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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母亲 ...

  •   谢衍安那句“你解得出来”,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陆既白预想的要绵长。它不仅松动了他对那道数学题的困顿,更在某种程度上,撬动了他对自身处境那面密不透风的墙。

      他开始尝试着,笨拙地,去实践“一步一步来”。

      不再奢望一口吞下整本教材,而是每天划定一小块区域,哪怕只是一个公式的推导,一个历史事件的脉络,几个易混淆的单词。做不出的题,不再死磕到天昏地暗,而是标注出来,允许自己“暂时不会”,先去看下一道。腰疼得厉害时,他不再硬撑着坐得笔直,而是站起来,在逼仄的房间里慢慢踱步,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深呼吸,等那阵尖锐的痛楚过去。

      效率依然不高,进步缓慢得几乎看不见。但至少,那种被无形怪兽追赶、随时要窒息的感觉,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钝重、却也更实在的疲惫,和一丝极其微弱的、对自己还能“一步一步”向前挪动的确认。

      谢衍安的“补给”依然在继续,规律而沉默。温热的饮品,整理好的笔记,恰到好处的提示便签。陆既白不再像最初那样无措,他开始学着接受,然后用更专注的听课、更认真的作业订正,作为沉默的回应。他们之间依旧没有过多的言语交流,但在拥挤的走廊擦肩而过时,陆既白不再总是下意识地低头避让,偶尔,他会迎上谢衍安的目光,虽然只是一触即分,但那种无声的、确认彼此存在的瞬间,让他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摇曳得稍微安稳了些。

      就在陆既白以为,日子就要在这种缓慢而挣扎的节奏里,朝着补考和未知的下学期滑去时,一个意外的插曲,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封闭的世界。

      那天是周六下午,补课结束得早。天色阴沉,酝酿着一场冬末的雨。陆既白不想立刻回到那间清冷的小屋,鬼使神差地,他坐上了相反方向的公交车,去了城市另一端一个规模颇大的仓储式超市。他想买点日用品,也或许,只是想把自己淹没在陌生的人潮和琳琅满目的货架里,暂时忘掉公式和排名。

      超市里暖气开得很足,人声鼎沸。他推着购物车,漫无目的地走在高大的货架间,目光掠过包装鲜艳的商品,脑子里却还盘旋着早上没完全弄懂的一道化学平衡题。

      就在他转过一个摆放着清洁用品的货架时,视线不经意地掠过前方不远处正在整理货品的几个穿着超市制服的工作人员。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购物车轮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其中一个正在费力地将大箱的洗衣液从推车上搬下来,码放到货架底层的女人,背影有些熟悉。她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深蓝色工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有些纤细,搬动沉重的箱子时,身体明显晃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又弯下腰去搬下一个。她的头发在脑后简单地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被汗湿,贴在颈侧。

      陆既白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了一下,骤然停止跳动,又疯狂地擂动起来。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他屏住呼吸,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两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女人似乎搬完了那箱货,直起身,抬手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侧过脸,对旁边另一个推着空车过来的年轻女同事说了句什么,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带着疲惫的笑容。

      就是那个侧脸,那个笑容。

      陆既白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和尖锐的刺痛。

      是……妈妈。

      那个在他记忆里,总是穿着得体但难掩憔悴,会温柔地摸他的头,也会在深夜独自垂泪,最后在一个同样阴沉的日子里,提着一个小行李箱,头也不回地离开,留下他和酗酒父亲的女人。

      他以为她早就去了很远的地方,开始了新的、或许更好的人生。他从未想过,会在这里,在这个充斥着廉价洗涤剂味道和嘈杂人声的仓储超市里,看见她穿着不合身的工装,做着如此繁重的体力活。

      记忆的闸门被粗暴地撞开。那些被刻意遗忘、或者用怨恨涂抹过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他想起更小的时候,母亲也会在下班后去菜市场,为了几毛钱和小贩认真计较,然后回家做出虽然简单却热气腾腾的饭菜。她会在灯下检查他的作业,手指点着错题,语气温柔而耐心。她会在父亲又一次醉酒发泄时,把他紧紧护在怀里,用单薄的背脊挡住那些污言秽语和砸过来的杂物。

      后来,父亲失业,酗酒愈甚,家里越来越拮据,争吵越来越频繁。母亲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眼里的光越来越黯淡。她开始加班,很晚才回来,身上带着工厂里机油和汗水的混合气味。她依然会检查他的作业,只是有时候看着看着,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作业本上,洇开一小团湿痕。

