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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揽月岛12 “你找到我 ...
窒息感扑面而来。
海水灌进鼻腔的那一刻,简墨瑜只觉浑身冰冷。那一瞬间,像有人把一整块冰塞进了他的胸腔。
刺骨的海水漫过他的胸口、喉咙、下巴,漫过嘴唇的时候他最后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只吸到一半就被截断了。
他睁开眼。
头顶有光,白茫茫的一片,隔着不知多深的水层碎成千万片亮斑,那些亮斑在水流的搅动下扭动着、晃动着,像活物。他伸出手去够,指尖离那光还差很远。很远。
他游不动,也不知道怎么游。脚踝上像箍着一只冰凉的手,五指收紧,扣进他的皮肉里。稳得像铁钳,将他一步一步往更深的地方拉。
他低头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漆黑的水和自己泛白的手指。气泡从嘴角逃出去,往头顶那片光的方向升,一串一串,擦过他的脸颊,痒痒的。
“咕噜咕噜……”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堵厚墙。
晶晶的八只脚缠住了他的整个手掌,光团在水的折射下变得又大又模糊,像一团在水里化开了的棉花糖,只剩两只大眼睛还亮着,瞪得圆圆的,满是惊恐。他的爪子在水里拼命划动,带起一串细小的气泡,但那些气泡刚冒出来就破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
“咳……咕噜……”
“你居然真的不会游泳?!”晶晶的声音又急又闷,从水里传过来,变了调,像隔着枕头说话。
简墨瑜想骂他。他张了张嘴,又是一串气泡。肺里的空气在往外跑,胸腔像被人从里面攥紧,一抽一抽地疼。他感觉自己的手脚开始发软,划水的力气一点一点地溜走,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
“你要不然等死吧。”晶晶说。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简墨瑜感觉身体变轻了。突然之间,像有人从他身体里抽走了什么重物。那股拖住脚踝的力道在同一瞬间消失,简墨瑜整个人开始上浮。
周围的黑暗一点一点地退去,水温一点一点地变暖。然后越来越快,耳边的水流声从闷响变成尖啸,像有人在他耳边吹哨子。同时他听见一声极细的响,像是有什么绷紧的东西断开了。那声音被水压挤得发闷,传到他耳朵里只剩一个短促的颤音,头顶那片光在急速扩大,从巴掌大变成窗户大,再变成一整片刺目的白。他来不及闭眼,那白光就砸了下来。
“哗——”
他破出水面,整个人摔在湿冷的地面上,脸朝下,磕得鼻子发酸,额头磕在石头上,火辣辣地疼。水从嘴里、鼻子里往外涌,像有人拧开了他身体里的水龙头。他趴在那里咳,咳得整个上半身都在抖,胃里的东西往上翻,呕了两口海水,又苦又腥,混着酸味。他的手指抠进地面的泥缝里,指甲里塞满了黑泥。
“我力气这么大吗……”晶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不可置信。
简墨瑜抬起头。晶晶飘在半空,八只脚摊开,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爪子,两只大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像刚发现自己能举起一头牛。他还欢快地在空中飘了一圈,爪子在空中划出八道看不见的弧线。
简墨瑜没有力气理他。他撑着地面,又咳了一阵,直到肺里的灼烧感慢慢退下去,才翻过身来。后背贴着湿冷的地面,那股凉意从脊背渗进去,顺着骨头往上爬。
“咳咳咳——”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还在疼,每吸一口气都像有针在扎。他盯着头顶,不是天空,是泥土。湿漉漉的泥土,颜色发黑,有些地方还在往下渗水,一滴一滴的,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带着土腥味。
他坐起来。
这里空间不大,像个潦草的地下室。四壁是裸露的泥土,没有抹平,凸一块凹一块的,有几处还嵌着小石子。地面也是湿的。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像铁锈又像陈血的腥气,不知从哪个角落渗出来的。
