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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真相大白 那个冷雨浸 ...

  •   那个冷雨浸透衣襟、寒意直刺骨髓的夜晚之后,陆既白感觉自己整个人像是被浸泡在一种无形却异常粘稠滞重的情绪液体里。这液体并非清澈的水,而是混杂了震惊、困惑、迟来的刺痛,以及一种近乎麻木的钝感。课堂上,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的白色板书,一行行,一列列,本该是清晰的知识路径,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隔着一层不断呵上雾气又模糊擦去的毛玻璃,字形扭曲,意义涣散。习题册上密密麻麻的铅字,也失去了往常需要被攻克的具体形状,变成一片片浮动摇曳的、令人头晕目眩的灰色斑点。

      甚至,连谢衍安那些一如既往的、沉默却具体的关心,也仿佛被这层情绪的毛玻璃隔开了。那些清晨或课间,悄然出现在他桌角的热牛奶、温热的豆浆,或者一瓶拧开了瓶盖的矿泉水,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触手微温。陆既白知道那是谢衍安放的,也只有他会这样做,细致到连瓶盖都提前拧开,怕他因为手上沾了灰尘或笔渍而拧不开。可当他拿起那瓶水,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本该有的慰藉感却大打折扣,仿佛味觉和触觉也一并变得迟钝了。他感激,却无法像往常那样,让那份暖意真正渗透到冰冷的心底深处。

      更折磨他的是脑海中反复上演、无法驱散的画面。超市储物柜旁,母亲那因长期搬运重物而微微佝偻、显得异常单薄脆弱的背影,穿着洗得发白的廉价工装,一缕花白的头发从工作帽里散落出来,粘在汗湿的颈侧。这个画面,与他记忆深处那个提着旧行李箱、头也不回决然离开家门的、同样单薄却带着一种狠绝意味的侧影,不断地交叠、重合、又撕裂。两个影像互相冲击,互相否定,又互相补充,将他本就混乱不堪的思绪撕扯得更加支离破碎,找不到一个可以安放理解的支点。

      怨恨的基石,在那夜母亲疲惫而真实的泪水与超市微光下佝偻的背影面前,已然剧烈地动摇、崩塌。多年来用以支撑自己、武装自己、甚至某种程度上定义自己的那股对“背叛者”的怨怼,失去了赖以依存的根基。然而,旧的信念坍塌,并未立刻带来解脱或轻松。相反,一种更加庞大、更加无边无际、也更加令人手足无措的空茫感,迅速填补了崩塌后的废墟。像是站在一片被风暴彻底摧毁的熟悉家园的遗址上,举目四望,皆是断壁残垣,却不知该从何处开始清理,更不知未来该朝向哪个方向重建。

      如果母亲并非他一直以来所坚信、所怨恨的那个“自私逃离、弃他不顾”的冷酷形象,那她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那些混混口中言之凿凿、充满侮辱性的“跟野男人跑了”,难道真的就只是纯粹的、毫无根据的恶意污蔑吗?可那些不堪的细节,那些具体的指摘,那些有鼻子有眼的描述,又是从何而来?谣言也需要一个最初的、哪怕是扭曲的源头。那个源头,究竟是什么?

      一个无法遏制、也无法回避的念头,如同在阴暗潮湿角落里悄然滋生、迅速蔓延的毒藤,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他必须知道。必须知道那些被漫长的时光、被他自己强烈的情绪、被周遭有意无意的流言蜚语所层层掩盖、涂抹、最终变得面目全非的真相。他不能再活在一个由误解和想象构筑的过去里,那不仅是对母亲的持续不公,也像一根毒刺,始终扎在他与现在、与未来之间。

