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雨共生》悲弦呢

5、心跳的失守区

　　那是一个周五的下午，天空澄澈得像是被水洗过。梧桐学院的围墙边，少年利落地将书包甩过墙头，后退几步，助跑，蹬踏，双手一撑，整个人便轻盈地翻坐上了墙头。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
　　许熠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带着逃课成功的、小小的得意。他心心念念了三个月的一位新锐画家的个展，今天下午是最后一场，与下午最后一节枯燥的数学课严重冲突。权衡之下，艺术的召唤战胜了对校规的敬畏。
　　他正准备跳下墙，奔向自由的展览馆，一个清冷、熟悉到让他血液几乎瞬间凝固的声音，在不远处淡淡响起：
　　“许熠。”
　　许熠浑身一僵，差点直接从墙头上栽下去。他猛地转头，心脏疯狂地擂着胸腔。
　　只见许砚不知何时，正静静地站在墙边那棵老梧桐的阴影下。他应该是刚从南大过来，身上还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深蓝色校服，双手插在裤袋里，身姿挺拔，眼神平静无波，就那么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实验室样本。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哥……？”许熠的声音都变了调，手紧紧扒着粗糙的墙头，指节泛白。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哥哥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今天有实验课吗？完了，被抓包了！
　　许砚没应他，只是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走到墙根下，微微仰头看着他。186公分的身高带来无形的压迫感，即使许熠此刻占据着高度优势，也感觉自己像是被钉在墙上的蝴蝶标本。
　　“下来。”许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许熠咬了咬下唇，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耷拉着脑袋，磨磨蹭蹭地转过身，准备原路返回。动作比翻上来时笨拙了十倍。
　　就在他一条腿小心翼翼地往下探，寻找着力点时，许砚却朝他伸出了双手。
　　“跳下来。”
　　许熠愣住了，低头看着哥哥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他那双稳稳张开的、骨节分明的手。那双手，能精准地完成最复杂的外科手术，此刻却准备接住逃课翻墙的、不省心的弟弟。
　　犹豫只有一秒。对哥哥本能的信任让他松开了手，闭上眼，朝着那个方向跳了下去。
　　预想中摔在地上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他落入了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许砚的手臂有力地环住了他，缓冲了所有的冲击力，只是惯性地后退了半步便稳稳站住。
　　柑橘混合着消毒水的清冽气息瞬间包裹了他。许熠的脸颊蹭在许砚挺括的校服外套上，能感觉到衣料下紧实的手臂肌肉和传来的温热体温。他的耳朵紧紧贴在哥哥的胸口，甚至能听到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
　　时间仿佛静止了。围墙内外是两个世界，而他们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以一种超越兄弟的亲密姿势拥抱着。
　　许熠的脸“唰”地一下全红了，心跳快得几乎要炸开。他慌忙想站稳挣脱，许砚却已经先一步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个拥抱只是一个确保他安全无虞的必要措施。
　　“为什么逃课？”许砚垂眸看着他，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许熠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细若蚊呐：“……有个画展，今天最后一天了。”
　　“哪个展？”
　　“就是……城西美术馆，那个青年画家联展……”
　　许砚沉默了几秒，就在许熠以为下一秒会是严厉的训斥时，却听到他淡淡地说：
　　“书包。”
　　许熠懵懵地“啊？”了一声。
　　许砚的视线转向墙角的书包。许熠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跑过去把书包捡起来，抱在怀里，像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许砚没再看那堵墙，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发现许熠没跟上，停下脚步，侧过半张脸：
　　“还不走？”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现在去美术馆，还赶得上闭馆前一个小时。”
　　许熠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他抱着书包，几乎是雀跃地小跑着跟上许砚的脚步，偷偷瞄着哥哥冷硬却在此刻显得无比温柔的侧脸。
　　所以……哥哥这是，默许了？
　　秋风拂过，墙头的野草轻轻摇曳。许熠亦步亦趋地跟在许砚身后，看着他被夕阳拉长的影子，悄悄地将自己的脚步，精准地落在那片影子里。
　　刚才那个短暂的、带着哥哥体温和心跳的拥抱，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未平。而那场差点错过的画展，也因此蒙上了一层更为隐秘而甜蜜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