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五百块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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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的五月，是被槐花腌透的季节。
清甜的花香顺着音乐学院的红砖楼道漫上来，混着琴房里飘出的断断续续的钢琴练习曲，还有女生宿舍里若有似无的洗发水香味，酿成了独属于五月的温柔气息。窗外老槐树上的花瓣簌簌往下掉，有几片恰好落在江离手边，像撒了一把碎雪。
江离坐在那里，身上穿着一件浅杏色的针织开衫——五月的北城早晚还带着点凉，她总爱搭一件薄外套。手边搁着那台攒了三个月生活费买的平板，屏幕亮着，正播着一部烧脑悬疑剧。画面里的侦探刚撬开嫌疑人的抽屉，指尖捏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背景乐里的钢琴声和楼道里飘来的练琴声莫名重合，听得人心里发紧。
她戴着白色的有线耳机，耳线垂在身侧，目光紧紧锁在屏幕上，连落在手边的槐花瓣都没察觉。旁边的班长张悦突然“啪”地一声，把文件夹拍在桌上，打破了这份安静。
江离下意识抬了抬头，只见张悦用簪子挽着发髻，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缕，手里攥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尖重重地戳在班级报名统计表上，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不耐烦：“真服了，那500块报名钱，夏可可都拖三天了，眼瞅着就快一周截止了，还没交上来。”
张悦就坐在江离旁边，两人相邻而坐，她的桌上堆着厚厚的院系文件，最上面的报名统计表被翻得卷了边。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重重地放下，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闷响：“当初是她自己主动报的名，系里的音乐技能提升集训班，名额抢得头破血流，她好不容易拿到了，现在倒好，卡着不交钱，这不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吗？”
她顿了顿，手指在统计表上“夏可可”的名字上反复摩挲，语气更急了：“系里天天催我要统计表，说下周一就要上报校部，现在全班就差她一个人的钱没交了。到时候统计不上，挨批的是我！我这班长当得，天天不是催交表就是催交钱，真是够够的。”
江离的指尖停在进度条上，悬疑剧里的侦探已经开始盘问嫌疑人，可她却没再看进去。她慢慢摘下一边耳机，耳线从耳边滑落，垂在脖颈处，心里不由得想起了夏可可。
她和夏可可关系要好，平时形影不离，练琴、吃饭、去图书馆都黏在一起。夏可可性子要强，做事向来利落，报集训班那天，她拉着江离的胳膊，眼睛亮得像盛了五月的阳光：“离，你也报吧！听说这次集训班请的是省歌剧院的老师，专门教视唱练耳和舞台表现力，对咱们以后参加比赛、找演出机会都特别有帮助。”
那时候江离还笑她，说她报个名比自己考试还紧张，夏可可却认真地攥着笔，在报名表上一笔一划地写名字，笔尖几乎要戳破纸张：“我想好好学，以后能多挣点钱。”
江离没多问，可她看得比谁都清楚。夏可可的日子过得向来节俭。这个五月，夏可可更忙了，院系合唱比赛她是领唱，为了买一件贴合舞台风格的演出服，她省了大半个月的早饭钱，每天只靠吃面包垫肚子。
前几天深夜，江离起夜时，撞见夏可可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打电话，语气带着点委屈和焦急。虽然没听清具体内容，但“钱”“不够”“凑”这几个字，像细小的针，断断续续扎进江离的耳朵里。她知道夏可可没有爸爸，平时很少提及家里的事，凡事都自己扛着，就算再难，也不会轻易向人求助。
张悦还在絮絮叨叨地抱怨，一会儿说要在班会上点名批评，一会儿又说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给夏可可留名额，甚至猜测夏可可是不是故意拖着不交，想让别人替她出钱。江离没再听下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她伸手按下了平板的暂停键，屏幕暗下去，映出窗外飘进来的槐花瓣。
她转身拉开手边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黑色的短款钱包。拉链一拉，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几张钞票，江离抽出五张崭新的100元人民币，指尖捏着钞票的边缘，能感觉到纸张挺括的质感——这钱是她上周给初中生做钢琴家教赚的课时费，一共八百块。
江离把五张百元钞叠得整整齐齐，塞进睡衣口袋里，指尖按了按，确认不会掉落。她没跟张悦打招呼，甚至没拿钥匙，起身时轻轻拉开椅子，避免发出声响，悄悄走出了宿舍。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脚步声唤醒，昏黄的光线下，能看到墙壁上贴着的合唱比赛海报，还有学生们随手贴的寻物启事。五月的风顺着楼道吹过来，带着槐花的甜香，江离的脚步很轻，往夏可可宿舍走去。
她记得，夏可可心情不好或者遇到难处的时候，总爱躲在拐角的消防栓旁边。那里背阴，人少，能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