他回过头。海不见了。只有地上残留着一潭水渍,巴掌大,边缘已经开始干了,留下一圈灰白色的水垢。
墙角坐着一个人。
老人,花白的头发散落在肩侧,低着头,下巴快贴到胸口了。衣服是深色的,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瘦削的,像两片薄薄的刀刃。他的双手被铁链锁着,铁链不算粗,但黑沉沉的,一节一节垂在地上,表面泛着暗哑的光,像被水泡了很久。末端打进墙体里,周围的水泥裂了几道缝,缝隙里长出薄薄的青苔,绿得发黑。他的手腕被铁箍磨出了一圈红痕,皮肤破了,结着黑色的痂。
那是钟月怀。他的身上泛着诡异的红光。
“呼——”晶晶舒了一口气,“果然,因为你,咱刚才进剧情了。这才是我进来时看到的样子。”
他的光团在昏暗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亮,把四壁的泥土照出一层暖黄色的光。影子在墙上晃动着,忽大忽小。
“唉你看,这个棺材。”
简墨瑜转过头。靠墙的地方横放着一个水晶棺椁。棺体透明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光线在棱角处折射出一圈淡淡的冷光。棺盖也透明的像是玻璃。盖得严丝合缝,边缘连一张纸都插不进去。罩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里面。棺椁的四角各垫着一块黑色的石头,石头表面光滑,像被水冲刷了很多年。
简墨瑜走过去,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棺盖表面。水雾被抹开,露出下面的人。
素白衣裙,轻纱覆眼,双手交叠在胸前。十指修长,指甲盖是淡淡的粉白色,像刚睡着不久。她的脸很安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水。轻纱覆在眼上,薄薄的,能隐约看见下面闭着的眼睫,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
“你找到我了。”
月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简墨瑜转身,月舒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身上泛着淡淡的白光,很柔和,像月光透过薄云照下来。她的裙摆边缘是透明的,融进了空气里,脚没有踩在地面上,悬着,离地一寸。她就那样飘着,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简墨瑜看了一眼棺中的人,又看了一眼面前的灵魂状态。
“可以帮我打开它吗?”她问。声音很轻,像是怕将棺椁中的人吵醒。
简墨瑜走到棺椁旁,双手扣住棺盖边缘,手指插进那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里。缝隙很窄,他的指尖只能塞进去半个指甲盖,扣住了,用力往上抬。
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可棺盖像焊死在了上面,连一丝松动都没有。他的手指在棺盖边缘滑了一下,指甲刮过水晶,发出一声尖锐的响。
“操。”他松开手,喘了口气,手心被边缘硌出了两道红印。
他蹲下来,沿着棺体周围摸了一圈。水晶表面光滑得像镜子,靠墙的那一侧,手指探进墙与棺之间的窄缝里,那里的缝隙更窄,他的食指只能侧着伸进去。他一寸一寸地刮过去,指尖在冰冷的表面上摸索。
碰到了什么东西。凸起的,小小的,圆圆的,像一颗珠子。他抠住它,往外面拨。
一个密码锁。四个滚轮,黄铜色的,嵌在水晶里,表面有些发黑,像被氧化了很久。每一个滚轮上刻着0到9的数字,数字很小,要凑近了才能看清。锁体不大,刚好握在掌心。
晶晶飘过来,光团凑到锁旁边,两只大眼睛盯着那四个滚轮:“要解密吗?”
简墨瑜盯着那四个滚轮看了一会儿。他的脑子里闪过日记里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元月1日,满月,祁月之夜。元月。一月。1月1日。
他伸出手,指尖搭在第一个滚轮上。滚轮有些涩,转起来吃力,每拨一下都会发出轻微的“咔”声。0。
第二个滚轮,1。
第三个滚轮,0。
第四个滚轮,1。
“咔。”锁弹开了。
“我去!”晶晶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整个光团都亮了一度,“你怎么做到的?”
