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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揽月岛16 “恭喜通关 ...
【系统提示:恭喜宿主解锁关键剧情——祁月之夜】
“看!月亮,好圆。”
晶晶惊喜的声音在简墨瑜耳边响起,光团从他肩头浮起来,八只脚在半空中舒展开,像一朵被夜风撑开的蒲公英。
简墨瑜没有抬头。他正盯着自己面前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沙地。
先前看到的那些画面还残留在视网膜上——月怀砂跪在海水里合十的双手,钟时易扒在门框上不敢跨进的那只脚,老师把书放回书架时指尖在书脊上停的那一瞬。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留下湿漉漉的痕迹,一时半会儿干不了。
“现在月亮是什么颜色的?”他问。
晶晶眯起眼,光团的亮度微微提高了一度。
他仔细打量着头顶那轮悬了不知多久的天体,开口时语气里带了一丝迟疑:“嘶……为什么有点红红的?”
简墨瑜终于抬起头。
月亮变了。
从边缘开始,一小圈绯红正在缓慢地往中心爬。
那红色极淡,淡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它看几乎注意不到。
但它确实在动,一寸一寸地,像一滴血落进一杯清水里,正在往周围扩散。简墨瑜盯着那轮月亮,看了一会儿。
他突然想起月舒曾经在海滩边跟他说的话。
“我的力量会将它彻底吞噬。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时间到了么……
“那就对了,走吧,回镇上。”
他转身朝小镇的方向走去。晶晶愣了一下,飘起来追上他,光团在他肩侧忽上忽下地浮动。
“什么叫对了?那月亮红了叫对了?你是不是又瞒着我什么东西?”
“可能吧。边走边说。”
小镇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月光里。平时月光的白是冷的、疏离的,像一层薄薄的霜,落在地上踩一脚就碎了。
而今晚的月光白到像有人往整座小镇上盖了一层半透明的棉被。那些白光的质地黏稠,几乎能看见光本身在流动——从屋顶、从墙头、从每一扇紧闭的窗户后面,有极细的白色丝线正缓缓升起来,往天空的方向飘去。
街上没有人。
但简墨瑜知道他们都在。他能听见声音——从紧闭的门窗后面传出来的,低沉的、整齐划一的呢喃,像很多人在同时念同一段经文。
那种声音没有起伏,没有停顿,像一台不知道疲倦的机器在重复同一段指令。
他放轻脚步,贴着墙根往前走。
经过第一扇窗户时,他透过窗纸的缝隙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跪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佝偻的轮廓,双手合十,脊背弯成一张拉满的弓。白色的丝线从他头顶升起来,穿过屋顶,往月亮的方向飘去。
经过第二扇窗户时,他看见了三个人。同样的姿势,同样的白色丝线。他们的嘴唇在动,但简墨瑜隔着窗户听不清。
那些白色的丝线从他们头顶汇入天空,在月光下拧成一股更粗的光束,像一根看不见的绳索,一头拴着小镇,一头拴着那轮正在变红的月亮。
他停下脚步。
晶晶也停下了,光团缩在他肩头,八只脚紧紧扒着他的衣领。“这些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在干嘛?”
“在祁神。”
“什么?”