      再后来,就是那个下午。父亲又在发酒疯,砸碎了家里最后一个完好的水杯。母亲沉默地收拾了地上的碎片,然后走进房间,很快提着一个旧行李箱出来。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眼睛红得厉害,却没有哭。她用力抱了抱他,抱得很紧,勒得他骨头都疼。她在耳边说:“小白,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得走了。你……好好的。”

      然后,她就真的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在他心里砸出一个巨大的空洞。

      这些年,他偶尔会接到她打来的电话,时间不定,号码也常换。电话里,她的声音总是很疲惫,但会努力装出轻松的样子,问他学习,问他身体,问他钱够不够用。每次,陆既白都只是沉默地听着,用最简短的“嗯”、“好”、“知道了”来回应。他心里堵着一团混杂着被抛弃的怨恨、对自身处境迁怒的委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想念。他固执地认为,她是嫌这个家太穷太糟,嫌父亲太不堪,所以选择了逃离,去过她自己的“好日子”。

      可现在……

      陆既白站在那里,像一尊冰冷的雕塑,看着母亲弯下腰,继续去搬另一个更沉的箱子。她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显然并不适应这样的重体力劳动。旁边年轻的女同事想来帮忙,她却摆摆手,自己咬牙搬了起来,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

      周围是喧闹的人群,促销广播刺耳地响着,孩子的哭闹声,购物车的碰撞声……所有的声音都像潮水般退去,陆既白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穿着不合身工装、费力搬运货物的、微微佝偻的背影。

      那些曾经坚信不疑的“事实”,那些支撑着他怨恨的理由,在这一刻,分崩离析,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他从未正视过的真相。

      她不是去享受好日子了。

      她可能……只是再也撑不下去了。在那个令人窒息、没有希望的家,在那个暴力与贫困交织的泥潭里,她耗尽了所有力气。离开,或许是她当时唯一能为自己、或许也隐约是为他,做出的、绝望的求生选择。

      而离开之后,她过的,也并非他想象中轻松的生活。她在这个城市另一端的超市里,做着最辛苦的活计,拿着微薄的薪水。她依然在给他打电话,在那些疲惫的间隙里,努力维持着母子的联系,默默关注着他的成长。

      她……是一个很好的人。只是一个被生活磋磨得太过,最终也选择了逃离的、普通的、甚至有些软弱的女人。但绝不是他这些年心里勾勒的那个自私、冷漠、抛弃了他的形象。

      巨大的冲击和认知的颠覆,让陆既白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他扶住旁边的货架,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愧疚、心疼、迟来的理解,还有对自己这些年固执怨恨的深深厌弃,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拧绞着,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疼痛。

      他想走过去,叫一声“妈”,帮她搬那些沉重的箱子,或者只是问一句“你怎么在这里”。

      可是脚步像灌了铅,喉咙像被扼住。他看见母亲终于搬完了那批货,推着空车,和同事一起朝着员工通道的方向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货架尽头。

      他最终,还是没有动。

      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直到超市的广播提醒即将闭店,工作人员开始整理货架,他才像是突然惊醒,推着空空如也的购物车,茫然地走向出口。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雨丝细密地飘落下来,打在脸上,冰冷刺骨。陆既白没有打伞,就这样慢吞吞地走在雨中。冬末的寒风吹透了他单薄的校服,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胸腔里那团翻滚的情绪,快要将他焚烧殆尽。

      他想起母亲电话里总是小心翼翼的语气,想起她偶尔汇来的、数额不大却想必是她从牙缝里省下的生活费,想起自己每次冷淡敷衍的回应……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街道上车水马龙,霓虹灯在潮湿的地面上反射出迷离破碎的光影。陆既白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最终,他停在了一个公交站台的雨棚下。站台空无一人,只有雨水敲打顶棚的单调声响。他靠着冰凉的广告牌,缓缓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冰冷的湿意透过布料传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原来,他一直都在误解。

      误解了母亲,也或许,误解了很多事情。

      那些他以为的抛弃、冷漠、居高临下……背后或许都有着截然不同的、更沉重也更真实的缘由。

      就像谢衍安的沉默帮助,不是施舍,而是陪伴。

      就像母亲的离开,不是背叛,而是绝望之下的喘息。

      而他,却用怨恨和自卑,为自己筑起高墙,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也把自己困在了里面。

      雨声淅沥,夜色深浓。

      陆既白蹲在公交站台下,第一次,不是因为疼痛,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钝痛,无声地湿了眼眶。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不一样了。

      对母亲,对自己,或许……也对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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