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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考试的阴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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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场的阴霾
期末考试第一天,清晨的空气里都像是被掺进了无形的玻璃渣,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紧绷的涩意,刮擦着喉咙和神经。整个校园被一种近乎肃杀的寂静笼罩,往日晨间的喧闹、背书声、嬉笑声全部销声匿迹,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蓄势待发的压力,弥漫在每一寸空间。教学楼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吞吐着身穿校服、面色凝重的学生。偶尔从某扇窗户里传来一两声压抑的咳嗽,或是翻动复习资料的沙沙声响,在这过分的安静中都显得格外清晰、刺耳,仿佛能穿透耳膜,直抵人心深处。
陆既白捏着那张薄薄的、印着黑色字体的准考证,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似乎想从中汲取一点实在的触感。他的考场在三楼,最东边那间采光极好的大教室。沿着楼梯向上走,脚步落在水磨石台阶上,回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被放大,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紧绷的心弦上。
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教室里已经坐了过半的学生。阳光透过高大明净的玻璃窗毫无阻碍地斜射进来,在光洁的浅色地板上投下一个个明晃晃的、边缘锐利的光斑,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清晰可见,无声浮动。桌椅整齐排列,桌角贴着打印的考号,金属桌脚反射着冰冷的、毫无温度的光。一种混合着旧木头、粉笔灰和紧张汗水的气味淡淡萦绕。
陆既白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那一列的中间。他坐下,将笔袋和准考证在桌面右上角摆放整齐。黑色的中性笔、2B铅笔、橡皮、尺子……每一样都检查了一遍。心跳比平时快一些,胸腔里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动物,但他深呼吸了几次,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即将开始的语文考试上,默背着古诗文和作文素材。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偶尔有寒鸦掠过,留下一声短促的啼叫。
不知怎的,他的余光不自觉地开始扫视教室。其实什么也看不出来,每个人都在低头准备,或面色沉静,或眉头紧锁。但他心里知道,他在下意识地寻找一个熟悉的身影。谢衍安的考场就在隔壁,只隔着一堵墙。他此刻应该也坐下了吧?额角的伤口不知道愈合得怎么样,会不会影响他答题?新的眼镜适不适应?昨晚睡前,陆既白还发了一条消息提醒他带齐证件和文具,谢衍安只回了一个简短的“嗯”,外加一个句号。这个句号让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久,揣摩不出更多情绪,但心底却奇异地安定了一些。
这个带着些许暖意的念头刚在紧绷的神经里探出头,还没来得及舒展,就被一阵突兀的、从教室后门方向传来的嗤笑声狠狠掐断。
那笑声黏腻、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戏谑,像是毒蛇滑过枯叶的声响,刻意压低了,却足以穿透教室里预备铃响前的寂静。
“哟,这不咱们的‘好学生’陆既白吗?真巧啊。”
声音钻进耳朵的瞬间,陆既白全身的血液仿佛“轰”地一声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刺骨的冰凉和麻木感,从四肢末端迅速蔓延开来。他捏着黑色水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瞬间失去血色,变得惨白。他甚至不需要回头,那声音,那语调,早已像噩梦般刻进了他的记忆深处——是李强。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是学校!是期末考试的正规考场!他们不是应该被警察追查、躲起来了吗?怎么敢如此嚣张,在光天化日之下,在众目睽睽之中,直接找到他的考场来?无数的疑问和惊骇如同冰锥,狠狠扎进他的意识,带来一阵尖锐的晕眩。他几乎能想象出李强那张带着疤痕的脸上此刻挂着怎样令人作呕的得意笑容,以及他身后那几个同样流里流气、眼神不正的跟班,正挤在后门口,像打量猎物一样,不怀好意地扫视着他,扫视着整个教室。
“怎么,看见老熟人,连声招呼都不打?这么没礼貌,可不像好学生啊。”李强慢悠悠地踱步走了进来,皮鞋底敲击地板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异常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他穿着不合时宜的皮夹克,头发油腻,与周围穿着整洁校服、沉浸在考前紧张氛围里的学生格格不入。考场里其他正在最后默念知识点或检查文具的学生都停下了动作,惊疑不定、带着畏惧地看着这几个明显不属于这里的社会青年。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李强那令人不适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监考老师还没有到。
陆既白强迫自己转过头,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械。他的目光对上了李强那双浑浊而凶狠的眼睛,还有他脸上那道扭曲的疤痕,以及嘴角扯出的、充满恶意的弧度。李强身后果然跟着两三个上次见过的混混,堵在教室后门口,也堵住了他所有可能的退路。他们像一堵散发着污浊气息的墙,将教室后方切割成一个危险而令人窒息的区域。
“考场重地,闲杂人等请立刻出去。”陆既白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但他尽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甚至试图拿出一点气势。他不能在这里,在这个时候闹起来。不能影响考试,不能引起更大的骚乱,更不能……把可能就在隔壁的谢衍安卷进来。这个念头让他心脏紧缩。
“出去?”李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他往前又走了两步,直接来到了陆既白的桌边,俯下身,胳膊撑在桌面上,带来一股混合着烟味、汗味和廉价古龙水的刺鼻气味。他压低声音,确保只有陆既白和附近几排的学生能勉强听清,但那恶毒的内容却像毒液一样弥漫开来:“上次害得我们哥几个被条子盯上,东躲西藏了好一阵子的账,还没跟你算清楚呢。你小子倒好,安安稳稳坐在这儿考试?”他的目光像黏腻的舌头,舔过陆既白苍白的脸,“你那个挺能打的小相好呢?啧,叫谢……谢什么来着?没跟你一个考场?可惜了,不然今天还能一起‘玩玩’。”
“小相好”三个字和他语气里下流的暗示,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陆既白最敏感的神经上。胃里猛地一阵剧烈的翻搅,恶心感和火辣辣的耻辱感直冲头顶,烧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眼前发花。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椅子腿在地面上划拉出极其刺耳锐利的声音,打破了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李强!”他声音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颤抖,“有什么事,考完再说!别在这里胡闹!”
