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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对不起(2) 酒局 ...

  •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五晚上,空气里还残留着白日未散的暑气,但晚风已经带上了一丝属于初秋的、爽利的凉意。最后一节自习课的铃声终于打响,教室里瞬间被解放的喧闹填满。篮球赛小组赛有惊无险地出线,虽然只是第一阶段,但足以让这群高二男生兴奋好一阵子。赵磊是队长,也是气氛组核心,早就嚷嚷着要庆祝,此刻正像个陀螺似的在教室里打转,挨个拍肩膀拉人。

      “既白,必须去啊!功臣!”赵磊的大嗓门震得人耳膜嗡嗡响,蒲扇般的手掌拍在陆既白肩上,带着不容拒绝的热度。

      陆既白正在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把摊了一桌的试卷和习题册分门别类。他其实有些疲惫,下午的训练强度不小,肋下的伤处虽然愈合,但剧烈运动后仍会泛起隐约的酸胀。他本想推辞,但看着赵磊那副“你不去就是不给我面子”的架势,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点了点头。“好。”

      他这边刚应下,就听见赵磊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已经转移了目标,朝着教室另一头喊去:“衍安!谢衍安!一起去吧!大家热闹热闹!”

      教室里还没走的人,不少都顺着声音看了过去。陆既白收拾书本的动作顿住了,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又缓缓提起。他几乎能精准地预见到接下来的场景——谢衍安会从书本或习题中抬起头,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礼貌地看过来,然后轻轻摇头,用那种清冽而疏离的声音说“不了,我还有事”或者“你们玩得开心”,接着重新低下头,将自己隔绝于这片喧腾之外。这才是符合他们这几个月来既定轨道的、最正常不过的发展。

      谢衍安确实在收拾东西。他刚把最后一份批改好的物理竞赛小组作业发还给同桌,正在低头系自己那个深蓝色书包的带子,手指灵活地打着结。听到赵磊的喊声,他系带子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没有立刻抬头,脊背似乎有极其短暂的僵硬,那停顿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然后,他才缓缓抬起脸,目光先是落在热情洋溢的赵磊脸上,随即,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那双清澈的眼睛,视线越过大半个教室,似乎是不经意地,掠过赵磊身后不远处那个正望着这边的陆既白。

      目光在空中接触了也许只有半秒,甚至更短。但陆既白清晰地看到了,那双总是平静如深潭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烁了一下,像是投入石子的湖面,荡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那不是完全的漠然,也不是明确的拒绝,更像是一种复杂的权衡,一种在某种界限边缘的犹豫。

      紧接着,谢衍安重新看向赵磊,下巴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他的嘴唇微启,声音不高,却因为周遭瞬间安静了些许而显得格外清晰:

      “好。”

      一个字。

      轻飘飘的一个字。

      却像一颗蓄满了力道的石子,精准地投入陆既白沉寂了太久的心湖,不是激起涟漪,而是掀起了滔天的巨浪。他答应了?他……愿意参加这种明显是“男生们的热闹”、有自己在场的集体活动?不是被迫,不是无奈,而是就这样,平静地,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声“好”?

      陆既白捏着书包带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滚烫的气流冲撞着四肢百骸,让他几乎要握不住手里轻飘飘的书包。他强迫自己低下头,假装继续整理那本早已理好的物理书,生怕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被人窥见。耳边嗡嗡作响,全是自己血液奔流和心脏狂跳的轰鸣。

      聚餐地点定在学校后门那条街上一家颇有名气的川菜馆,店面不大,装修也朴实,但胜在味道正宗,价格实惠,是学生们聚餐的热门选择。还没到门口,那股混合着辣椒、花椒、豆瓣酱的浓烈香气就霸道地钻入鼻腔,勾得人食指大动。里面早已人声鼎沸,热气蒸腾,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划拳声、笑闹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最鲜活的市井烟火图景。

