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您还记得我 车子在谢衍 ...

  •   车子在谢衍安家附近的巷口缓缓停下,轮胎碾过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最终归于寂静。司机师傅看了眼计价器,报了数字。陆既白迅速扫码付了钱,道了声谢,然后小心地推开车门,先一步下车,再转身,伸手去扶车内的人。

      谢衍安的意识似乎还沉浸在酒精与情绪宣泄后的昏沉之中,动作迟缓,反应慢了几拍。陆既白的手刚碰到他的胳膊,他便像是找到了支撑点,几乎是顺从地、将大半身体的重量倚靠了过来。夏末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车厢内闷了一路的微醺气息,也让谢衍安打了个轻微的寒噤,无意识地往陆既白身边缩了缩。

      深夜的巷子沉睡着,与不远处主干道的零星车流像是两个世界。这里没有霓虹,只有几盏不知安装了多少年头的老旧路灯,灯罩泛黄,光线昏朦而乏力,勉强勾勒出脚下粗糙石板路的轮廓和两侧斑驳的墙面。光晕一团一团地晕开,将两人交叠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忽长忽短,边缘模糊,随着步履移动,时而融为一体,时而又被拉拽分离。

      “安安,能自己走吗?还是我背你?”陆既白侧过头,凑近谢衍安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和紧绷。他手臂稳稳地托着谢衍安的腰侧,感受着掌心下隔着薄薄衣料的温热和微微的颤抖。巷子很深,石板路并不平整,缝隙里滋生着潮湿的苔藓,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绿意。

      谢衍安靠着他,缓慢地眨了眨迷蒙的眼睛,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问题。他摇了摇头,额前微湿的碎发蹭过陆既白的下颌,带来一丝微痒。他试图自己站直,嘴里含糊地吐出两个字:“……能走。”然而身体却并不配合这个指令,刚稍稍离开陆既白的支撑,脚下便是一个踉跄,石板路上一块凸起差点绊倒他。陆既白立刻收紧手臂,重新将他牢牢揽住,那具温热而柔软的身体便又全然依赖地靠了回来。

      陆既白没再询问,也没有尝试背他——怕动作太大反而让他更不舒服。他干脆调整了一下姿势,几乎是半搂半抱着谢衍安,用自己的身体作为他最稳固的依靠,一步一步,慢慢地、试探性地往巷子深处走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巷道里被放大,混合着两人交错略显沉重的呼吸声。脚下是微凉粗糙的石板,偶尔踩到松动的砖块,会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响。空气里漂浮着复杂的味道:经年累月的潮湿苔藓气息、老房子木头窗棂散发出的、带着些许霉味的沉郁,还有墙角夜来香若有似无的甜香——这些,都与陆既白记忆深处那个遥远童年的夏天模糊重叠。然而此刻,最清晰、最不容忽视的,是萦绕在鼻尖的、属于谢衍安的独特气息——淡淡的、未散的酒精微醺,混合着他身上那种惯有的、干净清冽的皂角香气,以及……一丝泪水的、微咸的湿意。这气息亲密地包裹着他,随着谢衍安每一次无意识的轻微蹭动,钻入他的呼吸,烙进他的感知。

      怀里的身体温热,带着全然卸下防备的柔软和依赖,透过薄薄的衣衫,将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陆既白的心跳在这片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声的寂静夜色里,异常清晰、沉重地鼓动着,每一下都敲击着胸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酸涩、心疼、以及巨大失而复得后的、近乎晕眩的满足感。这条巷子,这些气息,这个依偎在怀的人……他终于,再次走进了这个曾经属于他们共同童年一部分的、熟悉又因为漫长时光阻隔而变得无比陌生的地方。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过往与现在的交界线上,小心翼翼,又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快到巷子中段,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三层小楼前时,二楼一扇原本暗着的窗户忽然“啪”一声亮了。暖黄色的灯光透过带着花边的窗帘隐约透出来,在黑暗的巷子里格外醒目。紧接着,一个温和的女声带着清晰可辨的担忧,从窗口传来:“安安?是安安回来了吗?”

      陆既白的脚步猛地顿住,像是被那突如其来的灯光和声音给定在了原地。扶抱着谢衍安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谢衍安似乎也被这熟悉的声音唤回了一丝清明,他挣扎着动了动,试图从陆既白怀里站直一些,抬起有些沉重的头,朝着亮灯的窗口望去,含糊地、带着浓重鼻音应道:“……妈,是我。”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足够清晰。

      很快,楼下那扇漆色斑驳的木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一个穿着浅色格子睡衣、外罩一件薄开衫的中年女人快步走了出来。她面容温婉,眉眼间与谢衍安有几分神似,只是此刻眉头微蹙,写满了关切。看到被一个高个子男生紧紧搀扶着的、脚步虚浮、脸颊酡红的儿子,她明显愣了一下,目光迅速从谢衍安身上扫过,随即落在了陆既白的脸上。那目光里带着下意识的审视,但并不凌厉,更多的是善意的打量和一丝因情况不明而产生的疑惑。