果然，刚走到拐角处，江离就听见了一阵细细的、带着哭腔的说话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却足够清晰地钻进耳朵里。
江离的脚步顿住了，下意识放轻了步子，慢慢朝消防栓的方向走去。
只见夏可可背靠着冰冷的消防栓，身体微微蜷缩着，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指节都泛了白。她的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微微耸动的肩膀，还有落在浅色牛仔裤上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知道……我知道很难……”夏可可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鼻音，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抽噎，“可是集训班真的很重要……错过了这次，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满心的委屈：“我这个月省了又省，演出服花了不少，又买了些必须的东西……我以为能凑出来的，可没想到还是差了这么多……”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夏可可的眼泪掉得更凶了，肩膀抖得厉害：“我不想麻烦别人……大家都是学生，谁的钱都来得不容易……”
“我再想想办法吧……实在不行，我就去兼职发传单，或者去餐馆洗碗……”她强忍着哭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你别担心，我会解决的……”
江离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没出声打扰。她看着夏可可单薄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酸的。她知道夏可可有多要强，平时不管遇到什么难处，都很少跟人说，总是自己默默扛着。就算是上次练声时嗓子发炎，疼得说不出话，她也只是自己去药店买了点药，没跟任何人提起，照样坚持参加合唱排练。
过了好一会儿，夏可可对着电话小声说了句“我挂了”，才慢慢放下手机。她抬手用手背胡乱地擦着眼泪，可眼泪像是断了线似的，越擦越多，最后她索性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哭声顺着风飘出来，让人心疼。
江离这才走了过去，脚步轻得像一片槐花瓣。
夏可可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眼里还含着泪水，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看到是江离，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像是被人撞破了心底的秘密，赶紧别过脸，用袖子使劲擦着眼泪，声音沙哑得厉害：“离？你怎么在这儿？”
江离没问她为什么哭，也没提刚才听到的电话内容。她只是停下脚步，站在夏可可面前，从睡衣口袋里掏出那五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百元钞，递到了她的面前。
钞票是崭新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带着江离手心的温度。
“500块，报名钱。”江离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多余的铺垫，也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简单的一句话，眼神却清澈又笃定，像五月的阳光，温暖而有力量。
夏可可看着那五张百元钞，又抬起头看了看江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眼泪却先一步涌了上来。她使劲摇着头，往后退了半步，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哽咽着说道：“我不要……我不要……”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她知道江离的钱也来得不容易，是她辛辛苦苦做家教赚来的，每一分钱都浸着汗水，她怎么能心安理得地收下。
“没事，你拿着吧。”江离没有收回手，反而往前递了递，语气依旧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先把学费交了再说。”
“可是……”夏可可咬着嘴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砸在江离递过来的钞票上，“我这个月真的周转不开，你这钱也是家教赚的，不容易……我不能要你的钱……”
“借你的。”江离打断了她的话，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她的指尖微凉，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等你下个月生活费到了，或者以后兼职赚了钱，再还我就好，不着急。”
她顿了顿，看着夏可可泛红的眼眶，补充道：“还有四天就截止报名了，系里的集训班名额那么难得，你不能因为这500块钱就错过了。你不是一直想跟着省歌剧院的老师学视唱练耳吗？这可是个好机会。”
