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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国子监门深似海 ...

  •   雪后的国子监,肃穆得近乎冷峻。

      言云岁站在崇志堂前的石阶上,望着头顶那块乌木鎏金的匾额。字是前朝大儒方孝孺所题,“崇志”二字笔力千钧,仿佛要将每个踏入此门的学子脊梁都压得笔挺些。

      “言生,这边请。”

      引路的助教是个四十余岁的瘦削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襕衫,语气里带着例行公事的平淡。

      他将言云岁引至西厢第三间庑舍门前,递过一把铜钥匙。

      “每日卯时二刻晨钟起身,辰时初刻崇志堂开讲。膳堂在北院,申时后可以自修。每月朔望日有旬考,三次末等者……”

      “逐出国子监。”言云岁轻声接话。

      助教抬眼看她,终于露出一丝讶异:“你倒清楚规矩。”

      言云岁垂眸不语。

      她怎会不清楚?前世在这座监牢般的学府里,她度过了整整两年。晨钟暮鼓,青灯黄卷,将那个还有些天真烂漫的言家小姐,生生磨成了后来朝堂上的言尚书。

      庑舍不大,一床一桌一椅,靠墙有个简陋的书架。窗纸是新糊的,透着朦胧的天光。

      言云岁放下简单的行囊——不过几件换洗衣物,几本常读的经史,还有那支谢衡及笄礼时送的丁香花。

      她没要那些珠翠头面,独独留了这支丁香簪花。簪头雕成丁香含苞的样式,紫玉触手温润。

      “小姐,你真的不再多带些?”春桃昨夜帮她收拾时,看着空空如也的箱笼,急得眼眶发红,“哎呀呀...国子监那样清苦,连个伺候的人都不让带……”

      言云岁只摇头。

      既已选择重走这条路,便不能再有半分娇气。何况她知道,这崇志堂里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她

      ——十六岁的女贡士,本朝开国以来头一遭。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等着看她笑话者,更不知凡几。

      刚整理好床铺,门外便传来一阵喧哗。

      “哟,这就是那位‘言解元’的屋子?”

      几个锦衣少年簇拥在门口,为首的穿着宝蓝色织金缎直裰,腰间挂着一串羊脂玉环,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言云岁认得他——承恩侯府的二公子,陈瑜。

      前世,这位侯府公子便是带头排挤她的人之一。原因无他,言云岁乡试夺了解元,硬生生压了陈瑜一头。

      而陈瑜的姑母,正是宫中的陈淑妃,长公主朱明玥的生母。

      “陈兄此言差矣,”

      旁边一个瘦高个学子摇着折扇,故作斯文,“如今该称‘言同生’了。国子监内,不论出身,只论学问嘛。”

      话虽如此,他眼中的讥讽却掩不住。

      言云岁起身,拱手行礼:“言云岁见过诸位同窗。”

      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树梢簌簌,鸟与风齐飞。

      陈瑜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素净的衣裙上停了停,嗤笑一声:“都说言家清贵,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刺耳。言家虽不是钟鸣鼎食之家,却也是诗书传世的门第。言云岁的父亲言文远官至礼部侍郎,前太子之师,以清正闻名朝野。陈瑜这话,分明是讥讽言家寒酸。

      言云岁心中暗暗冷笑,抬眼,直视陈瑜:“《礼记·大学》有云:‘富润屋,德润身。’云岁学识浅薄,不敢以华服饰身,唯愿以德行修身。陈同生以为如何?”

      陈瑜一愣。

      在旁人看来,言云岁只是言语上讥讽了些,可若正面看去,她就不只是仅仅反将一军了。

      因为她脸上....

      还带着一个浅浅的左酒窝。

      你干嘛笑?

      “牙尖嘴利。”陈瑜冷笑,“罢了,今日是‘姬先生’头回开讲,本公子倒要看看,你这解元的学问,究竟配不配坐在这崇志堂!”

      说罢拂袖而去。一众跟班也哄笑着散了。

      言云岁立在原地,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姬先生。

      姬渊。

      崇志堂内,鸦雀无声。

      五十余名监生正襟危坐,面前是统一的乌木书案。言云岁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讲台上那人的侧影。

      姬渊今日穿的是国子监司业的正五品官服——

      青罗袍,素银带,头戴乌纱。

      比起那日贡院外的天青色直裰,这身官服让他多了几分威严,却也掩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清贵气度。

      他正在讲《盐铁论》。

      “……桑弘羊之筹,虽富国而困民;贤良文学之议,虽恤民而损国。”姬渊的声音在空旷的讲堂里回响,清泠如寒泉,“故盐铁之议,非左非右,在于‘度’。”

      言云岁垂眸看着书页。

      这些话,前世她早已听过。那时的她心怀激荡,觉得姬渊字字珠玑,句句切中时弊。

      可如今重听,却听出了另一层意味——他在为后来的新政铺路。

      “京兆言生。”