简墨瑜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越靠近镇中心,那种白色的光就越浓稠。街道两旁的房屋像被泡在牛奶里,轮廓模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气味——像是某种被反复燃烧过的香料,烧了太多次,只剩下炭和灰的焦味。和上次血月镇上闻到的一模一样,不过要淡一点。
他在广场边沿停下来。
广场上跪满了人。
一眼望过去,密密麻麻的脊背和低垂的头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被同一把尺子量过。
他们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合十抵在胸前,嘴唇翕动着,发出那种低沉的、没有起伏的呢喃。白色的光丝从他们头顶升起来,汇入天空,汇聚成一道巨大的光柱,连接到那轮已经明显泛红的月亮上。
简墨瑜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些光丝从活人的身体里被抽出来,像抽丝一样,缓慢而稳定。
他只觉得这场面有点毛骨悚然。
简墨瑜的后背贴着一面墙,手心出了汗,指尖冰凉。他盯着那些跪拜的人,想从他们脸上找到一点什么东西——挣扎?痛苦?哪怕只是皱眉。
什么都没有。
他们的表情是空的,安详的,像做着一个很长的、还没有醒来的梦。
他摸向口袋里的怀表。
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外壳,顺着表盘的弧线划过,停在那道裂纹上。那道裂纹比之前更长了,从边缘一直延伸到表盘中央,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道裂痕,指腹贴着它,感受那道沟壑的深度。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摸它。也许是想确认它还在那里。也许是想给自己一个答案。
然后他用力握紧了它。
白光从他的掌心炸开。
那光芒像一只巨大的手,从他站立的地方向四面八方推开,无声地、不可抗拒地,扫过广场上每一张跪拜的脸。
白光经过的地方,那些跪拜的身影像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白光散尽。广场空了。
一瞬间,简墨瑜感觉到整个世界在翻面。
他脚下的石板先是变软了,像踩在融化的蜡上,整个脚掌往下陷了半寸。
然后是空气——原本干燥的、带着香灰气息的空气,忽然变得潮湿、腥咸,像有人往他脸上泼了一把海水。
白光吞没了一切。他看不见广场,看不见那些跪拜的人,看不见小镇的屋檐和墙壁。只有白,无边无际的白,像被塞进了一团巨大的棉絮里。
但他在往下坠。
那感觉很奇怪——他的脚还站在地面上,但整个身体都在下坠,像站在一块正在沉入水底的冰面上。失重感从脚底升上来,漫过膝盖,漫过腰,漫过胸口。他的胃往上翻了一下,像坐过山车时的那种空落。他的耳朵里灌满了风声——或者是水声,他分不清。又湿又响,像站在一座瀑布底下。
他闭上了眼。
坠落的感持续了很久。也许是五秒,也许是十秒,也许更久。时间在那片白光里失去了刻度,像一根被拉长的橡皮筋,感觉它要断了,但它还在继续被拉长。
忽然,坠落停了。
他踩到了地面,脚陷进去半寸,鞋底被海水浸透了。海风从他正面灌过来,咸的,凉的,带着藻类和鱼腥的气味。海浪在不远处拍打,一下,一下,节奏稳定。
他睁开眼。
月亮挂在头顶。暗红色的,但比刚才更暗了,像一块被烧过头的铁,表面的光已经暗了下去,只剩下余烬的温度。
月亮下面是小镇的轮廓——黑色的屋顶错落着,尖顶和圆顶交织,比之前那个小镇更大、更旧、更破败。
他不止一次来过这里,是上次月舒所说的真正的小镇,是月怀砂钟塔登神的血月小镇。
广场上的人正从白光中跌出来。
一个接一个地,像被人从一条管道里倒出来的。
他们摔在湿冷的地板上,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蜷成一团,像刚从一场海难中被冲上岸的幸存者。
有人在大口喘气,有人在哭,有人抱着头缩在原地不敢动。那些白色的光丝已经断了,从他们头顶断开的地方还残留着一小截抖动的末端,像被剪断的蛛丝。
简墨瑜躺在一处稍微干燥的沙地上,仰面朝天。他浑身都软了,像被人抽去了骨头,只剩一层皮囊摊在那里。
他的眼睛还睁着,能看见月亮,能看见那些跪拜者爬起来时扬起的沙粒,能看见远处小镇那些黑洞洞的窗口。
他成功了。
他动不了。
他想抬手,手指只动了一下就落回沙面上。他想转头,脖子僵着,后脑勺贴着沙地,只能直视上方那一小片天空。他甚至连眨眼的力气都要精打细算。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也裂开了。想也不用想,表盘上的裂缝正往四面八方蔓延,像冰面上被石头砸出的蛛网。他下意识想用手去按住那些裂缝,指尖刚碰到表盘,一簇蓝紫色的微光就从裂缝中飘了出来。
蓝紫色的微光从裂缝中飘出来,像一只被解放的萤火虫,慢慢升起来,朝远方飘去。紧接着,丝丝缕缕的月光也从怀表中抽离出来,钻进血红的空中。
“咳咳咳……”他咳了两声,喉咙干得像砂纸。
他想挽回一些,却无能为力。
“咳咳——”远处也有人咳嗽,然后是一声惊呼,“月!血月!”