“胡闹?”李强眼神骤然一狠,那点伪装的笑意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赤裸裸的暴戾。他动作快得惊人,在陆既白话还没完全落下的瞬间,猛地伸出粗壮的手臂,一把狠狠抓住了陆既白校服衬衫的衣领!布料瞬间绷紧,勒住了陆既白的脖颈。李强用力往前一拽,巨大的力道让陆既白完全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扯得向前踉跄扑去,脚下绊到自己的椅子,腰部侧面重重地撞在了旁边坚硬的木质课桌角上!
“呃——!”一声压抑的痛哼从喉咙里挤出。腰部传来的剧痛尖锐而沉闷,仿佛骨头都被撞碎了,一股酸麻瞬间扩散到半边身体,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喘不上气。他被迫弯下腰,狼狈地用手撑住旁边的桌子,才勉强没有直接摔倒在地。
周围的同学发出了一片压抑的、充满惊恐的低呼。有人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知所措,但看到李强和他同伙凶狠扫视过来的目光,以及他们明显不好惹的架势,又胆怯地缩了回去,低下头,不敢与他们对视。一种明哲保身的沉默迅速蔓延,将陆既白孤立在那片无形的暴力中心。
“强哥,差、差不多得了……监考老师快来了……”一个跟在李强身后的黄毛混混有些不安地频频看向教室前门和后门,声音发虚。
李强啐了一口唾沫,松开了揪住陆既白衣领的手。陆既白刚想借着桌子的支撑直起身,稍微缓一口气——就在他身体离开桌面支撑、重心还未完全站稳的那个极其短暂的瞬间,李强眼中凶光一闪,右腿的膝盖毫无征兆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上顶去,正中陆既白毫无防护的柔软腹部!
“唔!”更沉重的一声闷哼。腹部仿佛被铁锤击中,剧痛猛地炸开,所有空气都被挤出了肺部,陆既白瞬间窒息,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位了一样绞痛起来。他无法控制地再次向前蜷缩,捂住腹部,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而这还没完。就在他因腹部剧痛而弯腰、视线模糊、防御全无的这一刻,李强攥紧的、骨节粗大的右拳,带着风声,自下而上,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捣在了陆既白的嘴角!
