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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外公离世 ...

  •   元旦的烟花在夜空炸开时,江离正缩在二层学生宿舍的阳台打电话。

      这是栋老式的红砖宿舍楼,阳台的铁栏杆锈迹斑斑,晾衣绳上还挂着舍友临走前没来得及收的围巾,被寒风扯得晃来晃去。宿舍里空荡荡的,其他舍友都早早打包行李回了家,整间屋子只剩下江离一个人。期末考的倒计时牌贴在书桌前的墙面上,鲜红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刺目,专业课的重点笔记写了满满三本,她实在抽不出时间回老家陪外公外婆过元旦。

      北方的冬夜,风像无数根细针,扎得人脸颊生疼。阳台的窗户关不严实,缝隙里钻进来的雪沫子,落在江离的发梢上,瞬间就化成了冰凉的水珠。她裹紧了身上单薄的毛衣,把围巾又绕了一圈,双手死死攥着手机,将听筒紧紧贴在耳边,仿佛这样就能从千里之外的老家,借来一丝暖意。

      远处的烟花声此起彼伏,五颜六色的光映亮了半边天,隔着宿舍区的围墙,还能隐约听到校外商铺传来的音乐声。可这些热闹,都与江离无关。她的目光落在阳台外的空地上,那里积着一层薄薄的雪,几只麻雀缩在光秃秃的槐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更衬得这间宿舍,冷清得有些落寞。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的瞬间,外婆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刻意拔高的轻快:“阿离啊,元旦快乐。”

      “外婆,元旦快乐。”江离的声音被风吹得发颤,指尖冻得通红,连握着手机的力道都有些不稳,“您和外公都还好吗?天冷了,你们多穿点衣服,别着凉了。”

      “好,都好。”外婆的声音顿了顿,像是怕江离听出什么破绽,又补了一句,“今天太阳好,我还扶着你外公在院子里晒了会儿太阳呢,他精神头还行。”

      江离的鼻子微微发酸。她知道外婆这话掺了水分,国庆回家时,外公就已经躺在床上起不来了,连翻身都要外婆帮忙。那时候他还能勉强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却清晰,可现在,连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了。

      “你等着,我让你外公跟你说说话。”外婆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带着窸窸窣窣的挪动声,应该是把手机凑到了外公的耳边。

      然后是外婆温柔的哄劝声,轻得像一片羽毛:“老头子,阿离来电话了,跟她说说话呀。”

      江离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下一秒,听筒里传来一阵含混的、断断续续的咿呀声。

      那声音很轻,很弱,像刚学说话的娃娃在嘟囔,又带着老人特有的虚弱无力,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下下,重重地撞在江离心上。她能想象出外公躺在床上的样子——头发花白稀疏,脸颊陷了下去,浑浊的眼睛努力睁着,嘴唇一张一合,却怎么也发不出那个藏在心底的名字。

      “外公,我是阿离。”江离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在学校挺好的,乔野和夏可可都很照顾我。您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等我考完试,就立马回家看您,好不好?”

      听筒里的咿呀声轻了些,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又像是在回应她的承诺。江离强忍着眼眶里的湿意,又跟外婆叮嘱了几句,让她记得按时给外公擦身,记得炖外公爱喝的热汤,直到外婆催她快去复习,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江离搓着冻得僵硬的手,往手心哈了几口热气。远处的烟花还在绽放,可她的心里,却只剩下沉甸甸的期盼——盼着期末考快点结束,盼着早点买上回家的火车票,盼着一头扑到外公床边,握着他干枯的手,陪他说说话。

      这个盼头,像一颗小小的火种,在寒冬里,暖着她的心。

      可谁也没想到,这颗火种,在元旦过后的第五天清晨,猝不及防地,灭了。

      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江离还没从图书馆的通宵复习中缓过神,刚躺到宿舍的床上,口袋里的手机就突兀地响了。她困得眼皮打架,随手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的不是熟悉的声音,只有一句简短、冰冷,却带着千钧之力的话——“外公去世了”。

      这句话,像一颗裹着冰碴的闷弹,在她的心底猛地炸开。

      没有火光,没有巨响,却像是有一把无形的锤子,狠狠砸在她的五脏六腑上,震得她浑身发麻,连呼吸都跟着滞住了。困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窗外早起同学的脚步声、洗漱声,都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模糊不清。

      江离的手机“啪”地掉在被子上,屏幕亮着,却映不出她脸上的惨白。

      她僵在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元旦那晚外公的咿呀声,一遍遍地回响。过了好半天,她才颤抖着手捡起手机,手指哆嗦着,翻出妈妈的号码——她要求证,她要亲口问问妈妈,这到底是不是真的。外婆年纪大了,她怕老人家经不起折腾,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问妈妈更稳妥。

      她抱着一丝侥幸,或许是搞错了,或许是谣言,外公那么好,怎么会突然就走了?元旦打电话时,他还能咿咿呀呀地回应她,怎么才五天,就天人永隔了?