然后是更多的惊呼。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锅被突然烧开的水。
简墨瑜躺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从远处往这边滚过来。脚步声、喊叫声、互相碰撞的声音,乱糟糟地混在一起,像一群被惊散的鸟。
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去,靴子踩在石板上,咚咚咚的,震得他后脑勺都麻了。又有人跑过去,带起一阵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扫过眉毛。
“效果这么夸张吗……”他有气无力地对着晶晶说。
晶晶飘在他上方,光团比平时暗了一些,边缘有点模糊。他知道他指的效果是什么,“你怎么不数数你一次性传来了几个人?”
简墨瑜笑了。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不知道,你数数。”他说,“反正都传过来了。”
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让所有人直面恐惧,让所有人看到他找到的真正的月亮。让所有人知道明月照我在何处。
他试着撑起身体。手掌按在石板上,往下一推,手臂抖了两下,又塌回原处。他躺回去,盯着那轮血月看了两秒,然后转开头。
他们的表情不再是安详的了。是恐惧的,茫然的,毕竟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来,发现自己站在放噩梦都排不上号的炼狱里。
简墨瑜看着他们,又咳了一声。
“有喇叭之类的道具吗?”他问晶晶。
“你个人等级太低了,有不了。”
【系统提示:「白」投放道具[扬声器]已收入背包】
简墨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要使用。”他说。
一个黑色的方块凭空出现在他手边。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他攥住它,拇指按了一下侧面唯一的按钮。
“天呐!”巨大的声响从那个小方块里炸出来,像有人在他面前放了一个扩音器。他的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在广场上回荡,“钟月神君也背叛了我们!”
人群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那些惊慌失措的、满含泪水或恐惧的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有人反应过来了。
“才不是!”一个人冲出来,指着简墨瑜的鼻子,“钟月神君没有背叛我们!”
简墨瑜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了。移到那轮血月上。
这个动作是故意的。
“那你怎么解释现在的情况?”
他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去,响亮的,平稳的,和他此刻瘫在地上一动不能动的样子完全不符。他甚至放慢了语速,让每一个字都有足够的时间沉进人群里。
“今天不是祁月之夜吗?”他问,“不是一月中月亮最圆的时刻吗?愿力最强的时刻吗?”
他停了一下。广场上只有风声。
“为什么却出现血月了?”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的目光从简墨瑜脸上移到月亮上,又移回来。他的手还指着简墨瑜,但指头开始发抖。
他转过身,面向那轮血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石板上的声音很闷。噗的一声。像一颗心脏停止了跳动。
“我许愿!”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里撕出来的,“钟月神君降临!患难共面对!”
广场上安静了整整一秒。
只有一秒。
然后,整个人群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
一个接一个地,他们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沙滩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连串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
有人喊得更大声,有人只是嘴唇翕动,有人在哭,有人满脸泪水却还在重复那句话。
“钟月神君降临……患难共面对……”
声音一开始是杂乱的。几百个人,节奏不一样,音量不一样,情绪不一样。
然后它们开始同步。
先是外围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喊到了同一个节拍上。然后那个节拍像瘟疫一样扩散。越来越多的人被卷进去,越来越多的声音找到同一个频率。
最后,几百个人的声音合成一个声音。
“钟月神君降临!患难共面对!”
“钟月神君降临!患难共面对!”
“钟月神君降临——患难——共面对!!”
大地在震。简墨瑜的背贴着地面,他能感觉到石头在传递一种低频的震动,从广场的每一个方向汇集过来,穿过他的脊椎,传进他的颅骨。
白色的光丝重新从他们头顶升起来,比之前更粗、更亮,像万根丝线同时被拉直,一起连接到那轮血月上。
月亮开始往下沉。
垂直地、缓慢地往下坠,像被那些光丝一寸一寸地拉下来的。
而在它背后,有一轮更大的、更亮的、更圆润的明月,正在从血月的阴影后面浮现出来。那轮明月没有一丝杂色,银白的,清澈的,像一面刚刚被擦干净的镜子。
看到了月亮在动。他们认为是自己的祈愿起作用了。
于是人们喊得更加用力。
“钟月神君降临!!”