      他开始利用一切可能挤出的零碎时间,像一个毫无经验、却凭着本能执着向前的、笨拙而孤注一掷的侦探,试图从记忆已然风化的废墟和现实看似严丝合缝的墙壁里,找到些许裂缝,窥探、拼凑出十七年前那场家庭离散的真实图景。他翻箱倒柜,试图从几次搬家后仅存的一点旧物里寻找线索——几本破旧的童年图画书、一些早已不再合身的旧衣服、甚至一个生锈的铁皮铅笔盒。他仔细检查每一处可能夹藏纸片的缝隙,触摸每一件物品上可能留下的、属于过去的模糊印记,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时光的洪流早已将那些可能承载关键信息的微小证据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努力从记忆的最深处打捞,试图回忆起母亲离开前工作的具体地点。印象中那是一家效益日益低下、机器声沉闷、空气里漂浮着棉絮的小纺织厂,母亲好像在那里做过挡车工或检验工。但厂名是什么?在哪个具体位置?甚至那条路叫什么名字?记忆如同被水浸过的墨迹,氤氲开一片模糊的轮廓,细节早已消散。

      最直接,也最令他内心抗拒、本能地想要逃避的方式,是回到过去那片承载了他最初几年人生、也埋葬了他家庭变故的街区附近。那是他童年地图上的原点,也是他后来刻意遗忘、在精神上画上醒目红叉的禁区。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天色依旧沉郁,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陆既白戴上黑色的口罩和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将自己裹在一件不起眼的深色外套里,像一道试图融入背景的、沉默而紧绷的影子,悄悄溜进了那片熟悉又陌生的旧街区。街道比他儿时记忆中的模样更加破败衰朽: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颜色暗淡的砖块,像是生了顽固的皮肤病;店铺招牌大多蒙着经年的灰尘,字迹褪色,霓虹灯管残缺不全;电线像杂乱无章的蛛网,在低矮的天空中纵横交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属于老旧社区底层生活的气息:廉价食用油反复烹炸后的腻味、公共垃圾桶散发出的隐约酸腐、墙角青苔和湿木头混合的霉味,以及从某扇虚掩的门窗里飘出的、声音模糊的电视节目声响。

      他不敢靠得太近,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神经绷紧到了极致。他只是远远地、假装自己是一个普通的、路过的陌生人,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锐利而快速地扫过那些坐在自家门口破旧藤椅或小板凳上、眼神浑浊地望着街景发呆的老人,或者是聚在杂货店门口、手里提着菜篮、一边挑拣着蔫掉的蔬菜一边高声闲聊着家长里短的中年妇人。这些人,这些被时光和琐碎生活打磨得面目模糊的街坊,其中或许就有认识当年事情、甚至参与过传播那些流言的人。他们像是活着的、移动的档案库,记忆的尘埃覆盖着过往的真相。

      他竖起耳朵,捕捉着风中飘来的只言片语。大部分是毫无意义的碎片:抱怨着最近的菜价又涨了,谁家的儿子没考上好大学,哪里的超市又在打折,某个牌子的洗衣粉不好用……这些声音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噪音。直到他经过一个摆在巷子口、由几块木板和两个旧纸箱搭成的、极其简陋的水果摊。摊主是个头发几乎全白、脸上刻满深深刻痕、面容愁苦的老太太,身上套着一件看不出本色的罩衫。她正跟另一个提着褪色布制菜篮、同样年纪的老太太抱怨着什么,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唉,都是命苦哦。当年老陆家那个媳妇,你是不知道,多好一个人呐,性子软和,见人总是先带三分笑,说话轻声细语的。做事也勤快得要命,家里家外一把手,就是命不好,老天爷不长眼,摊上那么个男人……” 水果摊老太太一边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漫不经心地擦着一个有些干瘪的苹果,一边摇头叹气。

      陆既白的脚步,像是骤然被无形的水泥浇筑,猛地钉在了原地。血液“轰”地一声全部冲上头顶,耳边响起尖锐的鸣叫,又在下一秒急速褪去,留下冻结般的冰冷麻木,从指尖开始蔓延。他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不敢回头,甚至不敢稍微调整一下站姿,生怕任何细微的动作都会惊扰到那正在进行的、对他而言不啻惊雷的对话。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像最精密的雷达,死死锁定了那两个老太太的方向,捕捉着空气中传来的每一个音节,每一次叹息的起伏。