      电话很快被接起,妈妈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种刻意的轻快,甚至比元旦那天外婆的语气还要明朗些:“阿离啊,这么早打电话,是不是复习累了?昨晚熬夜没?可别把身体熬垮了,考试重要,身体更重要。”

      江离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费了好大的劲,才挤出一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妈妈……外公他……还好吗?”

      这一句话,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耳朵贴在听筒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错过妈妈语气里的任何一丝破绽。

      “好着呢好着呢。”妈妈的声音顿了顿,随即笑着说,“他还睡着呢,昨天晚上睡得香,没怎么折腾。你别担心,好好复习,考完试再回来,到时候咱们娘俩一起陪他晒太阳。”

      江离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听得出来,妈妈的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那是强撑出来的平静,是怕她听出破绽的慌乱。甚至那句“陪他晒太阳”,像是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她什么都明白了。

      外公是真的走了。妈妈怕影响她考试,瞒着她,连她主动打电话求证,都不肯透露半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问点什么,想问外公走的时候疼不疼,想问妈妈有没有好好吃饭,想问她一个人扛着外公的后事和对她的隐瞒,累不累。可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能问。

      她要是问了,妈妈苦心维持的平静就会碎掉,妈妈的良苦用心就会落空。她只能配合着妈妈,演一场“毫不知情”的戏。

      “哦……好。”江离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吹起的雪花,“那您也多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知道啦知道啦。”妈妈又絮絮叨叨叮嘱了几句让她好好吃饭、别着凉、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的话,语气里的刻意,几乎要溢出来,末了才匆匆挂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的那一刻,江离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死死咬着枕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宿舍里静悄悄的,窗外的天渐渐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被子上,却暖不透她冰凉的心脏。

      元旦没能回家的愧疚,没能见外公最后一面的遗憾,妈妈瞒着她的心疼,还有自己明明知晓一切,却要装作毫不知情的委屈,全都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躺了很久,久到阳光洒满了半个床铺,才缓缓起身。她洗了把脸,用冷水拍打着红肿的眼睛,换上厚厚的羽绒服,围上围巾,走出了宿舍。

      她没有去图书馆,没有去找乔野和夏可可,她像个迷路的孩子,漫无目的地走着,双脚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一步步,走向了空旷的操场。

      雪下了一夜,操场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白茫茫的一片,连跑道的痕迹都看不清了。操场的大门虚掩着,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寒风卷着雪花,在空地上打着旋儿。江离找了个看台的角落坐下,把围巾紧紧裹住头和脸,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

      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肩膀上,慢慢堆积起来。她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刺骨的寒风刮过脸颊,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身上,像是要把自己变成一个雪人,融进这片白茫茫的天地里。

      那些被压抑的回忆,在这一刻汹涌而出。

      她想起小时候,外公牵着她的手,在雪地里踩脚印。外公的手掌粗糙而温暖,紧紧牵着她的小手,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童谣。她故意踩进雪堆里,把鞋子和裤脚都弄湿了,外公也不生气,只是笑着刮刮她的鼻子,脱下自己的棉袄,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她想起上小学的时候,外公每天都去校门口接她放学,手里永远揣着她最喜欢吃的小吃。外公总是把石花粉装上,等她放学跑过去,就用碗盛好,等她高兴的大口吃。

      她想起考上大学的那天,通知书寄到家里,外婆高兴得哭了,妈妈红了眼眶。外公躺在床上,硬是撑着坐了起来,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嘴唇动了又动,嘴里咿咿呀呀的,像是在说“我的阿离有出息了”。她蹲在床边,握着外公的手,告诉他:“外公,等我放假回来,就给你讲大学里的故事。”

      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可现在,那个慈祥的外公,永远地离开了。

      她没能见外公最后一面,没能听到外公最后一句叮嘱,没能兑现那句“考完试就回家看你”的承诺,甚至连一场光明正大的告别,都不能有。

      这份遗憾,像千斤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

      雪越下越大,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透过飘落的雪花,洒在江离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她的头发和睫毛上都凝了一层白霜,手脚冻得发麻,几乎失去了知觉,可她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不知道坐了多久,久到她以为自己要和这片雪地融为一体的时候,远处传来两道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呼喊,穿透了风雪的阻隔,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江离!江离你在哪?”
      “阿离!我们找你好久了!”

