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十色花（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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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滴入清水的墨，晕染着城市疲惫的轮廓。祈笙挎着单肩包，指尖还残留着敲击了一整天机械键盘的微麻与惯性。
作为一名游戏公司里最擅长构建逻辑牢笼的程序员，他刚刚结束又一个为虚拟世界撰写规则的工作日；而作为直播平台小有名气的恐怖游戏主播，“笙歌”这个ID则在夜晚负责拆解和戏谑这些规则。
他每天都在虚拟与现实的边缘来回游走。
如同每天一班，他照常走向熟悉的单元楼，感应灯应声而亮，投下冷白的光晕。指尖触及冰凉的金属门把，向内推开——这本该是连接疲惫与休憩的、每日重复的无聊动作。
然而，就在门轴转动、视线即将落入那盏声控灯照亮的狭窄楼道时，一股远超空调冷气的、针砭骨髓的寒意猛地攫住了他。
眼前的景象如同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屏幕，剧烈地闪烁、扭曲。熟悉的瓷砖墙壁、公告栏、电梯标识……所有坚实的存在都在瞬间融解、坍缩，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吸入感官尽头的虚无。
紧接着，是坠落。
并非身体的失重，而是整个人的“存在”被抛入一条无声滑行的黑暗甬道。无数光影的碎片呼啸而过，像是被暴力撕碎又胡乱拼接的梦境残片。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
脚尖传来踩踏实地的触感，那并非单元楼的水泥地，而是潮湿、松软的泥土。凛冽的风裹挟着浓重得化不开的雾气扑面而来，瞬间吞没了他。泥土与某种陈旧建材混合的怪异气味，取代了楼道里那点熟悉的尘埃与消毒水味道。
祈笙站稳身体，瞳孔在浓雾中急剧收缩又缓缓恢复平静。编程训练出的极端理性，与直播中面对无数Jump Scare锤炼出的神经强度，在此刻强行接管了惊涛骇浪般的本能惊骇。
他低下头，看到的不再是公司的休闲鞋和牛仔裤脚，而是一身陌生的、便于活动的深色衣物。所有属于“程序员祈笙”和“主播笙歌”的实体证据——手机、门禁卡、甚至背包侧袋里那支用来点涂疲惫的眼药水——都消失了。
“不是代码溢出，不是集体恶作剧，更不是沉浸式VR……
“那么这里是哪里？……”
他低声自语，沉默片刻，抬头看向周围的环境。
空中弥漫着泥土与水混合的湿冷气味，雾气浓稠得像化不开的牛奶，将一切轮廓温柔又窒息地包裹。一阵风突兀地穿过，树叶晃动，发出淅淅沥沥的呜咽，雾气被稍稍拨开，隐约露出远处一片沉默的建筑群黑影。
祈笙静默地观察着四周，脚步却未停，沿着脚下唯一的道路向前走去。
他眉头轻皱，我不会是像小说里面一样穿越了吧……
很快，他来到一个类似村口的地方。一栋拐角的建筑上，用斑驳褪色的花体英文写着——Flower's Home（花之屋）。
祈笙将目光从那诡异的标识上移开，发现不远处已聚集了十几个人。他们刚才就在这里了？自己竟未提前察觉。
他走近，嘈杂的争吵声立刻涌入耳中。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你们是谁？绑架是犯法的！”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这已经不是现实世界了！你能不能别叫了，吵死了！”
“我……我要报警……”
祈笙眯了眯眼，快速扫视——一共十四个人，九男五女。大部分人都惊魂未定，满身湿泥，神色惶恐。但有几个人格外不同，他们站姿放松，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他们似乎……知道点什么。
“呜呜呜……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一个看起来怯生生的女生带着哭腔问道，声音微弱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了些。
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面容沉稳的男人顺势站了出来，抬手压下剩余的嘈杂：
“安静一下。我们不会对你们做什么，因为我们对你们做什么都没有意义。听好，你们现在已经脱离了现实世界，来到了一个……时刻与危险和死亡相伴的地方。”
“别给我胡扯了！”
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男子突然暴起，他双眼充血，脖颈上青筋毕露，神态已有些癫狂。
他恶狠狠地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猛地大叫道：
“现在是法治社会！科学时代！别他妈拿这种鬼话糊弄老子！老子不吃这套！”