      “阿姨好,”陆既白几乎是立刻松开了些扶着谢衍安的手,但仍虚虚地护在一旁,确保他不会摔倒。他站直身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而有礼貌,只是微微急促的呼吸泄露了一丝紧张,“我叫陆既白,是衍安的同班同学。晚上班级聚餐,庆祝篮球赛出线,他……被大家劝着喝了一点啤酒,可能不太适应,不太舒服。我……顺路,就送他回来。”他言简意赅地解释了情况,刻意略过了那些更私人的纠葛和谢衍安醉酒后的失态。

      “陆既白?”谢衍安的母亲——林舒女士,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微微睁大了眼睛。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陆既白脸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带着一种恍然的、仿佛穿透了时光的审视。她上下打量着他,从眉眼神情到身量轮廓,眼底那最初的疑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和而复杂的情绪,那里面似乎有惊讶,有回忆被勾起的微澜,甚至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深藏的感慨。“是你啊……”她喃喃道,声音很轻,随即嘴角便牵起一个温和的弧度,眼神也变得格外柔软,“都长这么大了……我差点没认出来。”她往前走了两步,很自然地伸出手,从陆既白这边接过了还有些摇晃的儿子,手臂稳稳地扶住谢衍安的另一边,然后对陆既白真诚地笑了笑,侧身示意:“快,别在门口站着了,进来坐会儿,喝杯茶。”

      “不用了阿姨,真的不用,”陆既白连忙摆手,后退了半步,语气诚恳,“太晚了,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送衍安安全到家就好。”他心里的情绪翻涌着,因为对方显然还记得自己这个名字、甚至可能记得童年那个“既白哥哥”而涌起一阵强烈的、混合着紧张、羞惭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暖意。但他此刻更怕面对可能会有的、来自长辈的更多询问,也怕自己的存在会让刚平静些的谢衍安更不自在。

      林舒看着眼前这个高大清俊、眼神清澈却带着明显局促的男孩,似乎理解了他的顾虑,也没再强求。她点了点头,手上稳稳地扶着已经开始打哈欠、眼皮沉重的儿子,对陆既白温声道:“那好,今天真是谢谢你了,既白。这么晚还麻烦你送安安回来。路上一定小心,注意安全。”

      “应该的,阿姨您太客气了。”陆既白微微躬身,礼貌地道别,“阿姨再见。”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被母亲扶着的谢衍安。谢衍安似乎困极了,头一点一点的,但在被母亲半扶着转身进门的那一刻,他像是忽然又清醒了一瞬,迷蒙的、还泛着些红晕的眼睛,下意识地回望过来,视线有些涣散,却准确地捕捉到了站在门外光影交界处的陆既白。那目光很短,只有一秒,或许更短,里面包含了什么情绪,陆既白来不及分辨,只看到那浓密的睫毛颤了颤,随后,那扇漆色斑驳的木质门扉就在他面前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轻响,彻底隔断了视线,也将门内温暖的灯光和那个身影,关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陆既白独自站在楼下,仰头望着二楼那扇刚刚亮起又很快熄灭的窗户。暖黄的光晕消失后,小楼重新沉入巷子整体的黑暗与静谧之中,只有轮廓在稀薄的月光下依稀可辨。夜风更凉了些,穿透他单薄的衣衫,带走他身上沾染的、属于餐馆的烟火气、车内的封闭气息,以及……谢衍安身上那独特的、混合着酒意、皂香和泪痕的味道。那股曾亲密萦绕的气息正在风中迅速消散,变成记忆里的一部分。但胸腔里,那份滚烫的、如同岩浆般奔涌的情绪——有卸下部分重负的释然,有目睹谢衍安脆弱哭泣后蔓延开的心疼,有对过往深深的愧疚,更有对今夜这意外突破所点燃的巨大而不敢置信的希望——却丝毫没有冷却的迹象,反而在他独自面对这寂静深夜时,愈发清晰、灼热地鼓动着,冲击着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指尖微微发麻,久久无法平息。

      他在楼下又站了一会儿,直到确认二楼再无动静,才缓缓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走出这条沉睡的巷子。脚步比来时沉重,却又比来时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踏实。巷口的路灯将他的影子孤独地投向空旷的街道。

      第二天是周六。生物钟让陆既白在平日上学的时间准时醒来,宿醉带来的轻微头疼像一层薄纱笼罩在额角,并不剧烈,却持续地带来隐约的钝感。但这点生理上的不适,远远抵不过他心里那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的忐忑与期待。昨晚的一切,从谢衍安点头答应聚餐,到路灯下迷蒙的依赖,到车厢里滚烫的眼泪和控诉,再到巷口分别时那短暂的回望……每一个画面,每一句言语,甚至每一个细微的触碰和气息,都像被按下了重复播放键,在他清醒过来的第一时间,纷至沓来,清晰得纤毫毕现。

