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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春风候归人 江顾然远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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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顾然走后的第七天,春日的槐花香漫过巷口的青石板路,顺着窗缝钻进江喻的房间,却没能带来半分暖意,反倒让整间屋子的冷意更甚,像浸在冰水里,连呼吸都带着凉。
窗帘依旧拉得密不透风,深灰色的棉麻布料被扯得紧紧的,边缘磨出的细碎毛边在昏暗里若隐若现,将窗外所有明媚的春光都挡在了外面。阳光拼尽全力想从布料的纹路里挤进来,最终也只化作几缕微弱的光斑,落在地板那道弯弯曲曲的裂纹上——那是去年雨季留下的痕迹,江顾然走之前还念叨着要找人来修,说“春日返潮,裂纹会变大”,可如今,承诺还在耳边,人却早已远在千里之外。房间里弥漫着青提糖的甜香,混着闷滞的空气和未干的泪痕气息,甜得发苦,像一颗被泪水泡透的糖,咽下去全是涩味。
江喻蜷在床角,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膝盖抵着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世界遗弃的小兽。他身上还穿着江顾然留下的那件浅灰色薄卫衣,衣服洗得有些发白,却依旧带着淡淡的柑橘味洗衣液的清香,那是江顾然独有的味道,如今成了唯一能慰藉他的东西。卫衣的袖口被他攥得皱巴巴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进布料里,仿佛这样就能抓住点什么。
枕头被眼泪泡得发潮,硬邦邦地垫在身后,江顾然留下的柑橘香已经散得几乎抓不住,只剩下潮湿的霉味混着青提糖的甜,像那人走时仓促的背影,模糊又遥远。他再没像前几天那样,抱着空气絮絮叨叨分享日常,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盯着对面墙壁上的斑驳印记,眼神涣散,仿佛灵魂被抽走了大半。偶尔眨一下眼,眼泪就会顺着眼角滑落,砸在膝盖上的卫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日积月累,衣服的前襟已经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痕迹。
手背上满是一道叠一道的红痕,新旧交错,有些地方已经结了薄薄的痂,又被他无意识地抠破,渗出血丝,与未干的泪痕混在一起,显得格外触目惊心。这些都是他攥着拳头往床沿狠砸的印子,坚硬的木质床沿撞得手背生疼,可这种□□上的疼痛,却能让他混沌的脑子稍许清明一瞬。他太需要这种疼了,需要用身体的痛来对抗心里那股翻涌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空洞和绝望。
哭到喘不过气时,他就会扬起手,用力扇自己的脸,一下比一下狠,清脆的巴掌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脸颊很快就肿了起来,红得发紫,嘴角也被扇得发麻,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嘴里反复碎念着:“笨死了”“没用的东西”“连人都留不住”。每骂一句,就扇自己一下,仿佛这样就能惩罚那个无能的自己,就能减轻心里的愧疚和痛苦。
他真的觉得自己很没用。江顾然走之前,反复叮嘱他“照顾好自己”,说“等我回来,要看到一个好好的你”,可他连这最简单的承诺都做不到。他守不住那些珍贵的回忆,只能任由思念像潮水一样将自己淹没;他撑不起独自面对的日子,只能躲在床角哭,只能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缓解痛苦。他觉得自己就是个累赘,是个只会添麻烦的废物,连好好等一个人都做不到。
房间里静得可怕,除了他压抑的呜咽和偶尔的巴掌声,再没有其他声音。窗外的槐树叶被春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叹息;远处隐约传来巷口馄饨店老板的吆喝声,还有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这些鲜活的声音都与他无关,他的世界里,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寒冷。
他慢慢抬起手,看着手背上的伤痕,指尖轻轻拂过结痂的地方,疼得他瑟缩了一下,却又忍不住反复摩挲。这种疼痛感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还没有彻底被绝望吞噬。他想起江顾然走之前,也是这样轻轻抚摸他的头,动作温柔得能化开春日的寒冰。那时候,江顾然的手心总是暖暖的,带着阳光的温度,可现在,他能摸到的,只有冰冷的墙壁和自己手上的伤痕。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春日的白昼总是过得这样快。江喻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不是因为情绪平复了,而是因为哭得太久,嗓子已经沙哑得发不出声音,眼泪也流干了,只剩下眼眶的红肿和干涩的疼痛。他瘫软在床角,浑身脱力,像一摊被抽走了骨头的烂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笃笃笃”,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敲在江喻的心上,让他猛地一颤。他下意识地往床角缩了缩,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抗拒,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他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更不想听到那些带着同情和惋惜的话语。
敲门声持续了一会儿,见里面没有回应,门外传来了班主任陈老师温和的声音:“江喻,我是陈老师,你在家吗?”
