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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十次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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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中夹杂着一丝血腥味,萧洛闫怀里抱着的人儿体温早已凉下,可他仿佛闻不到一般,只是坐在那里发呆。
残阳如血,把天际染成一片凄厉的绯红,断裂的城墙下还燃着未熄的妖火,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焦黑的断枝,上面挂着破碎的黄色符咒,符纸边缘已经碳化,随风簌簌作响。地上是散落的法器碎片,青铜剑断成两截,桃木簪子折了尖端,还有来不及收敛的尸身,有穿着制服的捉妖师,也有普通百姓,他们的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鲜血在地面凝结成暗褐色的痂,与尘土混合在一起,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这是刚结束一场恶战的临安市郊,也是俞忘晓的葬身之地。
萧洛闫就坐在一片废墟之中,后背靠着半截断墙,怀里紧紧抱着俞忘晓。他身上的红衣被血浸透,原本张扬鲜亮的颜色变得暗沉,沾染的血渍有的已经干涸,有的还带着些许黏腻的湿意。他低头,指尖轻轻蹭过怀中人苍白干裂的唇,那点触感凉得像深冬的寒冰,冻得他心脏一阵阵抽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密密麻麻地扎着。
明明几个时辰前,这姑娘还炸毛地揪着他的衣领骂他“犯贱”,骂他打架时分心,骂他总爱说些没正经的浑话,甚至还抬手拍了他的后脑勺,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少女独有的鲜活气。可现在,那双总是亮得像淬了火的眼睛,紧紧闭着,再也不会瞪着他,再也不会因为他的一句调侃就红了耳根,更不会握着除妖剑,气势汹汹地说要斩了他这个“扰乱人心的妖孽”。
“忘晓,”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浓重的疲惫,尾音却还固执地带着点惯常的轻佻,“你说你,逞什么能?救什么苍生,救什么队友……他们有手有脚,有法器有符咒,少了你一个,天也塌不下来。可我呢?”
他顿了顿,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怀里的人毫无声息,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唇上都没有一丝血色。她平日里总爱束着高马尾,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的模样,此刻却被血污黏在脸颊,看得萧洛闫心口像是被巨石碾过。
萧洛闫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他眼眶发酸,视线渐渐模糊。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俞忘晓的脸颊,那触感细腻,却凉得刺骨。“你倒是救救我啊……俞忘晓,你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算怎么回事?”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符纸,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凌乱地飘动。远处传来零星的呜咽声,是幸存的百姓在哀悼死去的亲人,还有捉妖师们收拾战场的动静,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怀里冰凉的躯体,和无边无际的绝望。
他缓缓抬手,指尖掐出一个晦涩难懂的诀印,指尖腾起一缕黑红色的雾气,那雾气带着蚀骨的寒意,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的怨灵,缠上他的手腕,瞬间没入皮肉。皮肤被雾气触碰的地方,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顺着血管蔓延开来,可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是禁术
《轮回往生诀》
记载在古籍残卷里的禁忌之术,以生者寿元为引,逆转时光长河,重回指定的过去节点。每一次轮回,都要折损十年阳寿,而且随着轮回次数增多,折损的寿元会成倍递增,到最后,甚至可能魂飞魄散,连轮回的资格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轮回了多少次,十次?二十次?还是五十次?记忆早已在一次次的时光逆转中变得模糊,只剩下刻骨的疼痛和执念。只知道每一次,他都拼了命地想把俞忘晓从那条必死的路上拉回来,他试过提前警告,试过强行把她锁起来,试过替她挡下致命的攻击,可每一次,这姑娘都固执得像块冥顽不灵的石头,一头扎进那场护城的恶战里,用自己的性命护住了满城百姓,也彻底碾碎了他的希望。
黑红色的雾气越来越浓,缠上他的四肢百骸,刺骨的痛意蔓延开来,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扎他的骨头,又像是有烈火在焚烧他的魂魄。他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嘴唇失去了血色,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微微颤抖,可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紧紧盯着怀里的俞忘晓,仿佛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带进下一次轮回。
“等我,忘晓。”他低头,在俞忘晓冰冷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念,“这一次,我一定……一定不会再让你离开我。”
话没说完,剧烈的白光骤然炸开,从他指尖的诀印处蔓延开来,瞬间吞噬了他的身影,也吞噬了这片满是血腥与绝望的废墟。天地间只剩下刺眼的白光,仿佛一切都被重置,时光开始倒流,回到了他们初遇的那一年。
……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骨骼撞击树干的声音,萧洛闫被一股巨大的力道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上。树皮粗糙,带着些许凸起的疙瘩,撞得他后背生疼,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疼得他龇牙咧嘴,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哪里来的妖怪,竟敢擅闯我俞家的地界!”