话音未落，他竟一扭头，疯狂地冲进了身后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之中。
在场没有一个人伸手阻拦，仿佛那雾气是一张已知的、吞噬生命的巨口。
死寂。
紧接着——
“啊——！救……救救我！啊啊啊啊——！”
短促到令人心脏骤停的惨叫猛地撕裂寂静，又戛然而止。浓雾翻滚，一股新鲜而浓烈的血腥味随风弥漫过来，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祈笙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那最后短促的拖拽声……速度不对。
那个一直在低声哭泣的女生此刻彻底没了声音，只是瞪大眼睛，身体如筛糠般颤抖，瞳孔放大到极致。
站出来的男人似乎对此习以为常，他甚至低低嗤笑了一声，对身边那个壮汉说：“这波新人质量，真差。”
那壮汉满是赞同的点了点头，扫了眼人群，并没有说什么。
那个站出来的男人开口道
“我叫尹新，”
他转向惊魂未定的众人，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温和的引导意味，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们会一起执行一些‘任务’。放轻松，这次只是个‘体验级’任务，给各位适应一下。”
“那……那我们要怎么离开这个世界？能……能逃出去吗？”
带着哭腔的女生，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急急问道。
尹新偏头看向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等你活着过了这个‘本’，自然就知道了。”
他显然不想多做解释，抬腕看了看一块造型古朴的手表，然后提高声音：
“时间差不多了。总之，欢迎各位——进入‘神’所创造的世界！”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冰冷、绝对非人的机械音响彻在每一个人耳畔，不，是直接灌入脑海：
【叮——！欢迎各位玩家进入‘神’所创造的世界！】
【个人直播间已强制开启。初始观众流入中……】
【副本《十色花》正式载入。当前进度：0%。副本等级：F（体验级）。】
【背景：你们是一群对民间传说“十色花”深感好奇的外来游客。】
【主线任务：找到“十色花”。】
【祝你们，游玩愉快。】
机械音落下。
祈笙站在原地，他先是一愣，随即，一种极其复杂、几乎要冲破他常年冷静外壳的情绪，翻涌而上。
恐惧，怎么可能？
更多的是不屑。他制作的恐怖谜题，哪一个不比这故弄玄虚的登场更有仪式感？
期盼？也许吧。作为顶流恐怖游戏主播，他早已厌倦了屏幕后的安全旁观，这种真正“沉浸式”的体验，不正是他潜意识里渴求的终极舞台么？
然而而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颤栗的刺激。
嘴角无法控制地向上划起，那不是微笑，而是一个极度兴奋、遇到旗鼓相当对手时，猎手本能般的弧度。他大概是有点疯了吧……
“神的世界？”
他在心底无声嗤笑，眼神却亮得惊人，
“让我这个前恐怖游戏制作人，兼现役恐怖游戏主播，来玩这种……新手引导般的惊悚副本？”
简直，就像是把一条鲨鱼，扔进了装饰精美的儿童泳池。
几行半透明的、只有玩家自己可见的浅蓝色弹幕，从祈笙视野边缘飞速滑过：
「新人？开局死一个，标准流程。」
「十色花本又开了？赌五毛这次存活率不过半。」
「哇靠，那个穿黑衣服的小哥侧脸有点帅……表情也太淡定了叭。」
「前面的姐妹别想了，这种冷静挂的不是大佬就是变态（狗头）。」
“走吧，前往任务地点。”
尹新似乎也能看到些什么，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雾气隐约散开、露出一条小径的方向。
众人下意识地跟随。当走过某个无形的界限时，周围的景象如水波般晃动、重塑。眨眼间，所有人身上的现代服装消失，变成了统一的休闲户外装扮，背上多了旅行包，头上戴着遮阳帽，俨然一副标准游客模样。
眼前豁然开朗，浓雾退至村外，一座宁静、甚至称得上精致的小镇呈现在眼前。木屋错落，鲜花点缀，阳光和煦。
一个穿着整洁衬衫、浅蓝色头发微卷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已站在村口，他有着标准东亚人的英俊面孔，黑色的瞳孔深邃，鼻梁高挺。他微笑着，仿佛已等候多时。
“各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你们好。我是这个村的村长，福格尼。各位的住所已经安排好了，这边请。”他的声音温和有礼，无懈可击。
【直播间弹幕】
「NPC颜值可以啊。」
「笑得多标准，标准得让人发毛。」
「新人别傻看了，跟紧点，记规则！」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跟着这位自称村长的福格尼向村里走去。最终，他们停在一座宽敞的双层木屋前。