      忽然被点名,言云岁心头一跳。

      她起身:“学生在。”

      姬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无波

      “你乡试策论中曾引《盐铁论》‘与民争利,国之大忌’,却又言‘官营盐铁可平抑物价’。本官想听你详解此论。”

      又来了。

      言云岁深吸一口气。前世她在此处的回答,让姬渊看到了她身上的可塑性,从此将她纳入东党阵营。

      这一世,她要换个答法。

      “回先生,”她缓缓开口,“学生以为,盐铁之政,当循‘管子轻重之术’。官府掌调控之权,而不垄断其利。

      “《盐铁论》中贤良文学所言‘与民争利’,此‘民’非升斗小民,实指豪强巨贾。

      前朝王安石设市易司,本意为平抑物价,然官吏借机牟利,终成‘青苗法’之弊。”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姬渊。

      “学生近日读《明实录》,见永乐年间户部尚书夏原吉奏疏:

      ‘盐法之坏,始于官商勾结;铁冶之废,源于胥吏盘剥。’此乃殷鉴。

      ......故学生以为,盐铁之要,不在官营与否,而在监管清明,利归于民。”

      讲堂里一片寂静。

      这番言论,既引了前朝典故,又援了本朝史实,更暗指了当下盐政弊端——

      官商勾结,胥吏盘剥。在座的监生中,也有不少出身盐商或官宦之家,闻言神色各异。

      陈瑜在后排冷笑:“好大的口气,说得倒像你见过盐政似的。”

      姬渊却并未理会,只看着言云岁:“依你之见,当下两淮盐课亏空百万,当如何整治?”

      这个问题已超出寻常讲学范畴,近乎考校实务了。

      言云岁沉吟片刻。

      前世,姬渊正是在景泰十九年巡盐两淮,掀起一场腥风血雨。那一趟,他查出了宫中太监、南京守备、乃至长公主一党的利益网,却也埋下了后来被反噬的祸根。

      “学生愚见,”她终于开口,“当效弘治年间户部尚书叶淇之法。”

      “哦?”姬渊眉梢微动。

      “成化末年,两淮盐政败坏,私盐泛滥。”言云岁声音清晰,

      “叶公上任后,首查‘盐引窝单’——即盐商凭引取盐的凭证。发现大量盐引被权贵冒领,转手倒卖,真盐商反无盐可支。

      “叶公遂行‘开中折色法’,令盐商纳银代粮,简化程序,同时严查冒领。三年,盐课增四十万两。”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此法之要,在于断权贵财路,而疏商民之困。正如叶公奏疏所言:‘去壅塞,通利源,则国用自足。’”

      话音落下,满堂皆惊。

      陈瑜突然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哪是个十六岁少女该有的见识?分明是久经官场的老吏才能提出的方略!

      姬渊注视她良久,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不是赞许,不是讶异,而是一种复杂的、近乎审视的探究。

      “坐下吧。”他终于说。

      言云岁依言坐下,手心已沁出薄汗。

      她知道,自己这番回答,已经偏离了前世轨迹。

      叶淇变法在弘治年间确有成效,但后来也被权贵反扑而废弛。

      她故意提出此案,是想暗中提醒——改革不能只靠雷霆手段,更要考虑权贵反扑的后患。

      这是说给姬渊听的。

      下学的钟声在暮色中响起。

      监生们鱼贯而出。言云岁收拾书箱时,听见身后传来低声议论:

      “听说没?姬先生要选几个人参与‘一条鞭法’草案修订……”

      “真的?那可是入阁的捷径!”

      “少做梦了,肯定是选那几个世家子弟……”

      言云岁动作一顿。

      这是....前世的转折点。

      三日后,名单公布。

      崇志堂西侧的告示板前围满了人。言云岁站在外围,远远看见那张洒金红纸上,写着五个名字。

      第一个就是她。

      周围霎时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投向她,惊愕、嫉妒、不解。

      “凭什么?”陈瑜的声音尖利,“她一个女子,才来几天?”

      “陈生慎言。”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见姬渊不知何时站在廊下。他今日未穿官服,只一袭素青道袍,越发显得身姿挺拔。

      “遴选标准有三:经义通达,时务明澈,心性坚韧。”

      姬渊缓缓走来,目光扫过众人,“言生乡试策论《论盐铁》已呈御前,陛下已朱批:‘切中时弊,可为镜鉴。’诸位若有异议,不妨也作一篇。”

      “本官,可代为呈送。”

      这话分量极重。皇帝朱批,那是天大的荣耀。

      陈瑜脸色涨红,却不敢再言。

      姬渊走到言云岁面前,递过一卷文书:“草案文稿,三日后交修订意见。”

      言云岁接过,触手是微凉的宣纸。

      “先生,”她忽然抬头,“学生有一问。”

      “讲。”

      “修订草案,以何为准绳?”

      姬渊看着她,眸色深深:“你以为呢?”