江喻咬紧嘴唇,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钻进墙壁里。他希望陈老师能快点走,能不要再来打扰他的世界。
“江喻,我知道你在里面,”陈老师的声音依旧温柔,带着一丝担忧,“我从王奶奶那里听说你这几天都没出门,有点担心你,所以过来看看。”
王奶奶是住在隔壁的独居老人,平时很照顾他和江顾然,江顾然走之前,还特意拜托王奶奶多留意他的情况。想必是他这几天一直不出门,王奶奶放心不下,才告诉了班主任。
江喻心里涌起一股浓浓的愧疚感,他觉得自己又给别人添麻烦了。王奶奶年纪大了,本该安享晚年,却还要为他操心;陈老师平时工作已经够忙了,却还要特意跑来看他这个没用的学生。
门外的陈老师见里面还是没有动静,又轻声说:“江喻,我带了几个同学来看你,我们没有恶意,就是想知道你好不好。你把门开一下,好吗?”
紧接着,传来了李泽的声音,带着一丝笨拙的急切:“江喻,是我,李泽!我们带了你爱吃的草莓,还有春日的小雏菊,你快开门啊!”
还有班长的声音:“江喻,大家都很担心你,班里的座位一直给你留着,物理老师还念叨着你上次答得特别好的受力分析呢。”
听到这些熟悉的声音,江喻的心里更难受了。他想起以前在学校里,陈老师总是耐心地辅导他学习,李泽总是拉着他一起打羽毛球,林晓也经常帮他补习英语。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可他却配不上他们的关心。他是个没用的人,只会拖累他们,只会让他们担心。
他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抑制住想要回应的冲动。他不能开门,不能让他们看到自己这副样子,不能让他们为自己担心。
门外的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见里面还是没有回应,陈老师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心疼:“江喻,我们知道你现在可能很难受,没关系,我们不逼你开门。我们把东西放在门口,你记得拿进去。如果你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或者去找王奶奶也行。”
然后,江喻听到了脚步声,还有轻轻放下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间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
江喻蜷缩在床角,过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门口的地板上,放着一个白色的袋子,还有一束插在矿泉水瓶里的小雏菊,嫩黄色的花瓣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鲜亮,像是黑暗里的一抹希望。
他挣扎着从床角爬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到门口,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袋子。袋子里装着新鲜的草莓,还有几盒牛奶和面包,都是他平时爱吃的。他又看向那束小雏菊,花瓣上还带着春日的露珠,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驱散了房间里一部分沉闷的气息。
看着这些东西,江喻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草莓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他知道,大家是真心关心他,可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份关心。他觉得自己像个累赘,像个只会接受别人照顾,却不知道回报的废物。
他拿起那束小雏菊,慢慢走回床边,把花放在床头柜上。小雏菊的清香混着青提糖的甜香,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形成一种奇异的味道。他坐在床边,手指轻轻拂过花瓣,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和无措。
他想起陈老师说的话,想起班里的座位还留着,想起物理老师还念叨着他的进步。这些话像一束微弱的光,照进了他黑暗的世界,却又很快被绝望的潮水淹没。他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些期待,配不上这些关心,他只是个没用的人,只会让大家失望。
他拿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草莓的酸甜味在舌尖弥漫开来,却没能缓解他心里的苦涩。他一边吃,一边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手上、衣服上。他吃得很快,像是在惩罚自己,又像是在寻找一丝慰藉。
吃完草莓,他又拿起一瓶牛奶,拧开盖子,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牛奶的温热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却很快就消散了。他把空牛奶盒扔在地上,然后又蜷缩回床角,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
手背上的伤痕又开始隐隐作痛,他下意识地用指甲去抠,把结痂的地方又抠破了,鲜血渗了出来。他看着手上的血,眼神空洞,嘴里又开始反复念着:“没用的东西,连人都留不住,连学都上不好,活着有什么用……”