木屋打理得极其精致，门廊柱子上雕刻着复杂的花纹，仔细看，似乎是某种多瓣花的图案。
福格尼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木头清香和淡淡甜腻的味道飘了出来。
屋内陈设温馨，铺着厚实的地毯，壁炉里跳动着令人放松的暖黄火焰，长桌上甚至摆好了热气腾腾的红茶和一碟碟造型精巧的糕点——每一块糕点，都被做成了绽放的花朵形状，花瓣层次分明，颜色各异。
“条件简陋，招待不周，还请见谅。”福格尼笑容不变。
“谢谢您的招待，”
队伍里有人小声说，指着墙上的一幅装饰画，
“请问，那上面画的就是‘十色花’吗？”
画上正是姿态各异、颜色绚烂的多瓣花朵。
“是的，那是我们这里的象征，一个美好的传说。”
福格尼点头，随即指了指楼上，“房间在二楼，数量足够，各位可以自行分配。今天各位初来乍到，旅途劳顿，请好好休息。只是有一点，”他语气依旧平和，目光却缓缓扫过所有人，“夜晚清朗，但最好还是不要外出。”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步伐平稳地消失在村庄的小路尽头。
祈笙没有立刻上楼。他的目光落在长桌那些精致的“花糕”上，走近几步，若有所思。
“连糕点都是花的形状？”他低声自语。
【直播间弹幕】
「他盯上糕点了！」
「新人直觉不错，但千万别吃啊！！！」
「急死我了，这届新人怎么都不看弹幕提示！」
祈笙微微俯身，没有用手去碰，只是靠近了些。那股甜腻的香气更加浓郁，但在温暖的烘烤气味之下，似乎还缠着一丝极细微的、不和谐的腥气。
他眼神微凝，视线锁定在糕点侧面一处不易察觉的烘烤过度的焦褐痕迹上，那痕迹的质地，与他记忆中某种东西微妙地重合。
“如果没看错……”他心底泛起凉意，“这‘馅料’的颜色和质感，不太对劲。”
“嘿，说你呢！”一个略显不耐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祈笙抬眼，发现大部分人都已看向他。尹新和一直在他身边的壮汉陈虎站在一起，旁边还有个叫郑青的老手玩家。
“新人？”尹新问。
“祈笙。新人。”他言简意赅。
陈虎盯着他看了两秒，偏头对尹新低声说：“冷静得不像新人。”
尹新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没接话，转而开始分配房间：“二楼一共五间房，你们自己分一下。两人或三人一间，自己组队。”
说完，他便和陈虎径直选了一间房进去，关上了门。
一个看起来柔柔弱弱、名叫孙柔的女生，怯生生地挪到郑青旁边，咬了咬嘴唇，声音细若蚊蚋：“我……我能和你一间吗？我有点害怕……”
顿时，几道含义不明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郑青眯了眯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咧嘴笑了笑：“行啊。”
祈笙收回目光，不再理会人群中那些细微的骚动和几声压抑的嗤笑，转身走上二楼。他在走廊尽头选了一间看起来最靠里的房间，推门而入。
房间内点着暖黄的油灯，将木质的墙壁和家具映照得格外温馨舒适，甚至有些过于完美，像儿童绘本里的插图。
祈笙将背包放在靠墙的桌台上，目光扫视，很快注意到床头柜上立着一张硬质卡片。他拿起来，上面只有一行印刷体小字：
【夜晚请勿外出。】
与村长口头的警告一字不差。
祈笙用指尖摩挲着卡片边缘，挑了下眉。规则类副本？而且是将关键规则以这种不起眼的方式重复提示……
作为一个资深的恐怖游戏爱好者，他的经验告诉他：夜晚一定藏着重要的线索或剧情。但“请勿外出”是明面规则，违反的代价可能极为惨重。时机……需要找到一个既能探知线索，又不至于直接触发死亡机制的“时机”。
“砰！”
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笑容有些过于热情的青年跨了进来。他看到屋内的祈笙，眼睛一亮，几步走到跟前。
“嘿！哥们儿，一个人多不安全。我叫谭惊漫，接下来的日子咱俩可以作为队友一起出行，帅哥，考虑一下吗？”他伸出手，笑容灿烂。
祈笙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悬在半空的手，语气疏离：
“组队啊？有什么好处？”
谭仁艾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挠挠头，略显夸张地抱怨：“哇，不是吧？我这个老手主动带你，你连个笑脸都没有，还问我有什么好处？”
祈笙没接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渐浓的暮色。个人直播间里，观看人数正在缓慢而持续地增长，弹幕零星飘过。
夜幕，即将笼罩这个开满鲜花的“温馨”小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十色花（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