      “可不是嘛,”提着菜篮的老太太深有同感地附和,下意识地压低了本就沙哑的嗓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既同情又略带兴奋的语气,“喝醉了就打人,下手没个轻重;在外面输了钱,心里不痛快,也回家撒气。我那时候就住他们家隔壁墙,薄得很,有时候半夜里听得都心惊肉跳,砰砰的闷响,还有压抑着的哭声……啧啧,那小媳妇身上,一年到头,青一块紫一块的,夏天穿短袖都遮不住,就没断过,看着都遭罪……”

      “后来不是走了吗?”水果摊老太太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仿佛那口浊气淤积在胸中多年,“也是没法子,被逼得活不下去了呀。我听说啊,走之前那阵子,老陆——就是她男人,又不知道在哪里欠下了一屁股烂赌债,数目还不小。那些追债的天天堵在门口,凶神恶煞的,拍门拍得震天响,骂的话难听得要死,左邻右舍都不得安生。那小媳妇……唉,我好像是听谁提过一嘴,她走投无路,大概是回娘家那边,想去找她一个很多年没联系的、在外地做点小生意的远房表哥借点钱?想帮着填上一点窟窿,让日子好歹能过下去,至少别让人天天堵着门骂……结果,唉,不知道后来怎么传的,传来传去就变了味,完全走了样……”

      “人言可畏啊!舌头底下压死人!”提菜篮的老太太用力地摇着头,脸上露出一种见惯了世态炎凉的感慨,“好好的一个女人,清清白白的,就是想借点钱救急,硬是被那些烂了心肝、没事也要嚼出三分事来的烂舌头,传得……简直不能入耳!我后来好像还在城西那边的菜市场附近,远远见过她一次,隔了大概一两年吧?差点没认出来,瘦得都快脱了形了,穿得也旧,好像是在给一家小餐馆的后厨帮忙打扫卫生?还是给人做钟点工?匆匆忙忙的,低着头,没看见我。造孽哦……真是造孽……”

      两个老太太又你一言我一语地唏嘘感慨了几句,话语里充满了对过往人事的模糊追忆和对命运无常的朴素喟叹。然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轻飘飘地转到了今天的鸡蛋价格和最近流行的广场舞曲目上,仿佛刚才那一段关于“老陆家媳妇”的谈论,只是她们漫长而平淡的日常闲谈中,一个偶然浮现、旋即沉没的、略带苦涩的小小涟漪。

      陆既白却依旧像一尊石化的雕像,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初春下午微寒的风吹过巷口,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纸屑,打在他的裤脚上,他却浑然不觉。浑身冰冷,不是外界气温的冷,而是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冻结血液的寒意。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连带着整个手臂都在发麻。那两个老太太平淡甚至有些含混的对话,像一把生锈却依然锋利的钥匙,猛地捅进他记忆深处那把早已锈死的锁孔,粗暴地转动,撬开了他从未敢真正窥视、也从未想象过的另一番景象。

      远房表哥……借钱……打扫卫生……钟点工……

      这些简单、朴素、甚至带着底层生活艰辛气息的词汇,与他记忆中以及混混们灌输的“野男人”、“私奔”、“过好日子”等充满恶意和淫邪想象的词语,形成了触目惊心、荒谬至极的对比。那些长久以来在他心中模糊一片、只与“背叛”和“耻辱”挂钩的往事碎片,仿佛被这几段来自旁观者、无意中保留下来的证言,骤然注入了完全不同的、带着苦涩温度的血肉,开始在他脑海中艰难地扭转、重组,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却更接近生活残酷本真的形状。

      不是风流放荡的私奔,而是被暴力、债务逼到绝境后,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所能想到的最后、最无奈、也最屈辱的求助——向一个或许并不亲近、关系疏远的亲戚伸手,试图抓住一根也许并不存在的稻草,来挽救那个早已千疮百孔、风雨飘摇的家。

      不是去享受安逸富足的生活,而是在逃离了家暴和债务的泥潭后,跌入了另一个、或许更加辛苦、更加卑微、更加没有尊严的生存挣扎之中。在陌生的城西,在油腻的后厨,在别人的屋檐下,靠打扫卫生、做零工,瘦骨嶙峋地、沉默地、一点一点地积攒活下去的力气,也或许,还在想着攒一点钱,能填补那个无底洞,或者……回头看看被她留在原地的儿子?

