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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秋日暖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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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的许熠抱着新领的画具,小心地避开水洼,走在光影斑驳的人行道上。他刚从美术用品店出来,怀里这盒昂贵的进口水彩花光了他攒了数月的零用钱,只因美术老师说,它能调出最灵动逼真的秋色。想到下周的写生课,他心头就雀跃起来——更重要的是,在南京大学医学院念书的哥哥许砚,今天要回家过周末。
距离梧桐学院高中部还有一段路,许熠就一眼看见了那个立在梧桐树下的熟悉身影。许砚十九岁,身姿已完全长开,186cm的身高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穿着南大的深蓝色校服,外套随意敞着,露出里面熨帖的白衬衫,正微微低头看着腕表。傍晚柔和的夕光穿过枝叶缝隙,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低垂的、长而密的睫毛上跳跃,晕开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哥!”许熠下意识加快脚步,小跑过去,气息因小跑而微喘,脸上扬起一个明亮的、毫不设防的笑容。
许砚闻声抬头,那双总是显得清冷疏离的眸子,在触及弟弟身影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但快得如同错觉,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他视线落在许熠怀中沉重的画具袋上,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怎么这么慢?我等了二十分钟。”
“我去买了新画具。”许熠献宝似的将袋子往前递了递,眼眸亮晶晶的,像盛满了碎星,“下周要画秋景写生,我想……”
“先回家。”许砚打断他,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却自然地伸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袋子,转身走在前面,“天快黑了。”
许熠看着哥哥挺拔的背影,和他拎着画具袋的、骨节分明而修长的手——那是一双天生就该握手术刀的手,稳定,有力。他心里泛起一丝隐秘的、掺着酸涩的甜,像含了一颗微融的太妃糖,乖乖跟了上去,落后半步,目光却贪婪地流连在许砚被夕阳拉长的影子上。
他们并肩走在落满梧桐叶的路上,这是从家到学校,他们走了无数遍的路。从小学到高中,许砚总是这样走在他前面,或是身侧,像一个沉默而可靠的守护者。
“医学院的课业重吗?”许熠试图找话题,打破这惯常的沉默。
“还好。”言简意赅。
“听说你们解剖课要用真人……那个,会害怕吗?”
“不会。”
许熠抿了抿唇,不再追问。他早已习惯了哥哥的惜字如金。这种沉默,始于八年前父母许瑾和季莲焉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那时许砚十一岁,许熠九岁,一夜之间,两个少年被迫长大。许砚用尚且单薄的肩膀扛起了破碎的家,也用一层冰冷的外壳,将自己与外界的情感隔离开来。许熠知道,哥哥的冷漠之下,藏着的是不愿示人的伤口和超乎年龄的责任。
行至半途,许砚脚步未停,却从单肩挎着的书包里取出一个印着“金陵糕点”Logo的纸袋,递到他面前,目光依旧看着前方:“路过,顺手买的。”
许熠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他最喜欢的那家店的栗子蛋糕,小巧精致,散发着甜香。他惊喜地抬头,眼睛弯成了月牙:“谢谢哥!”
许砚没应声,也没看他,步履不停,但许熠敏锐地捕捉到他耳廓边缘泛起的一丝极淡的红晕。这种不动声色、近乎笨拙的温柔,是许砚特有的方式。许熠抱着尚带余温的纸袋,心口像被暖融融的什么东西填满了,鼓胀着,驱散了秋日的微寒。
这种温暖而悸动的感觉,在他六岁那年,自己正坐在秋千上画画突然画纸被前几个月刚搬来的新邻居小胖抢走,许熠急忙追上去想要拿回画纸,谁知却一脚被石头绊倒,小胖得意的伴着鬼脸,谁知下一秒手中的画就被忽然被抢走,小胖抬头一看许砚正站在小胖后面一脸阴沉的看着他,小胖直接被吓得大惊失色赶紧转头就跑,许砚没有管差点被吓得半死的小胖,赶紧拿着画纸走过去把弟弟扶起来,拍了拍许熠身上的灰并摸着他的头道:“以后被欺负了要告诉我,我保护你了”
就是从那一刻起,许熠的目光就再也无法从哥哥身上移开。起初只是雏鸟般的依赖与崇拜,不知从何时起,在朝夕相处的岁月里,悄然发酵,酿成了更为复杂、深沉而难以启齿的情感。像藤蔓缠绕乔木,依恋而生,却渴望得更近,更亲密,直至密不可分。
回到那栋父母留下的、带着小院的老洋房,院角那棵老梧桐树叶子也已黄了大半。许砚换下鞋,径直系上那条许熠买的、印着卡通小熊的深蓝色围裙,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餐。这围裙与他清冷的气质反差鲜明,却又是家里最常见的情景之一。
许熠将蛋糕小心放进冰箱,然后便倚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哥哥忙碌。许砚切菜的动作利落精准,节奏稳定,一如他做任何事,严谨,一丝不苟,带着一种近乎艺术的美感。
“需要我帮忙吗?”许熠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不用,”许砚头也不抬,专注地盯着手中的番茄,刀起刀落,厚薄均匀,“去画你的画。”
许熠却没有动。他拿出随身携带的速写本和炭笔,靠在门边,飞快地勾勒着厨房里那个系着围裙的挺拔背影。他已经画了无数个许砚——看书的、走路的、凝眉思索的、安然入睡的……每一根线条,每一片阴影,都浸透了他无法言说、无处安放的爱恋。
晚餐是三菜一汤,番茄炒蛋,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和一碗紫菜蛋花汤。简单,却都是许熠偏爱的口味。许砚话少,却总能清晰地记得弟弟所有细微的喜好与忌口。
“哥,下周高二家长会。”吃饭时,许熠握着筷子,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许砚夹了一筷子鱼腹肉,自然不过地放到他碗里,眼皮都没抬:“周几?”