      他在床上躺了许久,盯着天花板,直到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越来越亮的光斑。最终,他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翻身坐起,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解锁,点开那个沉寂了数月、只有系统提示的聊天对话框——那是刚分班时,为了组建班级联络群才勉强加上的好友,对话记录一片令人心慌的空白,像一道无形却坚固的壁垒。

      拇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方,迟迟落不下去。无数句话在脑海中翻滚、碰撞、又被否决。想问“你好点了吗?”,觉得太生疏;想问“昨晚……”,又怕触及对方可能不愿回顾的尴尬;想说“对不起”和“谢谢你”,又觉得隔着屏幕太过苍白无力。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对话框里的字迹出现又消失,反反复复。最后,所有的纠结、试探和汹涌的情感,都被他强行压缩,凝练成了一句看似最平常、最不会出错的关心:

      「头还疼吗?记得喝点蜂蜜水。」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重重落下的声音,随即又被更强烈的悬空感取代。消息提示“已发送”,绿色的气泡孤零零地悬在屏幕左侧,下面是大片令人窒息的空白。时间忽然被拉得无比漫长。秒针的每一次跳动都清晰可闻。他不敢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微小的变化,又害怕看到的一直是那片空白,或者……更糟的,是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等待如同凌迟。他起身洗漱,凉水扑在脸上,暂时冷却了脸颊的热度,却浇不灭心头的焦灼。他机械地吃完了不知滋味的早餐,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静默的手机。每一次屏幕因其他通知亮起,都会让他的心猛地一提,随即又失望地沉下。

      直到接近中午,窗外的阳光变得有些刺眼,手机终于在他几乎要放弃等待的时候,轻轻震动了一下。不是电话,是消息提示音。陆既白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屏幕亮起,锁屏界面上简洁地显示着来信人的名字和开头几个字。

      谢衍安:「嗯。谢谢。」

      只有三个字,一个标点。简洁,克制,平静无波。没有称呼,没有情绪,没有延续任何话题,甚至比他们平时在教室里不得已的、最简短的交流还要冷淡一分。

      陆既白盯着那短短的回复,反复看了好几遍,仿佛要从这寥寥数字里解读出某种密码。指尖无意识地在那行小字上摩挲,屏幕的微凉透过皮肤传来。刚刚因收到回复而骤然升起的、细微的火苗,在这过分简洁的回应面前,忽明忽暗,摇曳不定。

      没有抗拒,没有直接切断联系的冷漠——这或许是好的,说明昨晚的裂痕没有导致更糟糕的后退。但这也没有更多的情绪,没有对昨晚那些剖白心迹的只言片语的回应,没有对他关心的延伸,甚至连一个“你”字都没有。

      是昨晚的酒后真言让他醒后感到极度的羞赧和无所适从,所以选择用最安全、最平淡的方式保持距离?还是说……在清醒的阳光下,他后悔了?后悔昨晚的失控,后悔那些眼泪和依赖,后悔让陆既白窥见了他冰封之下的柔软与伤痕,所以决定重新筑起更高、更冷的墙?

      陆既白不敢深想下去,每一种可能性都像细针,扎在心尖最柔软的地方,带来隐秘的刺痛。他更不敢再发任何消息过去追问、关心或者试图延续话题。他怕自己任何一点急切的、超越目前这种脆弱平衡的举动,都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谢衍安彻底推回那个封闭的、他好不容易才凿开一丝缝隙的世界。

      他只能强迫自己将手机屏幕按灭,将翻涌的、带着各种猜测和不安的思绪,一点点、艰难地压回心底最深处。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明媚得有些过分的秋日阳光,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再吐出。

      慢慢来。他在心里对自己重复,像是在念诵一句箴言,又像是在进行一场艰难的心理建设。

      就像修复一件在时光中蒙尘、甚至不慎产生了细微裂痕的、极其珍贵而易碎的瓷器。不能急,不能用力过猛,需要无比的耐心,最轻柔的触碰,最合适的温度,以及……足够的时间,去让那些粘合的痕迹,自然而然地生长、融合,直至最终或许能够恢复如初,甚至因为共同经历过的破碎与弥合,而拥有另一种独特的光泽与坚固。

      他转身离开窗边,开始整理书桌,试图用物理的秩序来安抚内心的兵荒马乱。而那个只有三个字的回复,像一枚小小的、冰冷的石子,沉在他心湖的底部,提醒着他,昨夜那场滂沱的春雨或许润湿了干涸的土地,但要真正等来种子破土、绿意蔓延,还需要更多的阳光,和更长、更耐心的守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