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轨而行》Z墨染花

14、心灵相通

　　隔壁考场，谢衍安拿到试卷后，习惯性地先快速浏览了一遍整体，心里大致有了谱。他拧开笔帽，正准备开始答题，笔尖却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一种莫名的不安，像细微的电流，毫无征兆地窜过他的脊背。

　　太安静了。不是考试该有的那种专注的安静，而是……死寂。刚才隐约听到隔壁似乎有骚动，很快又平息了。陆既白的考场，就在隔壁。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试卷，开始做第一篇现代文阅读。可读了两行，那些文字却无法顺利进入大脑。刚才那瞬间的心悸和不安，越来越清晰。

　　他抬起头，看向讲台上正在巡视的、面色严肃的监考老师。又看了看窗外，阳光刺眼。一切如常。

　　不，不对劲。

　　陆既白今天的状态……早上分开时，他虽然有点紧张，但眼神是定的。可刚才……谢衍安无意识地用笔尾轻轻敲着桌面，眉心越蹙越紧。他知道陆既白过去那些事，知道李强那伙人的存在。期末考试这么重要的日子，那些人会不会……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缠绕住他的思绪。他再也无法专注于眼前的试题。那些铅字变得面目模糊，只有隔壁考场可能发生什么的猜想，越来越具体，越来越令人心惊。

　　他看了一眼手表，开考才不到二十分钟。

　　又煎熬了五分钟，谢衍安猛地放下了笔。动作不大，但在寂静的考场里，还是引起了旁边考生的侧目和讲台上老师的注意。

　　监考老师走过来，压低声音：“同学，有什么事？”

　　谢衍安站起身，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冷静坚定。他同样压低声音，语速很快：“老师，抱歉打扰。我怀疑隔壁考场的陆既白同学可能遇到了紧急情况，有校外人员可能在骚扰他，甚至可能有暴力行为。我需要立刻向您反映，并请求您允许我过去查看一下，或者请您亲自去看一下。这关系到他的安全和考试权益。”

　　监考老师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请求。他看着眼前这个气质沉静、眼神清亮的优等生，又看了看他摊在桌上、几乎没动笔的试卷。“这位同学，考试期间……”

　　“老师，”谢衍安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急迫，“如果我的怀疑是错的，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包括这门科目零分。但如果我的怀疑是真的，现在每一秒都可能很重要。陆既白同学可能正在遭受伤害，无法正常考试。”

　　他的态度太过恳切而坚决，理由也足够骇人。监考老师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教室里其他正在答题的学生，又看了看谢衍安那张写满担忧和坚持的脸。优等生通常不会拿自己的成绩开玩笑。

　　“……你跟我来。”监考老师最终点了点头，示意另一位巡考老师暂时看管考场，自己带着谢衍安快步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们急促的脚步声在回荡。谢衍安的心跳快得惊人，几乎要撞出胸膛。他紧紧跟着监考老师，走向隔壁考场。

　　监考老师敲了敲门，然后直接推开。

　　教室里正在答题的学生们愕然地抬起头。

　　监考老师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靠窗那个位置上——陆既白低着头，握着笔，身体姿势却有些僵硬别扭，脸色苍白得吓人。最重要的是，他嘴角残留着一抹没擦干净的血迹，在白皙的皮肤上红得刺眼。而他扶在桌沿的手，指节也带着不正常的红肿。

　　“那位同学！”监考老师脸色一变，快步走了过去。

　　陆既白闻声抬起头，看到监考老师时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当他看到监考老师身后紧跟着的、脸色紧绷的谢衍安时，那慌乱瞬间变成了惊愕，随即是更深的狼狈和……一丝掩藏不住的、被撞破脆弱后的无措。

　　“你怎么……”陆既白下意识地想用手遮住嘴角，却已经晚了。

　　谢衍安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陆既白渗血的嘴角和苍白憔悴的脸上。他几乎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那丝暴戾气息。他的视线飞快下移，落在陆既白不自然弯曲的腰侧，看着他扶在桌沿那只微微颤抖的手。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比在巷子里看到他受伤时更甚。因为这一次，是在本该最安全、最公平的考场里。是在他毫无防备、专注于未来的时刻。

　　“老师，”谢衍安的声音响起，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干涩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镇定，“您看到了。陆既白同学明显遭受了暴力袭击，嘴角流血，可能还有别的伤。他现在无法集中精神考试。我请求立刻终止他的考试，送他去医务室检查，并报警处理考场暴力事件。”

　　他的话条理清晰，指向明确。监考老师看着陆既白的样子，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不小心撞到”能解释的了。