“周五。”
“嗯,我调个课。”
许熠低头,扒了一口饭,掩住嘴角控制不住上扬的弧度,心里那点甜意迅速扩散开来。自从父母去世,所有需要家长出席的场合,都是许砚去的。他的哥哥,总是这样,用行动代替言语,沉默而坚定地撑起他头顶的一片天。
饭后,许砚收拾碗筷进厨房清洗,水流声哗哗作响。许熠就在餐厅的原木桌上铺开画纸,挤出水彩,调色盘上晕开斑斓的色块。他决定画今天傍晚那棵梧桐树,和树下等待的哥哥。
许砚收拾停当,端了杯温开水放在许熠手边不易碰到的地方,然后安静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着画纸上逐渐清晰的轮廓和色彩。许熠顿时有些紧张,呼吸微滞,笔触也略显僵硬。
“这里,”许砚突然上前一步,俯身,手指虚点在画纸上方,距离纸张几毫米处,声音低沉地响在许熠耳侧,“光影的对比可以再柔和一些,过渡太生硬了。”
他温热的呼吸带着清浅的雪松气息,拂过许熠敏感的耳廓和颈侧皮肤。许熠整个人瞬间僵住,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又骤然失重,疯狂地擂动起来。那股独属于许砚的、干净清冽的味道包裹着他,几乎要夺走他的呼吸。
“哥……”许熠下意识地轻唤,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许砚直起身,走到他对面坐下,顺手拿起桌上摊开的一本《格氏解剖学》,垂眸看了起来,仿佛刚才的靠近只是无意之举。
许熠看着灯光下哥哥低垂的、专注的眉眼,鼻梁高挺,唇线抿成一条好看的、微显淡漠的直线。心里涌起一阵酸涩又汹涌的甜蜜,像涨潮的海水,漫过堤岸。他多希望时间就凝固在这一刻,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这个被梧桐树影环绕的、与世隔绝的家里,安静地相伴,直至时间的尽头。
他深知自己这份感情是错的,是悖德的,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他试过挣扎,试过疏远,试过将萌动的幼苗强行按压回土壤深处,却如同陷入无形的流沙,越是抗拒,陷落得越快,越深。
许砚翻过一页书,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他忽然开口,目光仍未离开书页:“你最近睡眠不好?黑眼圈很重。”
许熠一怔,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下:“还、还好,可能就是……睡得晚了点。”
“别总熬夜画画。”许砚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虽淡,却重。
“知道了。”许熠乖乖应下,心底却因这细微的关注而泛起涟漪。
夜深了,许熠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抱着柔软的被褥,侧耳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几不可闻的细微响动——许砚应该还在灯下苦读。他把脸埋进蓬松的枕头里,深深呼吸,仿佛还能从中捕捉到许砚身上那种干净的、带着淡淡消毒水和雪松尾调的气息。
六岁到十七岁,整整十一年。这份无法见光的爱恋,如同院中那棵梧桐树深扎于地底的根系,早已与他生命的脉络纠缠在一起,深入骨髓,若要剥离,便是撕心裂肺的痛楚。
窗外,秋风掠过,梧桐叶发出持续而温柔的沙沙声,像是大自然在低语,诉说着一个漫长而无望的秘密。
许熠不知道的是,在他隔壁的房间,许砚合上厚重的医学典籍,揉着眉心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清冷,勾勒出老梧桐树光秃枝桠的寂寥剪影。他久久伫立,冷峻的面上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藏的迷茫。那双总是平静无波、如同深潭的眼眸里,映着晃动的树影,也翻涌着连他自己都刻意忽略、不愿深究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责任,有关切,或许,还有一丝对既定轨迹的、无声的抗争与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