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法与心动》磨墨水

4、热搜下的我们

　　照片是在周五晚上八点整爆出来的。

　　许晴正在公司加班，测试“Lucky”新升级的情感识别模块。手机突然开始疯狂震动，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弹出来。

　　先是陈琳的微信：“照片已发，热搜正在爬升，保持冷静。”

　　然后是几个多年不联系的同学发来的试探：“许晴，微博上那个人是你吗？”

　　最后是母亲打来的电话，声音里满是震惊和不确定：“晴晴，妈妈看到网上……那个明星，真的是你？”

　　许晴深吸一口气，点开微博。

　　热搜第三位：#季燃恋情曝光#

　　点进去，第一条就是某知名娱乐营销号发的九宫格。配文简洁有力：“顶流季燃疑似恋情稳定，接送女友上下班举止亲密，疑似已同居？”

　　第一张照片是清晨的小区楼下。她穿着米白色羊绒开衫和吊带裙，季燃站在她身侧，正低头接过她手里的包。晨光温柔，他的手指恰好擦过她的手背——那个瞬间被捕捉得极其清晰。

　　第二张是他虚扶她后腰的动作。从拍摄角度看，两人的距离很近，他的手臂几乎环住她的腰。

　　第三张是咖啡厅里。季燃端着她的咖啡杯，唇印重叠的特写。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两人身上，他看着她笑，她微微仰头回应——那个眼神，连许晴自己看了都恍惚。

　　第四张是分别时的拥抱。她站在台阶上，季燃的手环着她的肩背，她的脸靠在他肩头。照片定格在他低头说话的瞬间，嘴唇几乎碰到她的发梢。

　　剩下的几张是不同角度的抓拍：一起走进单元门，并肩走在街边，在咖啡厅里聊天时手肘相碰……

　　每一张都迷迷糊糊的像是偷拍，但是人脸又模糊又清晰。

　　每一张都透着该死的“真实感”。

　　评论已经炸了。

　　【卧槽？？？我老公有女朋友了？？？】

　　【这女的谁啊？素人？长得还行但配不上我哥吧】

　　【我哥说要谈恋爱生孩子是玩儿真的啊！！！】

　　【等等，这不是那个做机器人的创业者吗？叫许晴，清华毕业的】

　　【去搜了下，晴创科技创始人，三十五岁，比季燃大五岁？姐弟恋？】

　　【楼上别年龄歧视，姐姐看起来好有气质！和那些网红脸不一样！】

　　【只有我觉得很配吗？季燃看她的眼神好温柔啊……】

　　【肯定是炒作！季燃新专辑要发了！】

　　【不像炒作，这几张太自然了，尤其是拥抱那张，眼神骗不了人】

　　许晴一条条往下翻，手指微微发凉。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季燃。

　　“看到热搜了？”

　　许晴回复：“嗯。”

　　“在公司？”

　　“嗯。”

　　“我来接你。”季燃说，“现在楼下可能有记者，你一个人不安全。”

　　许晴走到窗边往下看——果然，公司大楼门口已经聚集了几个人，扛着摄像机，还有人拿着手机在直播。

　　“好。”她回复。

　　季燃二十分钟后到的。他没开那辆醒目的奔驰G级，换了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直接开进地下车库。

　　许晴收拾好东西下楼，车已经等在电梯口。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手里只拎着电脑包和一个小手袋，里面只有钱包、手机和充电器，连件换洗衣服都没带。

　　系安全带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紧张？”季燃问。他今天戴了帽子和口罩，但眼睛露在外面，在昏暗的车库里显得格外亮。

　　“有点。”许晴老实承认，“没想到……反应会这么大。”

　　季燃发动车子，缓缓驶出车库：“这才刚开始。明天会有更多媒体蹲守，你这几天最好别去公司了。”

　　“不行。”许晴立刻说，“‘Lucky’的测试下周就要完成，我必须……”

　　“许晴。”季燃打断她，声音很平静，“合约第三条，配合我的工作需要。现在的情况是，你已经被盯上了。如果你正常去公司，会被围堵，会影响你员工的工作，也会让我们的关系显得可疑。”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真正的情侣，在这种时候会尽量待在一起，避开媒体。所以我们得演得像一点。”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窗外霓虹闪烁，车内却很安静。

　　许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突然问：“你以前也经历过这种事吗？我是说……被这样关注。”

　　“更夸张的都有。”季燃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有次拍戏，和女演员对戏的花絮被剪成暧昧视频，上了三天热搜。她的团队想炒作，我的团队想压下去，最后闹得很不愉快。”

　　“后来呢？”

　　“后来戏播完了，热度过去了，也就没人记得了。”季燃打了转向灯，“娱乐圈就是这样，今天你是头条，明天就换人了。所以不用太在意，等热度过去就好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许晴听出了一丝疲惫。

　　车子开进一个高端小区的地下停车场。季燃停好车，解开安全带：“这几天你先住我这里。房子是公司名下的，很安全，记者进不来。”

　　许晴愣了一下：“住这里？我没带衣服。”