夏可可看着江离递过来的钱，又看了看她眼里的坦然和真诚，心里的委屈和焦虑一下子绷不住了。她知道江离是真心想帮她，没有半点施舍的意思，也没有想让她难堪。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五张带着体温的百元钞。钞票的边角挺括，摸在手里沉甸甸的，不仅是钱的重量，更是友谊的重量。
“离……谢谢你……”夏可可的声音哽咽着，几乎不成调，眼泪掉得更凶了，“我下个月生活费一到，就马上还你……真的谢谢你……”
江离看着她哭成泪人的样子，心里也软了下来。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夏可可的肩膀，动作温柔，语气也柔和了些：“哭什么，多大点事。赶紧把钱交了，别耽误了报名。”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到夏可可手里：“擦擦眼泪，眼睛哭肿了，明天怎么练合唱。”
夏可可接过纸巾，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虽然眼睛还是红红的，可脸上的窘迫和焦虑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暖意。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还有乔野大大咧咧的声音：“可可？离？你们俩在这儿干嘛呢？”
乔野拎着一个画筒，身上还沾着几点颜料，显然是刚从画室回来。
看到夏可可红红的眼睛和手里的钱，乔野瞬间明白了过来，快步走到两人面前，拍了拍夏可可的胳膊：“哟，这是怎么了？哭成这样？”
夏可可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没事，已经解决了。谢谢你啊，乔野。”
乔野摆了摆手：“跟我客气啥。对了，五月的槐花正盛，我今天去画室的路上，还摘了几朵，本来想回来插在花瓶里，给你们惊喜呢。”
她从画筒里掏出几朵白色的槐花，递到两人面前：“你看，多香。咱们晚上可以用槐花泡水喝，清热降火。”
槐花的甜香弥漫在楼道里，和两人之间的暖意交织在一起。
江离看着夏可可脸上渐渐绽开的笑容，也跟着笑了笑：“好了，你赶紧把钱交了，别想太多。我先回宿舍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夏可可点了点头，紧紧攥着手里的钱，对着江离用力地“嗯”了一声：“嗯！离，真的太谢谢你了。”
江离摆了摆手，转身往宿舍走去。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亮了又灭，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清瘦又利落。
夏可可站在原地，看着江离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五张百元钞，心里暖融融的，连指尖都跟着发烫。她把钱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口袋里，又拿起乔野递过来的槐花，放在鼻尖闻了闻，清甜的香气钻进鼻腔，让她瞬间觉得，所有的难处都不算什么了。
乔野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回去吧。有我们呢，以后遇到难处别一个人扛着，跟我们说一声。”
夏可可点了点头，和乔野一起往宿舍走去。楼道里的槐花瓣还在簌簌往下掉，落在她们的肩膀上、头发上，像一场温柔的雪。
回到宿舍，张悦已经不再抱怨了，正低头整理着统计表。夏可可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五张百元钞，递了过去：“张悦，这是我的报名钱。不好意思，耽误你统计了。”
张悦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夏可可红红的眼睛，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钱，愣了愣，随即接过钱，说道：“没事，交了就好。我这就把你的名字勾上，明天一起上报系里。”
夏可可笑了笑，没多说什么，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她打开窗户，五月的风带着槐花的甜香吹进来，拂在脸上，暖暖的。她拿出手机，给家里发了一条简短的短信：“钱的事解决了，放心吧，我会好好加油的。”
短信发出去没多久，就收到了回复：“好，照顾好自己。”
夏可可看着手机屏幕，嘴角扬起一抹甜甜的笑容。她知道，这个五月，因为江离的帮助，变得格外温暖。而这份纯粹的友谊，就像五月的槐花一样，清甜而持久，会永远留在她的青春记忆里。
江离回到宿舍时，张悦已经收拾好统计表，正在看手机。看到江离进来，她随口说了句：“夏可可交钱了？倒是赶在截止前交了，不然我真没法跟系里交代。”
江离没接话，只是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重新戴上耳机，按下了平板的播放键。悬疑剧还在继续，可她的心里，却没有了刚才的紧张，反而像被槐花的甜香填满了，暖暖的，软软的。
窗外的槐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落在窗台上，落在书页上，也落在两个女孩纯粹的友谊里，酿成了最温柔的时光。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五百块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