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于寒渊》鱼星味

1、泥沼里的星

　　我是踩着泥泞长大的。

　　记忆里的家，永远飘着酒气和烟味，父亲的拳头落下来的时候，比冬天的冰碴子还冷。妈走得早，胃癌，疼得蜷在床上打滚的时候，还攥着我的手说：“微微，要好好读书，考出去，别回来。”

　　我记住了后半句，却把前半句当成了救命稻草。

　　高中那年，我遇见了江雪。

　　她总是独来独往，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旧书包，课间要么趴着睡觉，要么就望着窗外发呆。有人说她是孤儿，没人管，于是总有些混混喜欢找她麻烦。第一次见她打架，是在学校后门的小巷子里，三个男生堵着她抢钱，她没哭，也没喊，只是攥着一块碎砖头，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硬是把那三个男生吓得落荒而逃。

　　我躲在墙后，手里攥着刚买的两个馒头，看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就走。鬼使神差地，我跑了上去，把其中一个馒头递到她面前：“你……你没吃饭吧？”

　　她愣了一下，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落在我脸上，看得我有些发慌。半晌，她接过馒头，低声说了句“谢谢”。

　　那是我们的开始。

　　后来，我们成了同桌。我发现她很聪明，数理化的难题，她扫一眼就能解出来。我更努力，因为我想追上她的脚步。那时候的我，成绩不算顶尖，可我憋着一股劲，我想考出去，想离那个家远一点，更远一点。

　　江雪话少，却总是会在我熬夜刷题的时候，默默给我递一杯热牛奶；会在我被父亲打得手臂青紫时，装作不经意地把自己的长袖校服借给我；会在我饿肚子的时候，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面包，说“我不饿”。

　　我知道她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她把自己裹在厚厚的壳里，不让任何人靠近。可我偏想钻进去，想看看壳里的她，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渴望一点温暖。

　　高二下学期的一个雨夜，我又被父亲打了。他输了钱，红着眼问我要钱，我说没有，他的皮带就像雨点一样落在我背上。我跑了出来，淋着雨，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最后走到了江雪家的楼下。

　　那是一间很小的出租屋，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我站在楼下，浑身湿透，冷得发抖。没过多久，窗户被推开，江雪的脸出现在窗口，她看到我，瞳孔骤缩，二话不说就跑了下来。

　　她把我拉进屋里，找了干净的衣服给我换，又给我熬了姜汤。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突然就红了眼眶。

　　“江雪，”我声音沙哑，“我好像，撑不下去了。”

　　她转过身，蹲在我面前，伸手轻轻擦掉我脸上的眼泪。她的手很凉，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有我在。”

　　就这三个字，像一道光，劈开了我满是阴霾的世界。

　　那天晚上，我抱着她，哭了很久。她没有推开我，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一个小孩子。

　　我们在一起了，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有一个沉默的拥抱，和彼此心照不宣的眼神。

　　那之后的日子，像是偷来的糖。我们一起刷题，一起跑步，一起在晚自习后，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看星星。她会听我讲那些不着边际的梦想，我会听她说那些她小时候的事——父母车祸去世后，她一个人守着那点遗产，租了个小房子，自己做饭，自己上学，被人欺负了就打回去，从不肯示弱。

　　“江雪，”我靠在她肩上，小声说，“我们考同一所大学吧，最好的那种。”

　　“好。”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拼了命地学习，天不亮就起床背书，深夜还在刷题。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出路。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看着屏幕上的省前十，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江雪坐在我旁边，看着自己的成绩，笑了笑——她是省第十一，和我差了一分。

　　“看来，还是你厉害。”她揉了揉我的头发。

　　我抱着她，笑得像个傻子。

　　可这份喜悦，很快就被父亲的一盆冷水浇灭了。

　　他拿着我的录取通知书，啐了一口：“读什么大学？浪费钱！赶紧出去打工，给老子赚钱！”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我看着他那张因为酗酒而浮肿的脸，脑子里飞速运转。突然，我想起了江雪说过的，她的父母留下了一点钱。我咬了咬牙，扯了个谎：“爸，这大学不一样，读了能赚大钱，还有奖学金，不要钱，还能拿钱回来。”

　　父亲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我跟江雪一起去，她家里有钱，能帮我。”

　　父亲这才松了口，挥了挥手：“行，那你去，但是每个月必须给我寄钱，少一分都不行！”

　　我松了一口气，后背却全是冷汗。

　　江雪就站在我身后，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问什么。

　　我知道，我欠她一个解释。

　　可我不敢说。

　　我怕，怕她知道我生活在那样一个烂泥塘里，怕她嫌弃我，怕她离开我。

　　那点好不容易抓住的光，我怎么舍得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