      那些混混嘴里恶毒至极、仿佛亲眼所见的“跟野男人跑了”,其源头,或许就始于这次绝望的、孤注一掷的、却被狭隘街区里无数双无聊的眼睛和无数张闲散的嘴巴,以最坏的恶意肆意曲解、添油加醋、最终演变成摧毁一个人全部名声和社会关系的致命谣言。在那种环境里,在那种氛围下,一个女人的单独出行,一次与陌生男性的接触(哪怕只是远亲),就足以成为发酵一场道德审判和人伦悲剧的全部酵母。母亲不是主动跳进污水,她是被生活的巨浪和人群的口水,硬生生淹没了。

      巨大的荒谬感,像一记沉重的闷棍,砸得陆既白眼冒金星,头晕目眩。紧随其后的,是比荒谬感更尖锐、更具体、更让他五脏六腑都绞拧起来的——心疼。那种迟来了十七年、却因为误解而显得加倍沉重和锋利的心疼。

      他这些年所耿耿于怀、念念不忘的“背叛”,他用以武装自己冷漠外壳、甚至迁怒于他人(比如谢衍安当年的不告而别,某种程度上也被他潜意识归类为“抛弃”)的怨恨根基,原来竟然建立在这样一个可笑、可悲、又残忍到极致的误读和谣言之上一座用流言的沙砾和偏见的泥浆堆砌的、一触即溃的脆弱堡垒。母亲不是临阵脱逃的逃兵,她曾是那个黑暗家庭里,最努力、最坚韧、也最无助地想要守住最后一点阵地、保护幼子不受直接伤害的士兵。只是弹尽粮绝,援军无踪,甚至身后还有自己人的冷枪(父亲的暴力和债务),最终城墙彻底坍塌,她不仅没能守住什么,连自己也被埋在了废墟和滔天的污浊唾沫之下,挣扎求生,却还要背负着“逃兵”和“□□”的污名。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拖着仿佛灌满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机械地、灵魂出窍般离开那条充斥着陈年往事的旧街的。街道的景象在眼前模糊晃动,像浸了水的油画。回到那间租住的、朝北的、总是显得阴冷的小屋,他甚至没有力气走到床边,就顺着门板滑坐下来,背脊重重地抵在冰冷的床沿铁架上,瘫坐在更冰冷的地板上,许久,许久,没有动弹一下,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窗外的天光,就在他这种全然放空、近乎死寂的状态里,一点点被抽走色彩,由铅灰变成深灰,再由深灰沉入毫无光亮的、浓稠的墨黑。屋子里没有开灯,黑暗像有实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吞没、包裹。他就这样坐在黑暗中央,仿佛也成了黑暗的一部分,只有胸膛间缓慢到几乎停滞的呼吸,和眼角偶尔无法控制滑落的、冰凉的液体,证明着某种残存的感觉。

      直到,被他随意扔在一旁地板上的手机屏幕,在无尽的黑暗中,猝然亮起。幽蓝的光芒,在漆黑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具有生命感。屏幕光映亮了一小片地板纹理,也映亮了他垂在身侧、指节僵硬的手。

      是谢衍安发来的信息。

      没有文字,没有问候,没有询问他消失一下午去了哪里、状态如何。只有一张拍摄得极其清晰、甚至能看清纸张纤维纹理的图片——是今天上午数学课的课堂笔记。翻到了最后一页,一道复杂的立体几何综合题,图形画得一丝不苟,关键的辅助线用红色的笔额外加粗,画得格外清晰、肯定,如同在迷宫中标出的唯一通路。而在图形旁边,有一行用黑色水笔写下的、小而工整的字迹:“老师课上强调,这个三棱锥内切球与棱相切的模型,明天课堂小测极大概率会考。注意辅助线作法,和体积比转化。”