      他们七八个人,好不容易挤进一张提前预留的圆桌。谢衍安自然而然地被让到了靠里的位置,那里相对安静,也避开了上菜和人来人往的通道。他安静地坐下,脱下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简单的浅灰色棉质长袖T恤,衬得他脖颈修长,侧脸在餐馆暖黄的灯光下显得线条柔和。他没有参与点菜的争论,只是接过旁边人递来的、用滚水烫过的餐具,用纸巾仔细地擦拭着。

      陆既白坐在几乎是对角线的位置,中间隔着旋转的玻璃圆盘和几副碗筷。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对方,却又隔着一桌的喧嚣和渐渐升腾的热气。他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穿过氤氲的水汽和晃动的人影,飘向那个安静的身影。谢衍安话依然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赵磊他们唾沫横飞地复盘球赛的每一个精彩瞬间,偶尔被问到“衍安你说是不是”时,才会抬起眼,点点头,或者简短地应一声“嗯”,嘴角会随之牵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但足够礼貌,也足够……融入。他没有刻意回避任何人的视线,包括陆既白偶尔飘过来的、带着试探的目光。只是当两人的视线不小心在空中相碰时,他会先一步移开,眼睫垂下,专注于眼前杯子里澄澈的茶水,或者指尖无意识地在桌布上划过的细微动作。

      啤酒和可乐成箱地搬了上来,玻璃杯叮当作响。男生们的聚会,酒精总是调节气氛的催化剂。陆既白作为这场比赛的关键人物之一,又是带伤坚持的“英雄”,自然成了重点“照顾”对象。赵磊带头,几个男生轮番上阵,各种名目的“敬一杯”让他应接不暇。他酒量本就寻常,几杯泛着白沫的冰啤酒下肚,酒精混着碳酸的气体在胃里翻腾,迅速冲上头顶。脸颊开始发烫,像是敷了一层暖融融的面具,视线也变得有些氤氲,看人看物都蒙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但他意识还算清醒,只是反应慢了些,笑起来更无所顾忌了些。

      气氛越炒越热,不知是谁把主意打到了滴酒未沾的谢衍安身上。“大学霸!不能光我们喝啊!来,衍安,意思一下!这杯敬咱们班的智力担当!不给面子啊!”一个平时就比较活跃的男生嚷嚷着,倒了满满一杯啤酒,不由分说地推到了谢衍安面前。

      澄黄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荡,细密的气泡沿着杯壁争先恐后地上涌、破裂。谢衍安看着那杯突然出现在自己手边的陌生液体,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对超出计划之外事物的轻微抗拒。他的嘴唇抿了抿,目光扫过一圈起哄的、带着善意的促狭和期待的脸,最后,那视线像是被无形的磁力吸引,越过喧腾的桌面,落在了对面。

      陆既白正一手支着有些发沉的脑袋,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空了的酒杯。因为酒意,他的眼睛比平时更亮,像是蒙着一层水光的琥珀,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这边。那眼神里没有起哄,没有怂恿,只有一种安静的、甚至是带着点迷蒙的关注,像在等待一个答案。

      谢衍安的眼神在那双异常明亮的眸子上停顿了两秒。周遭的喧闹似乎瞬间退远,变成模糊的背景音。他看到了陆既白脸颊上不自然的酡红,看到了他眼中因为酒精而卸下部分防备的柔软。然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喉结轻轻地滚动了一下。沉默了几秒后,他伸出手,修长干净的手指握住了那有些冰凉的玻璃杯壁。

      “就一杯。”他抬起眼,对那个起哄的男生说,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嘈杂,带着一种清晰的、不容更改的界定。

