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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象牙塔的裂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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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的校门,像一道分界线,隔开了我和过去的泥沼。
我和江雪考上了同一所顶尖学府,读的是同一个专业。开学那天,她拖着两个行李箱,我只背了一个旧书包。她要帮我提,我摇摇头说:“不用,挺轻的。”
她没再坚持,只是把自己的水杯递给我:“喝点水,别中暑了。”
大学里的日子,忙碌而充实。我依旧是那个拼命的林微,每天最早到教室,最晚离开图书馆。我的成绩稳居年级第一,而江雪,永远是第二。
同学们都说,我们是神仙眷侣,是学霸情侣。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和她之间,隔着一道我亲手筑起的墙。
父亲每个月都会准时打电话来要钱,语气恶劣,像是催命。“钱呢?老子没钱买酒了!”“快点!不然老子就去你学校闹!”
我不敢耽误,把自己打工赚的钱,还有奖学金,甚至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全都寄了回去。我打了三份工,发传单,做家教,在食堂洗碗。每天忙得像个陀螺,饭也舍不得吃好的,常常是一个馒头,一碗白粥,就是一顿饭。
江雪察觉到了。
她会在食堂里,把自己餐盘里的肉夹给我,说:“我不爱吃这个。”
她会在我熬夜打工回来时,留一盏灯,桌上放着温热的饭菜。
她会看着我日渐消瘦的脸,皱着眉说:“林微,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总是笑着摇摇头:“没有啊,我在减肥呢,你看我是不是瘦了点?”
她的眼神里,有怀疑,有心疼,可她没有追问。
我知道,她是在等我主动说。
可我不敢。
我怕那点脆弱的美好,会在真相面前,碎得一败涂地。
我们在一起的第六年,从高中到大学,那些日子,像一串晶莹的珍珠,串起了我灰暗的人生。我以为,只要我再撑几年,等我毕业,等我赚到足够多的钱,摆脱那个家,我就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江雪身边,告诉她所有的一切。
可我低估了父亲的贪婪。
大三那年的冬天,父亲突然找上门来。
那天我刚下课,就看到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穿着一件破烂的棉袄,头发油腻,浑身酒气。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下意识地想躲。
“林微!你给我过来!”他的声音很大,引来了周围同学的侧目。
我脸色发白,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爸,你怎么来了?”
“老子没钱了!”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捏碎我的骨头,“你说读书能赚钱,钱呢?我告诉你,我知道你那个小女朋友有钱,你去跟她要!”
“我不去!”我挣扎着,眼眶发红,“爸,你别闹了,这里是学校!”
“不闹?”他冷笑一声,扬手就要打我。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江雪。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脸色冷得像冰,眼神里带着寒意。“放开她。”
父亲被她的气势镇住了,愣了一下,随即又嚣张起来:“你是谁?少多管闲事!我打我女儿,关你屁事!”
“她是我女朋友。”江雪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你要钱,我可以给你。但是你不能碰她。”
那天,江雪给了父亲五千块钱。
父亲拿到钱,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不知道他听没听到父亲说的话。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眼泪掉得止不住。
江雪看着我,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擦掉我的眼泪。她的手很凉,我的心更凉。
“对不起。”我哽咽着,说不出别的话。
“没事。”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那是第一次,江雪给了父亲钱。
第二次,是半个月后。父亲又打电话来,说他欠了赌债,要一万块。我哭着求他,他却威胁说要去学校闹,要去江雪的出租屋闹。我没办法,只能去找江雪。
江雪依旧没有问什么,只是拿了钱给我。
第三次,是一个月后。父亲要五万块。
我站在江雪的出租屋里,手指绞着衣角,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江雪,我……”
江雪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书,听到我的声音,她抬起头。
那是我第一次,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失望。
“林微,”她的声音很淡,却像一把刀,割在我的心上,“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喜欢我的钱?”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冰窖。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我有苦衷。可那些话,像堵在喉咙里的石头,怎么也吐不出来。
我怕,怕我说了之后,她会更失望。
我只能沉默。
沉默,成了压垮我们感情的最后一根稻草。
江雪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她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卡,放在桌上。“密码是你的生日。里面有五万。”
我看着那张卡,眼泪掉在了手背上,滚烫的,却焐不热我冰冷的心。
“江雪,我……”
“你走吧。”她打断我,低下头,继续翻着书,“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拿起那张卡,像拿着一块烙铁。我走出她的出租屋,外面下着雪,雪花落在我的脸上,冰凉刺骨。
我们之间的裂缝,开始越来越大。
从那以后,江雪很少主动找我了。我们不再一起去图书馆,不再一起去食堂,不再一起在操场看星星。她依旧会给我留灯,依旧会给我带早餐,可我们之间,却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我知道,她在等我解释。
可我,始终说不出口。
我像一只把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以为只要不面对,一切就会好起来。
可我错了。
大四那年的夏天,一个电话,彻底摧毁了我所有的希望。
派出所打来的,说父亲酒驾撞死人,逃逸后被抓了。
要赔一大笔钱,否则就要坐牢。
我坐在派出所的走廊里,浑身冰凉。
我没有钱。我所有的钱,都给了父亲。
我唯一能想到的人,是江雪。
可我不能再去找她了。
我不能再拖累她了。
我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我的心情。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江雪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她的声音,依旧清冷。
“江雪,”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们分手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电话已经挂了。
然后,我听到她轻轻说了一个字:“好。”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一天,我失去了我生命里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