他想起江顾然走之前,给他留的那张纸条,“初夏就回来”的字迹力透纸背,带着江顾然独有的刚劲。他还记得江顾然揉着他的头发,笑着说:“小喻,等我回来,带你去吃巷口的槐花馄饨,加双倍辣,再陪你放春日的风筝。”
可现在,春日的槐花已经开得满树都是,风筝还挂在衣柜里,馄饨店的香味依旧飘满小巷,江顾然却还没回来。他不知道江顾然在外地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想起自己。他甚至开始怀疑,江顾然是不是不会回来了,是不是已经忘了他这个没用的弟弟。
这些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让他疼得喘不过气。他用力扇自己的脸,想要把这些可怕的念头赶走,可越是这样,念头就越清晰。他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快要被这些负面情绪彻底吞噬了。
他慢慢摸出枕头底下的糖盒,打开铁盒,里面的糖纸整齐地叠放在一起,泛着发白的边角。他拿起一张糖纸,指尖轻轻抚过上面印着的嫩绿葡萄串,青提糖的甜香还残留在上面,却甜得钻心。这是江顾然走之前塞给他的糖,他没舍得吃,一直珍藏着,如今,糖纸成了他唯一的念想。
他把糖纸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江顾然的温度,就能听到他的声音。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糖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把上面的葡萄图案都浸湿了。他嘴里喃喃着,像在哀求,又像在自言自语:“江顾然,我好笨,我撑不住了,你快回来好不好……我真的很想你,很想很想……”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带着浓重的哭腔,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房间里依旧只有他的哭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槐树叶的沙沙声。
春日的风从窗帘缝里钻进来,拂过他红肿的脸颊,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却吹不散房间里的阴霾,也吹不走他心里的绝望。他蜷缩在床角,抱着那张糖纸,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任由眼泪肆意流淌,任由痛苦将自己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他哭累了,在极度的疲惫和绝望中,慢慢闭上了眼睛。梦里,他看到了江顾然,江顾然穿着浅灰色的薄卫衣,笑着向他走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说:“小喻,我回来了。”他开心地扑进江顾然的怀里,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和熟悉的味道,可就在这时,江顾然的身影突然变得模糊,渐渐消失在他眼前。他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江顾然离自己越来越远。
“江顾然!”他猛地睁开眼睛,心脏狂跳不止,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房间里依旧是昏暗的,窗帘依旧拉得密不透风,江顾然并没有回来,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巨大的失落感瞬间将他淹没,他抱着膝盖,又开始哭了起来,哭声比之前更加压抑,更加绝望。他知道,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很久,直到江顾然回来的那一天。可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那一天,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江顾然兑现承诺的那一刻。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春日的星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下几缕微弱的光芒,落在地板上,像一颗颗破碎的星星。江喻蜷缩在床角,身上还穿着江顾然的卫衣,怀里抱着那张浸满泪水的糖纸,在黑暗中,孤零零地承受着所有的痛苦和思念。
他的手背上,伤痕依旧清晰可见;他的脸颊上,红肿还未消退;他的心里,空洞和绝望还在翻涌。可他不知道该如何改变这一切,只能任由自己沉沦在黑暗里,只能日复一日地盼着江顾然回来,盼着春日的阳光能真正照进他的世界,盼着那份久违的温暖能再次拥抱他。
空荡的屋子里,青提糖的甜香还在隐隐飘散,混着泪水的苦涩和空气的沉闷,在春日的夜色里,孤零零地飘着,像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像一段无法言说的痛苦,更像一份支撑着他活下去的、微弱的念想。
江喻就这样蜷缩在床角,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窗外微弱的星光,心里反复念着江顾然的名字,盼着黎明的到来,盼着那个带着阳光气息的人,能早日出现在他的面前,对他说一句:“小喻,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