声音大到简墨瑜不得不偏了一下头。扬声器里传出来的已经听不清具体音节了,只剩下一片混响。广场上几百个人的声浪撞在一起,互相吞噬,互相放大,最后变成一种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是兽群。是潮水。是一整个正在燃烧的蜂巢。
血月缓缓变形。它的边缘开始碎裂,像被敲开的蛋壳。碎片向四周散落,每落下一片,就露出一段白皙的皮肤。整轮血月在缩小,往中间聚拢,像在坍缩。
最后,它化作了一个人形。
月怀砂。
人群中,钟时易冲在最前面。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很大,死死盯着那个从血月中走出来的人形。他的嘴唇在哆嗦,像想喊什么但喊不出声。
【系统提示:恭喜宿主获得支线线索——记忆深处的明光】
人群的喧嚣还在继续,但简墨瑜觉得那些声音忽然变远了。他的耳朵里嗡嗡的,像有无数只蜜蜂在振翅。他盯着那个从血月中走出来的人形,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突然一只手扶上了他的肩膀。
苍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看来你找到了。”
简墨瑜看向身边突兀出现的钟时易。
“找到什么?”他问。
“那本日记,你没看吗?”钟时易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很淡,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看了。”简墨瑜顿了一下,“你小时候写的那一部分。”
身旁的钟时易明显愣了一下。简墨瑜能感觉到那只放在他肩上的手微微收紧了,又松开。
片刻后,他笑了。那笑声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气。“我只是一位来自遥远旧月的固执偷渡客。那本日记里记录了所有有关这个世界的真相。我以为它会指引你找到正确的方向,没想到是叫你发现了那一缕明光。”
简墨瑜终于偏过头,看向钟时易。
老人站在他身侧,身体是半透明的,边缘像被水浸泡过的宣纸,已经开始模糊了。他的脸比在地下室时更老了一些——也许是简墨瑜的错觉,皱纹更深了,眼眶更塌了,像一颗正在被时间缓慢榨干水分的水果。
“你看到的那部分不是我想要给你的答案,”钟时易说,“但真正的答案你已经找到了。”
“我要的答案就在你那部分日记里。”简墨瑜说,“你的愿望还真是天真无邪啊。”
钟时易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被看穿之后的坦然。
“那是他的愿望。不是如今的我的。”
简墨瑜明白他的意思了。
“你的愿望,是希望他的愿望能够实现。”
钟时易没有再说话。
他的身体正在变得更加透明,边缘像雾一样开始散开。他的脸上还挂着那抹笑,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简墨瑜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很多东西——心酸,无奈,还有别的,杂糅在一起,像一个被翻了很多遍的旧本子,书脊已经散了。
简墨瑜也跟着笑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钟时易的手从他肩上拿下。
“愿有一人能在遥远的旧月捕获明光。”
他的手完全消失了。然后是手臂、肩膀、身体。像一幅画被人从边缘开始撕去,每撕一下,就少一块。
最后是那张苍老的脸,那抹笑,那双含着太多情绪的眼睛。
什么都没有留下。
【恭喜宿主完成支线任务——捕获明光】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月怀砂落地的位置炸开一团耀眼的白光,冲击波从那个点向四周扩散,推开地上的碎石,卷起一片灰土。
简墨瑜躺在那里,看着那团光向他涌来,他连闭眼都来不及。那光从他身上碾过去,热风刮过他的脸,沙子飞进他的嘴里,又苦又涩。
他咳了两声。没有吐出来。
累。
他从来没有这么累过。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有人把他整个人翻了个面,把筋和骨头的连接处全部拆松了,重新组装的时候忘了拧紧。
他躺在那里,四肢摊开,像一截被遗忘在沙滩上的浮木。
耳边充斥着爆炸的嗡鸣声,气流呼啸的声音,民众的喊叫混成一片,还有耳鸣——尖锐的、持续的耳鸣,像一根针扎在耳膜上不拔出来。
他闭上眼。不想动了。他想就这样躺一会儿。如果下一秒整个世界塌了,那也是它自己的事。
再次睁眼时,四周广袤无垠。
他站在一片星辰之上。
脚下是透明的,像踩着最厚的冰面,冰面下面是无边无际的星光在缓缓流动。
那些星点在漂移,像河流中的碎冰,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缓缓滑动。
他的脚底下有一个方向的星光尤其明亮,像有人在那里点了一盏灯。
他抬起头。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天空,没有地面,没有边界。只有他自己和这片无边无际的星海。
简墨瑜试着往前走了一步。抬脚再次触到那层透明的地面时,一圈涟漪从他脚下扩散出去,碰到几颗正在流动的星点,把它们的轨迹轻轻推开,然后又合拢。
脚下的星海像是在推着他走,走了大概几步,他看到了月舒。
月舒站在那片星光里。她的身影在这片无限的空间中显得很小,像一粒被撒在深海里的沙。
但她走得很稳,步伐不紧不慢,像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简墨瑜跟上去。
她前方的星光开始变得密集。那些星点聚集在一起,像一条光的河流突然在这里拐了一个弯,留下了一片漩涡。而在那片漩涡的中心,简墨瑜看到了一个身影。
蜷缩着。蹲坐在那片星光最密集的地方。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
那件裙子,简墨瑜认识。
是月怀砂的。
月舒的脚步停了一下。步伐突然变轻了。轻到脚底踩出来的涟漪都变小了,似是怕惊扰那个蜷缩在地上,脸埋在臂弯里的小小身影。
“为什么我的愿望不能被实现呢……”
声音从臂弯的缝隙里传出来。被手臂挡着,被裙摆蒙着,被整片星空的寂静压着,闷闷的。
她已经被这个问题折磨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经没有力气愤怒、没有力气绝望。剩下的力气只够她问——为什么?为什么我的不可以?是不是我不够好?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这个人本身——就不配被实现愿望?