      一如既往的谢衍安式风格。简洁,务实,直接切中要害,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或情绪渲染。像黑暗的深井里,从井口悄然垂下来的一根蛛丝,纤细,几乎难以察觉,却无比真实地连接着井口那个有光、有风、有正常秩序和具体任务的世界。它不承诺能将他一下子拉上去,甚至没有发出拉拽的力道,只是静静地悬在那里,告诉他,上面还有路,还有需要完成的事情,还有一个明确、具体、可以着手去做的“下一步”。

      陆既白盯着那在黑暗中发光的手机屏幕上,那一行熟悉的小字,看了很久很久。冰冷的指尖,仿佛被那屏幕散发出的、微弱却持续的热量吸引,迟疑地、颤抖地伸过去,轻轻触碰了一下。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通过神经末梢,微弱却不容忽视地传递到冰冷僵硬的躯体深处。

      他想起了很多个这样的时刻。在他被难题困住、烦躁得想要撕掉草稿纸的时候,谢衍安会走过来,拿起他的笔,在题目旁边的空白处,画上一条简单的辅助线,或者写下一个关键的公式变形,然后低声说一句:“别急,从这里想。” 在他因为考场袭击事件而自我怀疑、低沉消极的时候,谢衍安会拿着教务处同意研究补考的回执,平静地告诉他:“学校会处理,你先养伤。” 在他被寒假复习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谢衍安整理好的笔记,那些清晰的标注和提示,就是无声的“一步一步来”。

      母亲在生活的泥泞和暴力的夹缝中挣扎,被误解,被污名化,却依然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可能也是绝望地,试图为他、为那个早已名存实亡的家,寻找一条或许根本不存在、或者布满荆棘的生路。

      谢衍安在他自我构筑的怀疑深渊边缘,沉默却稳定地存在着,一次次伸出手,不是强行将他拖拽上来,而是递给他具体的工具(笔记、重点、方法),或者指明一个可以攀爬的着力点(“从这里想”),告诉他,深渊可怕,但你可以自己试着,一步一步,走出来。

      而他呢?陆既白?他这十七年来,尤其是母亲离开后的这些年,一直自以为是地被困在一个由他人恶意灌输的误解和自我沉浸式的自怜自艾共同筑成的坚固牢笼里。他怨恨着那个或许同样伤痕累累、在命运泥潭中苦苦挣扎的母亲;他畏惧着与谢衍安之间那看似天堑的差距,将对方的善意与陪伴曲解为施舍或怜悯,用自卑和退缩来回应;他在对过往的偏执和对未来的无力感中兜兜转转,画地为牢,浪费着时光,也折磨着自己和关心他的人。

      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无人操作,暗了下去,小屋重归彻底的黑暗。但陆既白心里,那团因为骤然窥见残酷真相而掀起的、足以摧毁旧有世界观的惊涛骇浪,那混杂着震惊、荒谬、尖锐心痛和庞大空茫的情绪风暴,却似乎在这片绝对的、包容一切的黑暗里,慢慢地、一点点地,开始沉淀下来。

      浑浊的波涛缓缓平息,狂暴的风声渐渐远去。

      他缓缓地、有些吃力地用手撑住床沿,站了起来。双腿因为久坐而麻木刺痛,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桌子站稳。然后,他走到那张堆满了书本、见证了无数个挣扎夜晚的书桌前,伸出手,“啪”地一声,按亮了那盏旧台灯的开关。

      暖黄色的、不算明亮却足够稳定的光晕,如同一小团柔软的、有温度的云,立刻驱散了书桌周围一小片浓郁的黑暗,将摊开的习题册、凌乱的草稿纸、还有那支用得快要磨秃的笔,清晰地笼罩其中。