      是乔野和夏可可的声音。

      江离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两个身影踩着厚厚的积雪,朝她跑来。夏可可裹着一件长长的羽绒服,围巾歪在一边,头发上落满了雪花,脸上满是焦急;乔野手里拿着一件厚厚的棉服,步伐飞快,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里还在不停地喊着她的名字。

      他们的身影越来越近,江离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江离!”夏可可第一个冲到她身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指尖传来刺骨的冰凉,她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你怎么坐在这里啊?这么大的雪,这么冷的天,你想冻坏自己吗?”

      乔野也赶了过来,二话不说就把手里的羽绒服披在江离身上。羽绒服上还带着她的体温,暖融融的,驱散了一丝寒意。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江离冻得僵硬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里,用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焐热。

      “我们去宿舍找你,宿管阿姨说你一早就出去了,给你打电话也不接,我们急得团团转,还好想到你可能在这里。”乔野的声音低沉,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看着眼前的两个人,他们的脸颊冻得通红,睫毛上沾着雪花,眼里满是焦急和担忧。江离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和悲伤,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她再也忍不住了,扑进夏可可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压抑了许久的呜咽声,混合着风雪的呼啸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撕心裂肺。

      “可可……乔野……”她哽咽着,一句话都说不完整,泪水打湿了夏可可的肩膀,“我外公……他走了…”

      夏可可紧紧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自己的眼泪也掉个不停。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一遍遍地重复着:“没事的,没事的,我在呢,我陪着你。”

      乔野站在一旁,沉默地脱下自己的围巾,绕在江离的脖子上,又把她的肩膀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为她挡住一部分凛冽的寒风。她看着江离哭得发抖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疼。她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话都是苍白的,她能做的,就是陪着她,守着她。

      雪还在下,风还在吹,可江离的心里,却有了一丝暖意。

      她知道,外公的离开,会是她这辈子最刻骨铭心的遗憾。她会永远记得元旦那晚的咿呀声,记得那句没来得及兑现的承诺,记得那个最爱她的老人,曾经陪她走过的那些温暖岁月。

      但她也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有乔野和夏可可在身边,陪着她哭,陪着她难过,陪着她走过这段最难熬的日子。这份珍贵的友情,像一束光,穿透了厚厚的风雪,照亮了她灰暗的世界。

      江离在夏可可的怀里哭了很久,哭到嗓子沙哑,哭到浑身脱力。夏可可一直抱着她,温柔地安抚着;乔野一直守在旁边,时不时帮她拂掉头上的积雪,把暖手宝塞进她的手里。

      天色越来越暗,路灯的光越来越亮。雪花落在三个人的身上,却再也冻不透他们紧紧靠在一起的、温热的心房。

      江离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乔野和夏可可,声音沙哑地说:“我不能让妈妈知道……我已经晓得了……我还要考试……”

      夏可可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眼神坚定:“我们帮你瞒着。考试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和乔野帮你整理重点,每天陪你复习,一定能考个好成绩,不辜负外公的期望。”

      乔野也重重地点头,声音沉稳有力:“以后我们每天都陪着你,吃饭、复习、回宿舍,你别一个人待着。要是想外公了,就跟我们说,我们听你讲外公的故事。”

      江离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乔野扶着她站起来,夏可可紧紧牵着她的手。三个人并肩走在雪地里,脚下的积雪咯吱作响,像是在诉说着无声的告别。江离回头看了一眼看台上那个小小的角落,那里还留着她的体温和泪痕。

      雪还在下,可她的脚步,却比来时,坚定了许多。

      她知道,外公一定在天上看着她,盼着她好好读书,好好生活。而她,会带着外公的期望,带着朋友的陪伴,一步步,好好走下去。

      宿舍区的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风雪,像是在为他们指引方向。三个人的身影,在雪地里拉得很长很长,紧紧依偎着,再也没有分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外公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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