这是她唯一的愿望。
月舒站在那里。
简墨瑜看不到她的脸。她的后背在那句“为什么”传过来的时候,僵了一下。她的手抬起来,往那个蜷缩的身影伸过去。她的手指很慢,像是在伸向一件易碎的东西,又像是在伸向一个太遥远的、她怕自己够不着的记忆。
指尖快要触到那个背影了,却差一点点。
月怀砂的影像忽然碎裂了。那片空间本身突然失去了支撑,所有的光点同时散开,人形的轮廓化作一蓬细碎的光点。那些光点在她碎裂的地方悬浮了一瞬,然后被周围的星河吞没,流走了。被带往那个所有星光都在奔赴的方向。
月舒的手停在半空。
指尖还保持着想要触碰什么的姿势。她的指尖前面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星光,还在按照原来的轨迹缓缓流动,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指尖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她低着头,看着那片空了的地方。看了很久。片刻后又继续往前走。
“我写的诗他会喜欢吗……”
这一次,月怀砂站在更远的地方。她的姿势和刚才不一样。站着,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张纸。纸的边缘被她的拇指反复摩挲,已经卷了起来,起了毛边。
她的脸微微侧着,嘴唇抿着,眉毛轻轻拧在一起,不确定自己写得好不好,不确定对方会不会喜欢,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把这张纸递出去。
月舒加快脚步跑过去,涟漪一圈接一圈地往外荡,来不及消散就被下一圈推着继续扩散。她的手已经提前张开了,想去接住她。
简墨瑜看到月舒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他读懂了口型。
很近了。
月怀砂还在低着头看手里的纸。拇指还在摩挲那个卷起来的纸角。她还在等。等一个答案,等好多为什么的答案。
月舒伸出手。
影像碎了。
这一次碎得更快。月舒的手指还没碰到那片衣角,整个人就散成了光。连带着那张纸一起。那些被拇指摩挲得卷起的纸角、那些写在纸上的字、那些她反反复复修改了无数遍的诗句,全部碎成光点,从月舒的指缝间流过去。想抓,抓不住。
月舒的手指合拢。合拢了一个空。
她站在那里。手还伸着。指尖碰到的是另一侧正在缓缓流动的星光,凉的,没有任何温度。把手收回来。攥成拳,攥得很紧,指节发白。然后松开。
第三个月怀砂出现的时候,距离又远了一些。
她坐在一张桌子前面。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手肘撑着桌面,掌心托着腮。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落在更远的地方。远方有什么,简墨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星光。
但她在看。她在看一个她很想成为但还差得很远的人。
“我也好想变成月舒那样的人啊。”
声音里带着一点点笑。尽管知道这可能无法实现,但光是想着那个目标的存在就觉得心里暖暖的。
“她漂亮、温柔、聪明,是大家共同的神明。”
“……”她又小声嘀咕了几句,简墨瑜没能听清。
她说完这句话,把脸往掌心里埋了埋。只露出眼睛。那双眼睛还在望着远方。望着那个她觉得自己永远追不上的人。
月舒的脚步听了下来。她的脚踝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住了。简墨瑜看到月舒的侧脸。她的眼眶红了,却又带着一丝茫然。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她喊了一个名字,却被这片无声的星空吞掉了,没有传出去,没有落到任何人的耳朵里。
影像再次碎裂。
这一次她没有伸出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团正在消散的光点。那些光点很亮。是四个影像里最亮的一个。
月舒看着最后一点光消失在星海里。她垂下眼。
脚下的束缚感也消失了,她好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过了很久,涟漪终于荡开。
第四个月怀砂出现的时候,距离已经远到需要眯起眼才能看清她的轮廓了。远到简墨瑜几乎以为那不是她,是另一个被这片星海困住的迷路的灵魂。
但她确实是。因为那件裙子没有变。
只是穿裙子的人变了。
她站着。脊背挺得很直。
她终于不想再弯着腰仰望别人了,于是把腰杆挺起来把下巴抬起来用一种她从来没有用过的角度去俯视这个你曾经只能仰望的世界。
她的眼睛是红色的,没有温度。
“凭什么我得等她来实现我的愿望。”
月怀砂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清晰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在冰水里浸过再拿出来。没有犹豫。没有动摇。没有前三句话里那种小心翼翼的问号。
“我要自己成为神明。”