      “一杯就一杯!干了!”起哄声更响了。

      谢衍安不再犹豫,仰起头,将那杯对他而言过于陌生的液体灌了下去。喝得有些急,显然他并不习惯啤酒那独特的苦涩和杀口的气泡感。几滴来不及吞咽的酒液顺着他微微扬起的、线条优美的脖颈滑下,划过突起的喉结,消失在T恤的领口边缘,留下一道微凉湿漉的痕迹。他放下杯子时,被那强烈的刺激呛得偏过头,低低咳嗽了两声,白皙的脸颊迅速漫上一层血色,眼尾也飞起一抹薄红,连带着眼角那颗浅褐色的小痣,都显得生动起来。

      那副强自镇定却又难掩狼狈的样子,与平日那个一丝不苟、冷静自持的谢衍安判若两人。陆既白看着,心头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尖端轻轻搔刮了一下,痒痒的,酥酥的,又软得一塌糊涂。一种混合着怜惜、好笑和某种更深邃情愫的情绪,悄然漫上心间。他想,原来谢衍安喝醉是这样的,原来他也有这样……近乎可爱的一面。

      聚餐在杯盘狼藉和意犹未尽的喧闹中接近尾声。走出餐馆时,已经晚上九点多,街道上灯火通明,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室内积累的燥热和酒气。陆既白被风一激,酒意上涌,脚步虚浮了一下,扶住门口的灯柱才站稳。脑袋有些晕,但神智还在,只是思绪像裹了一层棉絮,运转缓慢。

      大家站在门口,三三两两地商量着怎么回去,打车,拼车,或者家住得近的步行。陆既白甩了甩头,试图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些,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谢衍安独自站在几步开外的一盏老旧路灯下。昏黄的光线从他头顶倾泻而下,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边缘模糊,像是要融进夜色里。他微微低着头,正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小半张脸,眉心微蹙,似乎在看打车软件上的等待时间或者路线。其他人好像都找到了同伴,正互相道别,喧哗声渐渐散去。

      夜风吹过,带来他那边一丝极淡的、尚未散尽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原本那种干净的、类似阳光晒过书本的味道。陆既白看着那抹孤零零站在光晕里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犹豫只在瞬间,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决定。他迈开还有些不稳的步子,走了过去。

      “谢衍安,”他喊了一声,声音因为酒意和夜风显得有些干涩沙哑,“你怎么回?”

      谢衍安闻声抬起头。路灯的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他脸上,陆既白这才看清,之前那层薄红不仅没有褪去,反而更深了些,连眼周都泛着淡淡的粉色。他的眼神不复平日的清明锐利,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有些迷蒙,有些涣散,反应也慢了半拍,看着陆既白,眨了眨眼,像是在努力辨认眼前的人是谁。

      “……打车。”他终于慢吞吞地回答,声音含糊,带着酒后特有的绵软黏腻。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打车软件的界面,上面一个卡通小车图标在缓缓移动。

      “我送你吧。”陆既白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怕这过于直接的提议会打破目前这来之不易的、微妙平衡的平静,怕看到谢衍安眼中重新竖起疏离的屏障。他连忙补充,试图让这个提议听起来更合理、更随意些,“我也叫车,顺路。”其实他家住在城东,而谢衍安之前透露过的住址(虽然可能是假的)在城西另一个方向,根本谈不上顺路。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眼神迷离、脸颊绯红、明显已经有些醉意的谢衍安,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放心让对方一个人站在深夜的路边等车,再独自回去。

      谢衍安抬起那双雾气氤氲的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陆既白,眼神直勾勾的,少了平日的沉静克制,多了几分孩童般的茫然和依赖。他就那样看了好一会儿,久到陆既白的心一点点提起,几乎要放弃等待,准备自己先叫车离开时,他才轻轻地、几乎是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节:“……嗯。”

      他点了点头,动作有些迟缓,却带着一种全然的信任和……乖巧。他甚至没有再去看手机,也没有试图自己操作什么,只是乖乖地把手机塞回裤兜,然后继续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额前柔软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小半张酡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睛,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抿着的、颜色比平时红润些的嘴唇。那副样子,褪去了所有棱角和防备,显得异常温顺,甚至有些迟钝的可爱。