“砰!”一声并不响亮却异常扎实的□□撞击声。
钝痛和温热的液体感同时在那一点爆开。陆既白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巨响,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敲响了铜钟,整个世界都旋转、颠倒、失去了声音和色彩。嘴里瞬间弥漫开浓重的、铁锈般的咸腥味,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嘴角流了下来。眼前金星乱冒,视线模糊不清,耳朵里除了尖锐的鸣叫什么也听不见。他再也支撑不住,向后踉跄着跌坐回自己的椅子上,脊背重重撞上椅背,震得他胸腔发麻。
他本能地抬手捂住嘴角,手掌立刻触碰到一片温湿黏腻。放下手,手背上赫然是一抹刺目惊心的鲜红。嘴角火辣辣地疼,肯定破了,而且肿了起来。腰侧被撞到的地方也在一跳一跳地抽痛,不用看也知道肯定已经青紫了一片。
李强甩了甩似乎也有些发麻的手腕,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重新挂起那种令人作呕的狞笑,仿佛刚刚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算是一点利息,给你提提神。”他俯视着瘫坐在椅子上、嘴角渗血、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的陆既白,慢条斯理地说,“好好考啊,陆大学子。祝你考个好成绩。”他刻意加重了“好好考”和“好成绩”这几个字,充满了恶意的嘲讽。
然后,他凑近了些,用只有陆既白能听清的气音,一字一顿地补充道:“考、完、咱、们、再、慢、慢、聊。”
说完,他直起身,对着身后噤若寒蝉的跟班们歪了歪头,像得胜归来的将军,带着那几个人,大摇大摆、不慌不忙地从教室后门离开了。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楼道里,却把一片死寂般的惊恐和难堪,牢牢地钉在了这间教室里,钉在了瘫坐着的陆既白身上。
疼痛,尖锐的、闷钝的,从嘴角、腹部、腰侧不断传来,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屈辱,像滚烫的沥青,浇灌了他全身,烧灼着他的皮肤和尊严。愤怒,在胸口左冲右突,却因为身体的剧痛和处境的狼狈而找不到出口,只能化为更深的无力。而对即将开始的、关系重大的期末考试的恐慌,此刻也后知后觉地、变本加厉地涌了上来,与身体的痛苦和精神的冲击混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的理智吞没、撕碎。
他瘫在椅子上,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部的疼痛。他用手背狠狠地、反复地擦去嘴角不断渗出的血迹,白皙的手背上被抹开一道道刺目的、不规则的鲜红,看上去触目惊心。口腔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让他阵阵作呕。腰间的闷痛随着呼吸起伏,一阵阵抽紧。
他试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呼吸,平复剧烈的心跳和颤抖的身体,将几乎散架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即将开始的考试上。可是不行。大脑像是一团被暴力搅乱了的浆糊,嗡嗡作响,混乱不堪。李强那张狞笑的脸、恶毒的话语、突然的暴力、最后那句“考完慢慢聊”的威胁,如同破碎而尖锐的影像,不断在他眼前闪回、放大,完全不受控制。更深的恐惧蔓生出来——他们这么嚣张地找到考场来,会不会也去隔壁找谢衍安的麻烦?谢衍安会不会有事?这个念头让他心脏骤停,比身上的疼痛更让他感到恐惧。
就在他深陷于痛苦、屈辱和混乱的漩涡中无法自拔时,教室前门被推开了。两名监考老师抱着密封的、印着红字的试卷袋,面色严肃地走了进来。其中一位年长的女老师目光扫过教室,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异常的气氛——学生们过分安静且神色惊惶,以及……坐在靠窗位置那个男生明显不对劲的样子。他脸色惨白,嘴角红肿破皮,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眼神涣散,坐姿僵硬。
老师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快步走到陆既白桌边,压低声音但语气严厉地问:“这位同学,你怎么回事?脸上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过来。陆既白感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他猛地低下头,避开老师的视线,喉咙发紧,声音嘶哑而含糊,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没……没事,老师。不小心……撞了一下。”他不敢说出实情,不能在这里把事情闹得更大,不能影响考试,也……不想再提及。
老师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围躲闪的学生眼神,显然不信这套说辞。但考试时间紧迫,开考的预备铃已经响起,密封的试卷袋需要当众拆封。她只能深深地看了陆既白一眼,眼神里带着告诫和疑虑,暂时压下追问,转身走向讲台,开始宣布考场纪律,准备分发试卷。
试卷和答题卡被传递下来,冰凉光滑的纸面触碰到指尖。陆既白用颤抖的手接过,强迫自己将试卷在桌面上铺平。可是,眼前密密麻麻的铅字仿佛都在晃动、扭曲、跳跃,隔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毛玻璃,无论如何也无法清晰地映入脑海,更别说理解其中的含义。口腔里浓重的血腥味顽固地弥漫着,时刻提醒着刚才的羞辱和疼痛。腰间的闷痛和嘴角尖锐的刺痛,随着他每一次微小的动作、甚至每一次呼吸和心跳,都精准地传递到神经中枢,不断干扰着他试图凝聚的注意力。
他握笔的手抖得厉害,几乎要在洁白的答题卡上画出歪斜的痕迹。他用力攥紧笔杆,指节再次泛白,试图控制住颤抖,却收效甚微。脑子里反复盘旋的,不是古诗词默写,不是阅读理解,而是李强最后那句如同诅咒般的“考完慢慢聊”,以及对谢衍安安危的深切担忧。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思维,越收越紧。
开考铃声响彻校园,尖锐而急促,正式拉开了期末考试的序幕。
旁边,前后的考生已经纷纷低下头,笔尖与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连贯而急促的声响,渐渐汇成一片象征着争分夺秒的、无形的河流。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答题世界里,与时间赛跑。
只有陆既白,像一尊被遗弃的、布满裂痕的雕像,僵硬地卡在时间的洪流之外。他盯着试卷第一行字,眼神空洞,冷汗再次不受控制地从额角、鬓边渗出,汇聚成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啪嗒”一声,轻轻地滴在了展开的试卷上。黑色的墨迹被晕染开一小团模糊的湿痕,像一滴无声的泪,又像一个不详的印记。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冷酷无情地流逝。而他,被身体和精神的伤痛双重禁锢,在至关重要的考场上,寸步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