回学校的马路边。
然而,在一个本该直行的十字路口,她却忽然右转,走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幽暗小巷里。
周围很安静。
淡淡的月光,刚刚好足以看清脚下的路,于是就这样,不急不忙地走过了一步又一步。
突然,她停了下来。
然后回身,看着身后空寂无人的来时路,冷漠地吐出了两个字:“出来。”
回应许沐芳的,只有空荡荡的安静。
“应北宁,”许沐芳这样喊着,“没聋就出来。”
片刻后,在一条电线杆后,走出来了个意料之中的黑影。
应北宁只是走了出来,她并没有走向前,隔着五六步的路,站定了,在黑暗中看着许沐芳。
“师姐。”
听到这声说给自己的称呼,许沐芳一阵发恶,那些杂糅在一起没法说明白的陈年旧绪,全都在一刹那找了上来。
应北宁的脸隐在了帽子里,能看到的,只有那个森森的身影。
可就在下一刻,她摘下了帽子,在小巷春风的吹拂下,短发飞起,盖住了半边的脸。
因此,许沐芳只能看到半张噩梦中的脸,如以往的很多个时刻一般,对着她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你明明能跟着院长,比来洪老师这边发展更好,为什么还非要往我跟前凑?”
问出这句之前,许沐芳也不知道,她其实是有些替应北宁觉得不值的。
去年许沐芳申请的就是院长的学生,但见过一面之后,被指责性格太傲了,不是沉下心来做科研的料,就踢给了听话的洪音笛。
恐怕院长就是因为遣走了她这块宝石,肠子快悔青了,才想要再招一个跟她不相上下的应北宁。
可惜了,应北宁不去。
至于为什么,没有比“许沐芳”更好的答案了,应北宁只是笑着说:“师姐不欢迎我吗。”
许沐芳的回答很干脆:“不欢迎。”
应北宁脸上的笑淡了些,这样很及时的失落,让许沐芳感到胸口荡过一阵难言的快意。
“但既然你来了,”许沐芳走向前,在与应北宁擦肩时,短暂一停,“就给我老实待着,别搞那些有的没的。”
应北宁侧过脸来,以一种愤恨不清的眼神看着她。
很快,这眼神,就被许沐芳甩在身后了。
但并不是甩掉,许沐芳有这个自信,五秒过后,应北宁会重新跟上她。
就像这十三年来一样。
比阴魂不散还要不止不休,是一道久得几乎要渗进许沐芳血肉里的粘稠视线。
【十三年前】
蓦城赶上了21世纪初大力发展新兴城市的节奏,十年时间,就从一个落败的村野,进化成了半个时尚城市。
但也挺不伦不类的,城市里还藏着许多落后的城中村。
数量不多,但贫穷程度足以拉低蓦城的各项指标。
因为这些城中村的多数农民,都有着极其庸俗保守的思想,不愿意接受改变,政府只能从下一代切入,大力推动教育事业,把村里的小孩都撵到了市里来上学。
不过效果并不尽如人意。
比如,应北宁已经一个月没去学校了。
爸妈接触了外面的新世界,早就舍弃这个家徒四壁的破碎地方,去其他城市远走高飞了。
只剩下六旬的奶奶,和一个还不到十岁的应北宁。
奶奶名叫赵艾茹,担心应北宁也跟她爹妈一样不学好,万一哪天翅膀硬了就跑了,就总是七拦八阻地,拿笤帚抽她,不准她去上学。
老师来家里,她就装病,说需要人照顾。
最后老师也是没办法,叮嘱门口穿着破布烂衫的小女孩:“你先在家照顾奶奶,等奶奶状况好点,就早点回来上课。”
应北宁仰着头,瞪了老师一眼。
她知道,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都瞧不起他们这些从城中村里来的穷渣渣,没有人是真心希望她回去上学的。
不过应北宁也没有很想去上学,学校里,到处都是恶心的味道。
会有人指着她的短头发,骂她是假小子,还有人嘲笑她吃不起食堂,每天啃那些掉渣的干粮。
应北宁恨那些声音。
但她也知道上学很重要,只是好巧不巧,在班主任准许她在家照顾老人之后,赵艾茹真的病了,在床上上吐下泻。
应北宁喊了村里的大夫来,说是肠胃炎,挂了一个礼拜的吊瓶,还花钱买了一堆药。
于是,家里本就不多的积蓄又大大减损,那老妈子借着病,指派应北宁干农活,还要她去集市上卖菜换钱。
应北宁出去观察了两天,同样的菜,在村子里卖就贱,去外头城市里就贵一些,所以她宁愿背着麻袋走上一个多小时,到外头城里的菜市场上摆摊。
她来得早,占了个早就看中的好位置。
生意是不错,一上午她就挣了四十块钱,省一点,都够她和赵艾茹花一个礼拜了。
可是,因为位置惹眼,不仅招来了人买菜,也招来了记恨,有个出摊没揽到客的老男人就过来找事,还总问她,你家大人呢。
应北宁不理他,专心卖自己的菜。
第二天这老男人就发现根本没有大人跟着,开始猖狂了,拽着铺在地上的尼龙袋子就是一掀,把蔬菜扬得到处都是。
应北宁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低头,看着摔裂了的西红柿,还有沾了泥了黄瓜,看到老男人的脚踩了上去,让那些菜烂得更彻底。
老男人还在骂,拽着她的衣领把她往外轰,还叫她小丫头片子,让她永远都滚出这个菜市场。
应北宁就不动,死死地扒着墙角,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瞪着这个老东西。
男人被这个眼神盯得有点发毛,恼羞成怒地抬起了手——
“喂,老头。”
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过来。
很清,很脆,像夏天的第一道蝉鸣。
老男人顿住,转头去看。
只瞥见三个穿着裙子的女孩,但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飞过来的一块黑影砸中眉心,疼得他哎呦一声,踉跄后退,摔了个四脚朝天。
一只羽毛球滚落在脚边。
老男人捂着额头,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定眼一看,中间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就站在几步之外,把羽毛球拍架在肩上,挑衅地冲他扬了扬下巴:“你干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