      “学生以为,当以《大明律》为纲,以民情为本。”言云岁一字一句,“变法强国,终究是为百姓。若法行而民怨,恐非社稷之福。”

      字字珠玑。

      这话几乎是直指姬渊后来新政的弊端了。

      周遭监生倒吸凉气。敢这样对姬司业说话的,满国子监找不出第二个。

      姬渊却笑了。

      极淡的笑意,如冰湖裂开一丝细纹,转瞬即逝。

      “那就好好修。”他说,“修出一部能让百姓不怨的法。”

      说罢转身离去。

      言云岁握着那卷草案,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头涌起复杂情绪。

      前世,她接下草案时满腔热血,以为终于能一展抱负。可如今重来,她看到的却是这卷纸背后,即将掀起的惊涛骇浪。

      “一条鞭法”。

      这个在修史中毁誉参半的变法,将在此刻埋下伏笔。而她会再次成为这局中的棋子吗?

      夜深人静。

      庑舍里只点着一盏豆油灯。言云岁铺开草案,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是姬渊亲笔。

      “总括一县之赋役,量地计丁,一概征银……”

      她一行行读下去,指尖在“清丈田亩”“折银征收”“官收官解”等字句下停顿。

      太急了。

      这是她看完后的第一感觉。

      姬渊的草案,几乎照搬了后来张居正改革的框架,却忽略了当下的现实——胥吏腐败、豪强兼并、白银流通不足。若强行推行,必重蹈苏州试点的覆辙。

      况且,现今的阉党当道,横祸民间,若一如上一世推行下去,百害而无一利。

      可姬渊哪里会知道上一世?

      微微叹了口气,她提起笔,在稿纸边批注:

      “清丈田亩,需有乡老、里甲协同,防胥吏舞弊。”

      “折银征收,需先设‘平价官仓’,防银贵谷贱伤农。”

      “官收官解,需严查‘火耗’加征,禁层层盘剥。”

      写到这里,她笔尖一顿。

      这些批注,前世她也提过。当时姬渊采纳了部分,却在推行中大打折扣。为何?因为她也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亥时。

      言云岁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正要歇息,忽见门缝下塞进一封信。

      没有署名,只盖着一个模糊的印鉴——隐约是“衡”字。

      她心头一跳,迅速拾起拆开。

      信纸是粗糙的边军用纸,墨迹有些晕开,却字字力透纸背:

      “岁岁,见字如晤。

      北地苦寒,今岁雪早。

      才闻岁岁已中解元,心中欢喜不已,本以为岁岁是觉得红豆太唐突,不愿回信,今日才发觉是你平日太忙,无暇顾及。

      三日又三日,近日来我总分不清虚实,总觉着岁岁还在身边。不过这里处处有你曾所向往的北国风光,想到你也是必然。

      军中诸事皆安,唯粮饷迟发三月,士卒微词。
      我已上奏兵部,然石沉大海。闻你在国子监,近天听,若有机会,可否探问一二?

      又:边关有野梅,凌寒独开。折一枝随信附上,寄相思。

      衡顿首
      景泰十六年冬月廿七”

      言云岁读完,眼眶微热。

      信纸里果然夹着一枝干枯的野梅,花瓣已萎,香气却犹存。她轻轻抚过,指尖触到花枝上的刻痕——一个小小的“岁”字。

      谢衡,还是这般赤子心性。

      她将信仔细折好,却见信封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另:闻姬渊揽才,慎之。此人水深,勿近。”

      言云岁怔住。
      :
      这是上一世她未曾看到的字。

      谢衡远在边关,竟也对朝中动向如此清楚?

      姬渊....似乎也对谢衡颇有微词。

      她将信收进贴身香囊,吹熄了灯。

      黑暗中,思绪纷乱。

      姬渊的试探,谢衡的警告,草案的重担,还有那场注定要来的风暴……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而她才刚刚触及边缘。
      窗外又飘起了雪。

      言云岁躺在窄窄的板床上,望着漆黑的屋顶。前世种种在脑海中浮现——文渊阁的毒羹,姬渊离去的背影,谢衡战场上的捷报……

      上一世,她死后,北部战事应当无人顾及,谢衡他会怎样?

      言云岁不敢往下想。

      她闭上眼。

      这一世,她要走的,注定不是一条平坦的路。

      但既已归来,便不能再重蹈覆辙。

      那些该救的人,该改的法,该明的真相,她都要一一做到。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谭,她也要闯一闯。

      雪落无声,覆盖了国子监的重重屋瓦。

      而在遥远的北方边关,谢衡正站在城楼上,望着南方的星空。手中紧握着一枚褪色的香囊,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玉兰花——那是言云岁十岁时,第一次学女红做的。

      “岁岁,”他低声自语,“等我回来。”

      风卷起他赤红的发带,如一面战旗,在边关的寒夜里猎猎作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国子监门深似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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