清亮又带着十足火气的女声响起,像一道惊雷,猛地劈进萧洛闫混沌的意识里。那声音带着少女的清脆,又裹着几分桀骜不驯的锐利,是他刻在骨血里,哪怕轮回千百次也绝不会忘记的声音。
他猛地抬头,视线还带着刚从时光乱流中挣脱的模糊,费力地聚焦。
巷口的阳光正好,金灿灿的光线穿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那个穿着玄色捉妖服的少女身上。少女身形纤细却挺拔,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杆即将出鞘的利剑。玄色的捉妖服剪裁合体,勾勒出她清瘦却紧实的线条,腰间系着深蓝色的腰带,上面挂着一个小巧的桃木符和一把短匕,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密的驱妖纹路,针脚工整,透着几分严谨。
她的眉眼锋利,眉峰微微上扬,带着天生的桀骜,眼尾狭长,瞳仁是纯粹的黑色,亮得惊人,像是淬了火的黑曜石,此刻正带着十足的警惕和怒意,死死地盯着他。鼻梁挺直,唇线抿得紧紧的,唇色是健康的淡粉色,此刻却因为愤怒而微微抿起,透着几分倔强。高束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梢扫过颈侧,带着几分灵动,却被她周身的戾气压了下去。
是俞忘晓。
是十七岁的,还没经历过那场惨烈恶战的,没有见过尸山血海的,活生生的俞忘晓。
萧洛闫愣了足足三秒,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狂喜在胸腔里翻涌,像是要冲破胸膛。他看着那张鲜活的脸,看着那双带着怒意却无比明亮的眼睛,看着她因为愤怒而微微涨红的脸颊,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快得像是要蹦出嗓子眼。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他又一次回来了,又一次见到了活着的俞忘晓。
剧烈的喜悦过后,是难以言喻的酸涩,眼眶瞬间就热了,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红了眼眶。可他不能,他记得自己现在的身份,记得这个时候的俞忘晓还不认识他,记得这个年纪的俞忘晓警惕性极高,尤其是对身上带着异样气息的人。
他撑着树干,缓缓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红色的衣袍上沾了些泥土和草屑,却丝毫不影响他张扬的气质。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嘴角勾起一个痞气十足的笑,还是那副贱兮兮的模样,仿佛刚才被踹飞的疼根本不存在。
“哎哟,小仙君好身手啊!”他语气夸张地感叹了一句,揉了揉被撞得生疼的后背,眼神却一瞬不瞬地盯着俞忘晓,像是要把她的模样看够本。
他往前迈了两步,故意晃了晃手腕,指尖还残留着禁术带来的微弱痛感,可他却毫不在意,语气轻佻得欠揍:“什么妖怪啊,小仙君可别冤枉好人。我可是正经人,就是路过此地,听闻俞家捉妖师威名远扬,特意来拜访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少女气鼓鼓的脸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底的激动,笑得更欠揍了:“顺便来看看,这世上最凶的小捉妖师,是不是真的像传闻里那样,一不顺心就动手打人——看来传闻果然不虚啊。”
俞忘晓皱紧眉头,眼里的警惕更甚,握着除妖剑的手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剑尖依旧直指萧洛闫的眉心,寒光闪闪,带着凌厉的剑气,仿佛下一秒就会刺进他的皮肉里。
眼前这人穿着一身张扬的红衣,料子看起来极好,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他眉眼含笑,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眼神里却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邃,像是经历过许多事情。最让俞忘晓警惕的是,这人周身隐隐透着一股异样的气息,既不是人类的气息,也不是普通妖怪的气息,带着点淡淡的邪气,却又格外纯净。
肯定是妖怪伪装的!而且还是个修为不低的妖怪,故意用这种玩世不恭的态度来麻痹她!
俞忘晓心里笃定,脸上的怒意更甚,二话不说,手腕一翻,除妖剑带着凛冽的剑气,直逼萧洛闫的面门。剑风凌厉,刮得萧洛闫额前的碎发微微飘动,带着冰冷的杀意。
“休要狡辩!妖言惑众,吃我一剑!”
萧洛闫却不躲不闪,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鲜活脸庞,看着那双因为怒意而更加明亮的眼睛,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和紧抿的嘴唇,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眉眼弯弯,眼里盛满了失而复得的珍视和欢喜。
疼痛还残留在四肢百骸,禁术折损寿元的虚弱感也在慢慢蔓延,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回来了。
重要的是,俞忘晓还活着。
重要的是,他们又见面了。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他想,真好。
又见面了,我的忘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