“猜的。”简墨瑜轻笑着把锁取下来,丢在地上。
锁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溅起一小撮灰尘。
他双手扣住棺盖边缘,这一次没有费多大力气。棺盖被推开了,发出一声低沉的“嗡——”,像什么东西终于松动了。一股凉气从里面涌出来,扑在他脸上,冷飕飕的。
月舒走到棺椁边,蹲下来。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棺中自己的脸颊。那只手是半透明的,透过她的手指能看见下面那张苍白的脸。她触碰过的地方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从颧骨往耳廓扩散,像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她没有说话。就那样蹲着,看着自己的脸,看了很久。
“我想把它带走。”她说着,看向简墨瑜,“但是我碰不到。”
简墨瑜了然。他下弯腰,一手托住月舒的肩膀,一手垫在她腘窝下。连带着身下那层白布一起,将她从棺中捞了出来。
很轻。抱在手里却像一捧干燥的柴。白布从棺中拖出来,边缘垂下来,轻轻晃动着。
“谢谢你。”月舒站起来,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只在她嘴角停留了一瞬。“可以去时韵吗?”
简墨瑜脑海里闪过钟时易的面孔。那个在地下室里递给他空白书的人,那个被烟呛得直咳、最后消散在光里的人。
他点了点头。
“我在那等你。”月舒说完,身影淡去。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慢慢晕开,慢慢变淡,直到整个轮廓都散了,最后什么都没有剩下。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像月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
静默中。晶晶飘过来,光团悬在简墨瑜脸侧:“你打算抱着它从这里爬上去?”
简墨瑜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个洞口。离得不是很高,但墙壁是湿滑的泥土,没有可以踩踏的地方。有几处凸起的石头,看起来一踩就会掉。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帮我把表拿出来。”
“干嘛?”
“传送。”
“那你直接传啊,非要捧着它吗?”
简墨瑜愣了一下。“不用吗?”
“意念。你用意念想就行了。”晶晶的语气带了点无奈,还有一点好笑,“大部分时器继第一次后,接下来用不着拿出来。”
简墨瑜半信半疑。他闭上眼,在心里默念:去时韵,去时韵,去时韵……
晶晶:“……”
白光从他周身泛起来——从胸口,从指尖,从每一寸皮肤。那光芒很温和,像月光,一层一层地往外推,将他整个人裹在里面。怀里月舒的身体也被那光裹住了,白布边缘在光里飘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旗,轻轻摆动着。
“等等。”晶晶又开口了,“你确定?不再休息一会儿?你刚才差点淹死。”
“怎么能让女生等我一个大老爷们。”
晶晶没再说话。
光芒猛地一收——像有人用力合上了一扇门。简墨瑜眼前一黑,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了不到半秒,然后脚底踩到了硬物。膝盖弯了一下,缓冲了落地的冲击。
白光散尽。
时韵门口。
小镇进入了深度睡眠。街边的窗子没有一盏亮着灯,那些窗子黑洞洞的,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
巷子里没有脚步声,没有犬吠,连风都停了。月光落下来,把青石板路照得像一条灰白色的蛇,蜿蜒着伸进看不见的黑暗里。空气里有海水的咸腥,还有一种淡淡的、像烧过纸之后的焦糊味,不知从哪户人家飘出来的。
简墨瑜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时韵里面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更旧了。柜台上的灰尘厚了一层,手指按上去能留下一个清晰的印子。
座钟的钟摆停了,歪在一边,像一根断了的舌头。
空气里有木头朽烂的甜味,混着铁锈的腥。简墨瑜站在房间中央,听见不同的滴答声从四面墙上同时传过来,节奏乱得像是好几颗心脏各跳各的。
他把月舒的身体轻轻放在柜台上。白布从边缘垂下来,遮住了柜台前面的雕花,像一层薄雪覆盖在旧家具上。
月舒的头歪向一边,头发散在白布上,几缕垂到了柜台边缘。他伸手把那几缕头发拢回去,指尖碰到她的脸颊,冰凉的。
他退后一步,等着。
月舒的灵魂从黑暗中走出来。
她没有说话,走到自己的身体旁边,低着头看。
她伸出手,把垂在白布边缘的一缕头发拢回去,动作很轻,像怕弄醒睡着的人。她的手指穿过那缕头发,却没有碰到。
她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然后简墨瑜眼前的画面变了。