　　“明天让助理送。”季燃看向她，“或者你可以穿我的。”

　　他说得自然，许晴却莫名觉得耳根一热。

　　电梯直达顶层。季燃的房子比她想象中简洁——大平层，视野极好，整面落地窗外是城市的璀璨夜景。装修是极简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

　　“客房在那边。”季燃指了指走廊尽头，“东西都是新的，你可以用。厨房冰箱里有吃的，饿了可以自己做。”

　　季燃想到她那个空荡荡的冰箱，“不会的话，陈姐会让人送。”

　　许晴站在客厅中央，突然觉得有点荒谬。

　　一天前，他们还在镜头前演情侣。现在，她住进了他的房子，而这一切即将成为下一波通稿的素材。

　　“季燃。”她叫住正要往书房走的他。

　　他回过头。

　　“有件事我很好奇。”许晴说，“你只考察了我不是你的粉丝，没考察我是不是柳下惠。”

　　季燃明显愣了一下：“柳下惠是谁？”

　　许晴看着他茫然的表情，突然笑了出来：“哈哈哈……没事。”

　　“到底是谁？”季燃走回来，站在她面前，“圈里的？还是你们科技圈的？”

　　“都不是。”许晴忍住笑，“一个古代人。你不知道很正常。”

　　季燃挑眉：“你这是嘲笑我文化水平低？”

　　“不敢不敢”许晴嘴上这么说，眼里却还有笑意，“只是突然意识到，我们俩的知识结构可能不太一样。”

　　“那你教教我？”季燃靠近一步，声音压低，“柳下惠到底是谁？”

　　他的气息拂过来，带着车里残留的那点雪松香。许晴的笑容淡了下去。

　　“一个坐怀不乱的男人。”她说，“典故。意思是他能跟女人同处一室而不逾矩。”

　　季燃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你觉得我需要知道这个？”

　　“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许晴说，“我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所以呢？”季燃又靠近了一点，近到许晴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许总这是……在担心什么？”

　　许晴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我不担心。”她说，“我只是提醒你，你只考察了我不是粉丝，没考察我是不是君子。”

　　“那你是吗？”季燃问。

　　“我不知道。”许晴老实说，“没遇到过需要检验的情境。”

　　季燃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退后一步，笑了：“行。那我们都当君子。”

　　气氛有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他转身走向客厅一侧的开放式厨房，打开双开门冰箱，里面果然不像许晴家那样空旷，但也谈不上丰富，依云矿泉水、几瓶气泡酒、一些水果，还有几盒看起来是助理提前放进去的速食餐。

　　“饿吗？”他背对着她问，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陈姐准备了点吃的，热一下就能吃。”

　　“不用了，谢谢。”许晴下意识拒绝。她不习惯在深夜，在一个不算熟悉的男人家里进食。这会让她感觉太过“居家”，太过亲密，偏离了合作的轨道。

　　季燃也没坚持，拿了瓶水出来，拧开喝了一口。他斜倚在岛台边，目光落在她身上，或者说，落在她手里那个可怜的小手袋上。“真什么都没带？”他像是觉得有点好笑，“许总，您这逃难似的。”

　　“事发突然。”许晴嘴硬，“而且我以为只是避开记者，没想过夜。”她顿了顿，补充道，“更没想过要‘同居’。”

　　“临时避险，不是同居。”季燃纠正她，语气里带着点玩味，“舆论需要一点发酵的素材。明天或者后天，也许会有‘热心邻居’爆料，说看到你出入这里，或者‘物业人员’透露你搬来了行李。总得有个由头。”

　　许晴听懂了。一切都是剧本的一部分，一环扣一环。热搜照片是序章，现在的“同居”传闻是第一章。她这个女主角，只需要按照导演（或者说，甲方）的要求，待在指定的场景里。

　　“明白了。”她点点头，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同样公事公办，“那么，我接下来的‘戏份’是什么？除了待在这里。”

　　“待着就是最重要的戏份。”季燃说，“减少不必要的公开露面，让热度自然发酵。偶尔，也许需要你配合发一条模棱两可的朋友圈，或者‘不小心’在和我通话时，被背景音里的记者听到。”

　　他说的很具体，显然这套流程对他而言并不陌生。许晴心里那点因为“柳下惠”对话而起的微妙波澜，渐渐平息下去。看，一切都是设计好的。连此刻他站在厨房喝水的样子，说不定哪天也会成为“甜蜜同居”的证据之一。

　　“客房有独立卫浴。”季燃指了指方向，“洗漱用品都有新的。至于衣服……”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目光纯粹是评估性的，却让许晴又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客房里面有，都是品牌送的，没穿过，吊牌可能在，你随便挑合身的。如果你不满意，陈姐会让人送一些过来。”

　　“品牌送的？”许晴捕捉到这个词。

　　“嗯。”季燃语气平淡，“很多，穿不完，也懒得处理。助理会定期整理，合适的留下，大部分捐了或者送人。”他顿了顿，补充一句，“不是旧衣服，你放心。”