月怀砂好似把自己拆散了,重装了一遍。装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把委屈和不甘烧成了一把刀,然后把自己变成持刀的人。
“这样大家都会求我,求我实现他们的愿望。我也能实现自己的任何愿望。”
月舒站在原地。
她的手指攥紧了。指节发白。听到了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捅进自己胸口,却发现那把刀是她亲手递给她的。
月舒抬起了手。她的手指在发抖,想隔着这不知道多少年的光阴,去碰一下那个把自己武装成刺猬的女孩。碰一下她挺得太直的脊背。碰一下她抬得太高的下巴。碰一下她那双已经烧干了所有眼泪所以再也哭不出来的红眼睛。
“怀——”
她张开口。只发出了半个音节。
影像碎了。
碎得最快的一次。快到月舒的手还没伸到一半,那个挺直的、抬着下巴的、用红眼睛俯视整个世界的身影就化成了光点。那些光点也是红色的,像凝固的血被打碎之后散成的粉末。它们被星河卷起来,一路上慢慢褪色最后消失不见。
她慢慢把手收回来。她只觉得那只手很重。重到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把它从空中收回来、放回身体两侧。
她低下头。
简墨瑜看到她的肩膀在抖。很轻,像一片叶子在风停了的瞬间还在独自颤着,停不下来。
她抬手。用拇指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然后放下。又马不停蹄地往前走。
这一次,她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手里多了一张纸。边缘卷着,被拇指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是那首诗。是月怀砂在第二个影像里捏着的那张诗稿。它没有跟着影像一起碎掉。它留下来了。也许是因为它太轻了,太不起眼了。
月舒把那张纸折起来。折得很小。收到袖口里。
然后她抬起头。
前方,星光正在急速变亮。那片一直牵引着所有星光往它流去的方向,那片像是有人在那里点了一盏灯的光芒,正在变得越来越近。近到可以看清它的轮廓。
白色光一闪。月舒发现自己身处山洞里。
洞不大,四壁是潮湿的岩石,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洞顶有一条裂缝,月光从那里漏下来,在洞中央落下一道银白色的光柱。那光柱的边缘清晰得像刀切过的,照在洞底的一块石头上。
月怀砂坐在黑暗里。
她蜷缩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脊背抵着湿冷的岩壁,抱着膝盖,脸埋在手臂间。月光离她只有几步远。那几步的距离,像是被什么东西画下的界限。她没有跨过去。也许是跨不过去。也许是不敢跨过去。也许是她已经在这片黑暗里坐得太久太久了,久到她的身体已经忘记了被光照到的感觉,久到她以为那道光不属于她,永远也不会属于她。
她独自一人。淹没在黑暗里。
月舒走过去。
她穿过那道银白色的光柱。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白衣服照得发光,把她的长发染成银色。她穿过光,走进月光照不到的黑暗里。黑暗吞掉了她身上的光。但她没有停。
她的脚步很轻。赤脚踩在湿漉漉的石面上,没有发出声音。脚底的皮肤感觉到石面的凉意和湿意,她没有缩。她在月怀砂面前蹲下来。
月舒伸出手。指尖轻轻托住月怀砂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
那张脸从臂弯里被抬起来的时候,月怀砂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上挂着泪珠,没有掉下来,就那么悬着,像结在叶尖的露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
“皎月似仁照锦心,浮光跃金涕满盈。静影缱晞涟漪轻……梦惜回溯意终尽。”
月舒的声音很轻。比洞顶水滴落下的声音还轻。像在念一首摇篮曲。她的嘴唇几乎贴着月怀砂的额头在动,每一个字都像一片羽毛,落在月怀砂的眉心、眼睑、鼻尖。
“月幽幽,水浟浟,夜未央,忆未眠,心中茫茫。轻纱流转,荧砂沉寂漫月银。”
月舒将额头抵上她的额头。有温度——不是光影,是有温度的,温热的,真实的。
“你的诗,”月舒说,“我找到了。”
她从袖口里取出那张纸。
月怀砂怔了一瞬。她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月光从月舒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银边。月舒的眼睛里映着那轮从洞顶裂缝中漏下的月光,清澈的,干净的,像还没被污染之前的月怀砂的眼睛。
月舒紧紧抱住了她。
“抓到你了。”
流水声在洞穴深处响起。很轻,很细,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像冰封了很久很久的水面,终于裂开了第一道缝。
一缕浅浅的月光从洞顶的裂缝中落下来,照在了月怀砂的身上。
“抓到了!”