      他拿起手机,再次点亮屏幕,找到谢衍安发来的那张图片,将它放大,摆在面前。然后,他抽出一张全新的草稿纸,拿起那支笔。

      目光落在图片上那些被红笔加粗、显得异常清晰笃定的辅助线上。它们连接着看似毫无关联的点与面,穿透了图形的复杂表象,直接指向问题的核心。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被焦虑和“必须立刻解出来”的紧迫感驱使,迫不及待地开始套公式、进行计算。他只是静静地、专注地看着那些线条。像是第一次真正地、不带任何 preconception 地去“看”它们。看它们延伸的走向,看它们相交的角度,看它们如何巧妙地避开了陷阱,如何构筑起一条简洁而优雅的、通往最终答案的、逻辑严密的路径。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息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入肺腑,驱散了一些淤积的寒意。他握紧笔,笔尖落在洁白的草稿纸上,从第一个已知条件开始,极其缓慢地,一笔一划地,一步一步地,推导下去。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连贯而平稳的声响,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踏实。思路依旧会磕绊,遇到转换的节点会迟疑,会停下来,对着图片上的笔记皱眉思索。但这一次,他没有烦躁地将笔摔在桌上,没有将草稿纸揉成一团狠狠扔开,更没有立刻陷入“我果然还是不行”、“我太笨了”的熟悉的自我厌弃和绝望循环。他只是停下来,看看谢衍安画的那条辅助线,想一想它为什么要画在那里,背后的原理是什么,然后,在草稿纸上尝试着画出自己的理解,再继续往下推进。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万籁俱寂,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模糊的夜鸟啼叫或车辆驶过的遥远声响。但这小小的、简陋的书桌前,那盏旧台灯散发出的、暖黄色的光晕,却似乎比以往任何一个挑灯夜战的时刻,都要来得更加坚定,更加明亮,也更加……有力量。

      他知道,关于母亲的真相,今天听到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还有更多的细节和隐痛,需要他未来鼓起更大的勇气,用更恰当的方式,去慢慢厘清,去尝试理解。那份迟来了十七年的、混杂着愧疚、心疼和重新认知的复杂情感,也需要漫长的时间和耐心,去面对,去消化,去学习如何与母亲、也与那段过去和解。

      他也清楚地知道,前路依然漫漫,学习上的困境、思维上的瓶颈,不会因为一次真相的冲击就一夜之间豁然开朗、全部消失。他和谢衍安之间,那看似存在于成绩、能力、甚至气质上的距离,依然客观地横亘在那里。

      但至少在此刻,在终于弄清了母亲并非可耻的“逃兵”,而是身陷重围、伤痕累累的“伤兵”之后;在终于确认了谢衍安那些具体的、持续的陪伴与支撑,并非居高临下的施舍或同情,而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坚定的“并肩”之后——陆既白忽然清晰地感觉到,一直压在他肩头、让他脊梁无法挺直、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窒息的某些东西,那混合着对母亲的错误怨恨、对自身价值的不确定、对未来的深刻畏惧的沉重枷锁,悄然地、不易察觉地,松动了一些。

      那或许并非重量的直接减轻。那更像是,他第一次,真正地、有意识地,尝试着挺直了一点那因为常年背负误解和自卑而习惯性蜷缩的脊梁。他试着用自己的双肩,去承担那份迟来的、关于母亲真相的重量;去正视那份与优秀者并肩前行的、或许艰辛却值得期待的可能性;更重要的,是去承担起那个在情感与认知的迷雾中跋涉了太久、终于开始想要看清脚下之路、并试着凭借自身力量、迈出更稳、更扎实步伐的——他自己的重量。

      为了那个曾被流言吞噬、仍在生活底层默默挣扎的母亲。

      也为了那个始终站在他身侧,不言不语,却用最具体的方式相信他“解得出来”、也值得拥有更好未来的谢衍安。

      更为了,那个终于愿意从自怜与怨恨的牢笼中探出头来,第一次试图将命运的缰绳,哪怕只是一小部分,握回自己手中的——陆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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