　　“陆既白同学，你能站起来吗？除了嘴角，还有哪里受伤？”监考老师语气严肃地问。

　　陆既白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能继续考。可对上谢衍安那双仿佛看透一切、盛满心疼和不容他逞强的眼睛，所有强撑的力气瞬间泄去。腰间的闷痛和嘴角的刺痛变得难以忽视。他试着动了动，牵扯到腰伤，顿时倒吸一口冷气，额角渗出冷汗。

　　谢衍安一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扶住了他的胳膊，触手一片冰凉。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老师，他需要去医务室。”

　　监考老师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陆既白确实无法继续的状态，当机立断：“你扶他去医务室。其他事情，等考试结束后，向教务处和保卫科详细报告。”他又看向教室里其他学生，“考试继续！不要东张西望！”

　　谢衍安点点头，半扶半抱地将陆既白带出了考场。走廊里的冷空气让陆既白打了个寒颤，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你怎么……”他侧过头，看着谢衍安紧绷的侧脸线条，声音沙哑。

　　“别说话。”谢衍安打断他，目光直视前方，下颌线绷得死紧，扶着陆既白胳膊的手却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先处理伤口。”

　　医务室在校区另一头。这段路走得格外漫长而沉默。陆既白能感觉到谢衍安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后怕。他几次想开口，说“我没事”，或者说“对不起，又连累你担心”，可看着谢衍安苍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校医看到陆既白的样子，也吓了一跳。检查后，嘴角只是破损，消毒上药即可。但撩起衣服查看腰部时，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瘀痕露了出来，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校医眉头紧锁，按压了几下，陆既白疼得闷哼出声，额头的冷汗更多了。

　　“软组织挫伤，有点严重。这两天尽量别动，最好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校医一边拿冰袋和药油，一边说。

　　谢衍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校医处理陆既白腰间的伤。他看着那片瘀青，看着陆既白因为疼痛而蹙紧的眉头和咬紧的牙关，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他的呼吸有些重，胸膛微微起伏，眼神晦暗不明。

　　处理好伤口，冰袋敷上，陆既白靠在诊疗床上，脸色依旧不好看。校医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去忙别的了。

　　小小的医务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消毒水的味道弥漫着，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纹。

　　陆既白看着站在床边、一言不发的谢衍安。谢衍安低着头，看着地面，碎发垂落，遮住了眼睛，只看得见他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安安……”陆既白哑声开口，带着浓浓的自责和疲惫，“我……”

　　“他们什么时候找上你的？”谢衍安忽然抬起头，打断了他。他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但眼神却锐利得让陆既白心头一颤。“在考场里？开考前？”

　　陆既白闭了闭眼，无法否认：“……嗯。”

　　“为什么不喊人？为什么不立刻告诉老师？”谢衍安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颤音。

　　“我……我怕影响考试，怕闹大了更麻烦……”陆既白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自己都知道这个理由苍白无力。

　　“怕影响考试？”谢衍安重复了一遍，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无尽的讽刺和心寒，“陆既白，你的安全，比一场考试重要一万倍！你知不知道他们要是下手再狠一点，要是……”他的声音哽住了，后面的话没能说出口，但通红的眼眶和剧烈起伏的胸膛说明了一切。

　　陆既白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又酸又疼。他伸出手，想去拉谢衍安的手：“对不起，安安，我只是……”

　　谢衍安却猛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他别开脸，胸膛依旧起伏不定，似乎在努力平复着过于激烈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转过头，看向陆既白，眼神里的激烈情绪已经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种下定了某种决心的冷硬。

　　“你在这里休息，别动。”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儿？”陆既白急了，想坐起来，却又牵动了腰伤，疼得龇牙咧嘴。

　　谢衍安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去找老师。你的考试不能就这么算了。”

　　“安安！不用了！我……”

　　“陆既白，”谢衍安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这次，听我的。”

　　他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陆既白看着他消失的背影，靠在冰冷的床头上，冰袋的寒意透过皮肤渗入，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有后怕，有疼痛，有对考试可能泡汤的焦虑，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坚定地、甚至有些霸道地保护和在乎着的，滚烫的悸动。谢衍安生气了，非常生气，但那愤怒的源头，是他。

　　他为了他，放弃了至关重要的期末考试，冲出了考场。现在，又要为了他去争取补考的机会。

　　陆既白缓缓闭上眼睛，嘴角的伤口和腰间的钝痛依然清晰，可心里某个地方，却因为这份近乎“莽撞”的维护，而变得异常柔软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