江遂月手上拿着一个特制的瓶子,瓶身透明,里面关着一团黑色的雾气。那团雾在瓶子里徒劳地翻涌,像一只被关进笼子的困兽。他用拇指按住瓶盖,动作利索地拧紧了。
【系统提示:[■■]收入背包】
他点开和夏芊的通话界面,一块蓝色的电子屏幕在他面前铺展开来。夏芊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她挑着眉,嘴角带着一丝期待的笑容。
“抓到了?”
“嗯。”
“怎么样?系统怎么说?”
“提示了。”
夏芊用力往后一靠,椅子腿在地面上滑出吱呀一声。她用力拍了一下手,清脆的声响从屏幕那头传过来。“漂亮!”
简墨瑜一睁眼就听到了这句漂亮。
他靠在礁石上,刚从那段长长的剧情里被抛出来,脑子还懵着。眼前是熟悉的海岸线,熟悉的小镇轮廓,熟悉的、已经褪去血色的月亮挂在原来该挂的位置。
他一抬眼,就看见了江遂月。
那人站在不远处,制服笔挺,肩线平整,站姿端正得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树。他手里还攥着那个透明的瓶子,瓶子里那团黑雾已经静止了,像一颗凝固的琥珀。
江遂月偏过头,瞥了简墨瑜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像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确认他还活着,确认他没有在刚才那场爆炸里缺胳膊少腿。
屏幕那边夏芊继续说:“还真是他干的,我就知道他不会走得这么干净的。”
江遂月收回目光。“嗯,”他说,“回去说。”
“好。”夏芊利索地挂了通讯,屏幕闪烁了一下,熄灭了。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味。
浪花拍打着礁石,一下,一下,节奏稳定而缓慢。江遂月将那个透明的瓶子收进衣袋里,动作很轻,像放一件易碎品。
然后他转过头,将目光落在简墨瑜身上。
简墨瑜还靠在礁石上,浑身是灰,头发乱糟糟的,嘴角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沙粒。
他的外套磨破了一块,露出里面内衬的棉线。他的眼睛还是花的,看什么东西都带着一圈模糊的边缘。
他冲江遂月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力气,但确实是个还算真诚的笑。
江遂月看了他两秒。
“恭喜通关。”他说。
马上就要完结了,下一章应该就完结了这个副本。
已经来不及在这个副本留念了,我们下一个要去到的副本——《戈莱克特歌剧院》(当然得等我把揽月岛修完。。。
在这里将解锁全新剧情【今宵,何时了】°˖✧︎◝︎(⁰▿︎⁰)◜︎✧︎˖°
唉呀,我已经迫不及待了,哈哈哈哈哈。:.゚ヽ(*´∀`)ノ゚.:。
不过揽月岛其实悬念蛮多的,我可能会写完写一个后记之类的来解释一下,而且我以后可能会就是单独给她俩出一些小番外╭(ᵔ_>ᵔ)╮
……
燃尽了…… ᴵˈᵐ ᵒᵏ(ᵕ̣̣̣̣̣ ͜ ᵕ̣̣̣̣̣ ˶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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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揽月岛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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