      陆既白心头那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酸酸软软,胀满了怜惜。他不再多言,迅速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打车软件,定位,下单。等待的间隙,两人并排站在路灯下,影子在身后被拉长,亲昵地叠在一起,随着偶尔经过的车灯晃动。夜风带着凉意,吹动谢衍安额前的发丝,也吹散了他身上愈发明显的酒气。他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株在夜色里悄然舒展的植物,只是偶尔会因为夜风微凉而轻轻瑟缩一下肩膀。

      车很快来了,是一辆白色的网约车。陆既白拉开车门,让谢衍安先坐进去。谢衍安顺从地弯腰钻了进去,坐在了靠里的位置。陆既白跟着坐进后座,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和凉风。他对司机报了自己家的地址,然后顿了顿,低声补充道:“师傅,麻烦先到XX巷。”那是他上次因为不放心,悄悄跟在谢衍安身后,记下的那个老旧巷口。他以为那是谢衍安真正的住处。

      “不……”旁边一直安静靠着的谢衍安忽然动了动,含糊地出声,打断了陆既白的话。他微微偏过头,迷蒙的眼睛看向陆既白,又像是没完全聚焦,只是凭着本能纠正,“我住……新轨别墅区……”

      新轨别墅区。陆既白瞬间明白了。那是与XX巷截然相反的方向,一个颇有名气的高档住宅区。之前那个老旧的巷子,恐怕只是谢衍安为了避开他,或者说,为了维持那种“陌生人”的距离感,而故意误导他的地点。这个认知让陆既白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涟漪,有苦涩,也有释然——至少现在,谢衍安不再对他隐瞒真实的住址了。

      “好,师傅,按他说的地址去。”陆既白对司机说。

      车子平稳地滑入夜晚的车流。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散发出幽蓝的光,和窗外不断向后飞掠的霓虹光影,明明灭灭地扫过两人的脸庞。谢衍安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强撑的清醒,上车后就闭上了眼睛,头靠着车窗玻璃,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沉重,带着酒后的微醺。陆既白侧头看着他,借着窗外偶尔滑过的、斑斓的光亮,能看见他微微颤动的、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因为醉酒和放松,他平日里总是习惯性抿着的唇角,此刻自然地微微张开些许,显得异常柔软,甚至有些孩子气。

      车子驶过一处略微颠簸的路面,轻轻震动了一下。就在陆既白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谢衍安的身体随着颠簸无意识地晃了晃,头从冰冷的车窗玻璃上滑落,不偏不倚,轻轻地、带着全然依赖的重量,抵靠在了陆既白的肩膀上。

      温热的触感,隔着两人单薄的夏末衣衫,清晰地传来。那温度甚至有些烫人,混合着谢衍安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和淡淡的、未散的酒意,形成一种独特而亲密的味道。他呼吸间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轻柔地拂过陆既白裸露在外的颈侧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战栗的酥麻。

      陆既白浑身猛地僵住,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全部冲向了头顶,耳边只剩下自己心脏疯狂擂动的巨响,咚咚咚,震得他耳膜发疼。他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生怕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会惊扰了这突如其来、如梦似幻的靠近。肩膀上传来的那份重量和温度,是如此真实,又如此不真实,像一颗渴望了太久而终于落到掌心的星星,让他惶恐又贪恋。

      “……陆既白。”谢衍安忽然含糊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很软,带着浓重的、酒后特有的鼻音,黏糊糊的,不像清醒时那般清冽,更像是一句无意识的梦呓,从唇齿间迷迷糊糊地溢出来。

      “嗯?”陆既白屏住呼吸,几乎是气音般地应了一声,声音轻得仿佛怕吹散一个易碎的肥皂泡。

      谢衍安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又在他肩窝里无意识地蹭了蹭,额头抵着他肩颈交接处那块骨头,像个在寒冷中本能寻找热源和安全感的小动物,发出满足的、极轻的喟叹。过了好一会儿,就在陆既白悬着的心渐渐落下,以为这只是醉酒后无意识的举动时,谢衍安才再次开口。这一次,声音断断续续,不再平稳,带着醉酒后特有的、不加任何掩饰的委屈、控诉,还有浓得化不开的黏糊:

      “……你知不知道……我讨厌你……”

      陆既白的心猛地向下一沉,像是瞬间被浸入了数九寒天的冰水里,四肢百骸都冻得僵硬。果然……他还是讨厌自己,厌恶自己当年的不告而别,厌恶自己此刻的重新出现和打扰。这几个月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纸条、雨伞、解题步骤带来的微弱希望,在这一句带着醉意却无比清晰的“讨厌”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击。冰冷的绝望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几乎要让他窒息。

      但谢衍安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猛地投入那冰水之中,瞬间激起沸腾的蒸汽,将所有的冰冷和绝望蒸发殆尽。

      “……讨厌你……一声不吭就走了……”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的颤音,不再是平铺直叙,而是充满了积压已久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在这昏暗的、密闭的车厢里,借着酒意这股不讲理的催化剂,不管不顾地倾泻而出。“……我天天去路口等你……等了好多天……从早上……到天都黑了……”

      “……他们都说……陆既白搬走了……不会回来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酸楚的心底硬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孩子气的伤心和不解,“……我不信……我折了好多纸飞机……写上你的名字……想挂在树上……等你回来的时候……一定能看见……”

      “……可是……下雨了……”他吸了吸鼻子,发出响亮的、带着哭腔的抽泣声,温热湿润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浸湿了陆既白肩头的衣料,那滚烫的温度几乎要灼伤他的皮肤,“……大雨……把纸飞机都淋坏了……烂掉了……飞不起来了……”

      陆既白的眼眶瞬间通红,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堵得发疼,发不出任何声音,连一个简单的音节都成了奢望。他能做的,只是僵硬地、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承受着肩膀上那份滚烫的重量和湿意,感受着谢衍安身体无法抑制的轻微颤抖。那些他曾经以为早已被时间掩埋、或者被谢衍安彻底遗忘的童年细节——路口的老槐树,粗糙的作业本纸张折成的简陋飞机,夏日突如其来的雷阵雨——此刻伴随着谢衍安带着哭腔的诉说,无比清晰地、带着血色地重新浮现在他眼前。原来那场不告而别,留下的不止是他一个人的遗憾和愧疚,也在那个当时只有七岁的孩子心里,划下了这么深、这么疼的一道伤口。

      “……我好生气……”谢衍安的哭声大了些,不再是压抑的抽噎,而是像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的、委屈至极的孩童,眼泪汹涌而出,话语也更加破碎,“……特别、特别生气……所以……我不想理你……不想看见你……看见你就想起……你丢下我走了……”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酒意放大了所有的情绪,让他变得直白而脆弱。“……可是……”他的声音忽然又低了下去,变得含糊不清,像是陷入了某种激烈的内心挣扎,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陆既白的衣袖下摆,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可是你受伤……倒在地上……我又好害怕……好害怕……”

      他忽然抬起头,迷蒙的泪眼在昏暗晃动的光线中努力聚焦,寻找着陆既白的脸。脸上满是泪痕,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平日里那份冷静自持荡然无存,只剩下全然的依赖和惶恐。他的手指更用力地攥紧了陆既白的衣袖,仿佛那是茫茫大海中唯一的浮木。

      “陆既白……”他带着浓重的、令人心碎的哭音,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最后残存的力气和清醒,也像是抛开了所有成年后的骄傲和伪装,回归到那个七岁时无助的自己,问出了埋藏心底最深的问题:

      “你别再……突然不见了……好不好?”