　　许晴没说话。她不是介意新旧，而是再次清晰地感受到两个世界的鸿沟。在她需要精打细算置装费的时候，他的衣服多到“懒得处理”，还是各大品牌免费送上门的。这无关道德，只是一种巨大的、现实层面的不对等。

　　季燃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扯了扯嘴角：“觉得浮夸？”

　　“觉得真实。”许晴实话实说，“这就是你们那个行业的常态，不是吗？光鲜亮丽，唾手可得。”她语气里没有讽刺，只是一种平静的陈述。

　　季燃看了她两秒，没接这个话题。“早点休息。”他转身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对了，有件事提前说清楚。”

　　许晴看向他。

　　“虽然我们签了合约，同处一个屋檐下，”季燃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但我对你没有那方面的意图。你不用担心娱乐圈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会发生在你身上。”

　　许晴微微挑眉：“哪些传闻？”

　　季燃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你应该听说过一些。聚会，派对，或者……更随意的关系。”他说的含蓄，但意思明确。

　　许晴当然听说过。甚至在她决定签合约前，这也曾是她的顾虑之一。一个身处名利场顶端、年轻英俊的男人，私生活能有多干净？她不是天真少女，对人性，尤其是身处极致诱惑中的人性，从不抱有幻想。

　　“所以，”她接过话头，语气冷静得像在讨论项目风险，“你想告诉我，你和那些传闻无关？你是出淤泥而不染，还是单纯保密工作做得好？”

　　这话有些尖锐，甚至带刺。但许晴觉得有必要划清这条线。金钱交易可以，但身体和情感的混淆，绝不在她的接受范围内。

　　季燃并没有被激怒，反而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自嘲。“我不需要向你证明我的私德。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们的合作仅限于合约条款。我不会越界，也请你……”他目光平静地直视她，“不要对我，或者对这个圈子，产生不必要的、基于传闻的联想或期待。当然，更不要有超出合约的投入。”

　　他这番话，既像保证，又像警告。清晰地划出了两人之间的安全距离。

　　“这正是我希望的。”许晴回答得很快，几乎有些急切，像是要确认什么，“我们之间只有合约，清晰明了。我不会产生任何‘不必要的联想’，也请你放心，我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公私不分，以及……”她顿了顿，“一切不基于明确共识的□□关系。”

　　她把话挑明了。她不是那种会抱着幻想、妄图假戏真做或者用身体换取更多利益的女人。合约就是合约。

　　季燃似乎有些意外她如此直白，但很快点了点头。“很好。共识达成。”他指了指客房方向，“晚安。”

　　“晚安。”

　　书房的门关上，接着，主卧的门也关上了。偌大的空间彻底安静下来。

　　许晴又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才走向客房。房间果然如他所言，一切崭新。她打开衣柜旁边的另一个衣帽间——里面整齐挂着一排排衣物，都是男装，吊牌基本都没拆，大多是低调但质感极好的款式，一看就价值不菲。这大概就是他说的“品牌送的”。

　　她随手翻了翻，找到几件标着S码的纯色羊绒衫、真丝衬衫、休闲裤。吊牌上的价格让她暗自咋舌，够她公司好几个员工的月薪。她取出一套最简单的棉质家居服，吊牌还没剪。

　　洗澡的时候，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许晴才感到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稍稍放松。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快了——从看到热搜，到被接走，再到踏入这个陌生的空间，进行那场关于底线和原则的对话。镜子里，她看到自己脸上残留着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换上那身柔软舒适、却依然带着新衣气息和奢侈品标签的家居服，许晴走到窗边。城市的灯火永不熄灭，但在这个离地百米的高空，喧嚣被过滤得只剩下模糊的光晕。一种奇异的隔阂感包围了她。楼下那个真实的世界里，她的名字正和另一个名字紧紧捆绑，被无数人咀嚼讨论。而在这里，在这个静谧的、临时的避难所，一场关于“各取所需”和“互不越界”的谈判刚刚结束。

　　她不知道季燃那番话有几分真心，几分是出于维护合作顺利的考量。但至少，他主动划清了那条线，这让她稍微安心。她需要的是一段纯粹的交易，任何暧昧不清的灰色地带都是风险。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是银行APP的推送，提醒她大额转账的到账信息。那串数字冰冷而清晰，是她留在这里的“理由”，是她这场演出的“片酬”。

　　许晴闭上眼睛。

　　季燃需要一场“恋情”来丰满人设，获取商业利益。

　　她需要一笔钱来拯救公司，延续梦想。

　　各取所需，明码标价。

　　至于那些隐藏在光鲜背后的传闻，那些可能存在的诱惑与混乱，都与她无关。她只要守住自己的边界，演好“季燃女友”这个角色，拿到她应得的，然后抽身离开。

　　窗外的城市之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冷冷的光痕。

　　许晴躺到床上，将脸埋进柔软却陌生的枕头里。

　　长夜漫漫，而属于“许晴”和“季燃”的故事，在明确的界限和克制的表演中，才刚刚掀起一角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