像有人在他面前展开了一面巨大的镜子,镜面从虚无中浮现,先是模糊的、灰蒙蒙的一片,然后像有人擦去了镜面上的雾气,画面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月亮。海滩。夜风。
简墨瑜还没站稳,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转,天旋地转,他重心不稳,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又是这个感觉。他撑着地面,闭了一会儿眼,等那股眩晕感退下去,才抬起头。
一个小孩子从街边的门里出来,小心翼翼地往海岸边走去。那孩子七八岁的模样,穿着宽大的衣服,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细细的手腕。
他走得很轻,脚踮着,像怕踩到什么东西。月光照在他脸上,皮肤很白,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警觉。
一个念头忽地从简墨瑜脑海中冒出来——小时候的钟时易。
他撑起身子爬起来,拖着乏力的身体,跟上那孩子轻巧的步伐。他的腿还是软的,每走一步膝盖都在发颤,但他不敢停下,怕跟丢了。前面的钟时易走得很快,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灵活的猫。
很快,钟时易在一处礁石边停了下来。礁石很大,黑黢黢的,上面长满了藤壶,灰白色的壳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钟时易蹲下来,缩着身子,躲在礁石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他望向海岸边,眼睛瞪得圆圆的。
简墨瑜顺着他视线看过去。
两位少女站在岸边。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色的鳞片,随着海浪一明一灭。
浅水处站着一个人,白色的裙摆浸在水里,随着海浪轻轻飘动。她面朝大海,望着月亮,神情专注,安静得像一尊石像。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层本来就淡的轮廓照得更淡了。
那是月舒。
在她背后,还有一个人。站在沙滩上。
月怀砂。
一阵不妙的预感从简墨瑜脑海冒出。
“怀砂。”浅水处的月舒轻声开口,声音很轻,被海风吹散了大半,只飘过来几个模糊的音节,“你来——”
她的话没有说完。
月舒只感觉心口一阵麻木的钝痛,沉甸甸的,像有人在她胸腔里塞了一块冰。背后一阵空虚,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被抽走了,抽得又快又猛,她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前扑,膝盖磕在浅水的沙地上,海水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裙摆。
“你……”
她转头。
“哈哈,我的了……”
月怀砂手里捧着一团光,耀眼夺目,像一颗缩小了的月亮。那光在她的掌心跳动着,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均匀。每一次跳动,那团光都会微微胀大一圈,然后又缩回去。它的光芒照在月怀砂的脸上,把她的眼睛映成了浅金色。
那东西简墨瑜见过。在钟塔的幻境里,月怀砂站在众人面前,把他举过头顶,说那是“高天的托付”。
“现在,我就是神明!”
一瞬间,简墨瑜只觉周边暗淡了下来。
月光沉了下去。像有一层灰蒙蒙的东西盖住了天地。他看向躲在礁石后的钟时易,那双小小的眼睛里全是恐惧,黑亮的瞳孔缩成了两个点。他拼命捂住自己的嘴巴,两只手叠在一起,指节泛白。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他身体里按了一个震动的开关。
钟时易仿佛也感受到了周边环境的变化,抬起头。
月亮变了。从边缘开始,一小圈绯红,像伤口渗血。那红色沿着月面的纹路慢慢爬,先填满低洼的地方,再漫过高处。
钟时易的眼睛里,倒映着一轮血月。
红色的月亮落在黑色的瞳孔里,像一滴血滴进了墨中。他的嘴唇在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小动物被踩到尾巴时的声音,刚出口就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可下一秒,简墨瑜心猛的一紧。
还是没忍住更新啦
感谢能坚持看到这里的读者!说真的我都没想过有人会看这么久,然后化感动为动力!O(∩_∩)O
……
ᴵˈᵐ ᵒᵏ(ᵕ̣̣̣̣̣ ͜ ᵕ̣̣̣̣̣ ˶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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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揽月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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