      这句话,像一把尘封七年、终于找到锁孔的钥匙,带着锈迹和时光的重量,猛地捅开了陆既白心上那把同样锈蚀了七年的巨锁。轰然一声,闸门大开。积压了七年的愧疚、悔恨、心疼、思念,还有此刻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和汹涌爱意,如同山崩海啸,瞬间将他彻底淹没、击垮。他再也无法维持任何镇定,伪装的堤坝在谢衍安最真实的眼泪和质问面前,溃不成军。

      他伸出手,手臂因为强烈的情绪而微微颤抖着,极其轻柔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将哭得浑身发软、颤抖不止的谢衍安,揽进了自己怀里。小心地避开了之前被泪水浸湿的肩膀,将他整个圈住,让他的脸埋在自己另一侧干净的颈窝。陆既白的下巴抵在谢衍安柔软的发顶,能闻到他发间清爽的洗发水味道混着泪水的咸涩。

      “不会了……”陆既白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同样带着浓重的哽咽,一遍又一遍,在谢衍安耳边低语,像是最虔诚的忏悔,也像是最郑重的、跨越了漫长时光的誓言,“安安……不会了……对不起……是我不好……对不起……我再也不会……突然不见了……再也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他叫着那个久违的、只属于童年记忆里的小名,每一声都包含着无尽的心疼和悔意。

      谢衍安似乎听懂了这承诺,又或许只是醉意和情绪剧烈宣泄后带来的彻底疲惫。他没有挣扎,甚至主动往那个温暖可靠的怀抱里缩了缩,乖顺得不可思议,像只终于找回巢穴的、伤痕累累的幼兽。他小声地、断续地抽噎着,泪水渐渐止住,只剩下身体偶尔无法控制的、细微的颤抖,和依赖的蹭动。

      车子在城市的夜色中平稳行驶,穿过流光溢彩的街道,驶向静谧的别墅区。窗外的光影如同流水般不断掠过,在车厢内投下变幻莫测的、温柔的光斑,映照着后座上紧紧相拥的轮廓。陆既白用力地抱着怀里这具温热、颤抖、真实无比的身体,感受着对方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与自己狂跳未息的心脏渐渐趋于同频。七年时光带来的厚重冰层与坚硬隔阂,仿佛在这一刻,被滚烫的泪水、未散的酒意、和这个迟到太久的拥抱的温度,一点点地、不可逆转地融化、消弭。

      他知道,明天清晨,当阳光照进房间,酒意彻底散去,谢衍安很可能又会变回那个冷静自持、礼貌疏离的优等生。他可能会因为今晚彻底的失态而羞赧,可能会下意识地躲避他,可能会需要时间来消化和重新适应这突然被打破的平衡与距离。

      但,真的没关系了。

      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看似密不透风的高墙,已经被最真实的情感和泪水,冲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弥合的缺口。冰层之下,那些汹涌了七年的暗流——委屈、愤怒、不解、恐惧,以及从未真正熄灭过的依赖、牵挂和深埋的在意——已经在今夜这昏暗的车厢里,完成了第一次笨拙、痛苦却又无比坦诚的交汇与碰撞。

      他听到了那句埋在时光深处整整七年、带着孩童哭腔的质问与原谅的雏形。他也给出了自己迟到七年、沉重如山又轻如羽毛的承诺。

      秘密被摊开在昏暗的光线下,心结被泪水浸泡得柔软,伤痕被拥抱的温度熨帖。

      剩下的路,无论谢衍安明天选择以何种面目相对,是后退一步重新筑起薄薄防线,还是站在原地犹疑张望,陆既白都知道,自己已经有了足够的耐心和决心。

      他无声地,更紧地拥抱着怀里的人,在心底重复着那句誓言,也勾勒着未来的图景:

      这次,换我跟在你身后,安安。

      无论你要走多快,或者想停下来多久。

      无论你是假装忘记今晚,还是需要时间重新学习信任。

      多久都可以。

      直到你不再需要回头确认我是否还在,直到我们重新找到并肩前行的节奏,直到把遗失的七年,一寸一寸,慢慢走成共同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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