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野不渡舟》》栖予安

4、晚自习的风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教学楼的灯一盏盏亮着，像一排安静的星。走廊里挤满了人，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夜晚的喧闹。
　　夏清野坐在座位上，没有急着走。
　　他看着窗外。
　　夜色很深，操场的灯光在远处亮着，像一块模糊的光斑。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的心情有点乱。
　　脑海中的各种思绪如天台的风般迅速掠过，不是因为任何事……
　　而是因为一个人。
　　沈沉舟。
　　他从晚自习开始，就一直有点心不在焉。
　　他总是忍不住去看靠窗的位置。
　　看沈沉舟低头写字的样子。
　　看他翻书时手指轻轻划过纸页的动作。
　　看他偶尔抬头，望向窗外时，那种安静得近乎孤独的眼神。
　　夏清野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牵着走。
　　明明只是一个几乎没说过几句话的人。
　　明明只是一起在天台上吹过几次风。
　　可他就是……在意。
　　在意到连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清野，走了啊！”同桌背上书包，拍了拍他的肩，“你今天又不跟我们去打球？”
　　夏清野回过神，“你们先去吧，我等会儿再走。”
　　同桌看了他一眼，“你最近怎么回事？老是一个人待着。”
　　夏清野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累。”
　　同桌半信半疑地走了。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他和沈沉舟。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沈沉舟还在写题。
　　他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很长，像一排细小的影子。
　　夏清野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温柔的感觉。
　　像夜晚的风，轻轻吹过心湖。
　　他站起身，走过去。
　　“沈沉舟。”
　　沈沉舟抬起头，“嗯？”
　　“一起走吗？”夏清野问。
　　沈沉舟看了他一眼，然后点点头，“好。”
　　他合上练习册，把东西慢慢放进书包里。
　　动作很慢，很安静。
　　夏清野站在旁边，没有催他。
　　他发现，自己好像并不讨厌这样的安静。
　　甚至有点喜欢。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剩下几盏灯亮着，把地面照得有些发白。
　　他们并肩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今天的题有点难。”夏清野找了个话题。
　　沈沉舟“嗯”了一声，“还好。”
　　“你好像什么题都会。”夏清野说。
　　沈沉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不会。”
　　“那你怎么每次都写得那么快？”夏清野问。
　　沈沉舟想了想，“习惯了。”
　　又是“习惯了”。
　　这三个字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夏清野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沈沉舟身上有很多“习惯”。
　　习惯安静。
　　习惯一个人。
　　习惯把情绪藏起来。
　　而这些习惯，看起来都不太像是他自己选择的。
　　“你每天都学到很晚吗？”夏清野问。
　　“差不多。”沈沉舟说。
　　“为什么？”夏清野问。
　　沈沉舟沉默了一下，“家里希望我考得好一点。”
　　“只是希望吗？”夏清野忍不住问。
　　沈沉舟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夏清野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难受。
　　他想安慰他，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沉默地走着。
　　走到楼梯口时，沈沉舟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
　　“怎么了？”夏清野问。
　　“没事。”沈沉舟把手机塞回口袋，“家里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哦。”夏清野点点头。
　　他看着沈沉舟，忽然觉得，他的手机像是一根无形的线，把他牢牢地拴在某个地方。
　　某个他并不想去，却又不得不回去的地方。
　　两人走到楼下时，夜风迎面吹来。
　　风有点凉，却很舒服。
　　操场上还有人在打球，篮球落地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他们沿着小路往校门口走。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又分开。
　　“你晚上回去还要学习吗？”夏清野问。
　　“嗯。”沈沉舟说，“还有几套卷子要做。”
　　“这么多？”夏清野有点惊讶。
　　“还好。”沈沉舟说，“习惯了。”
　　夏清野停下脚步，“你能不能不要总说‘习惯了’？”
　　沈沉舟愣了一下，“什么？”
　　“你每天都这么累，这么辛苦，”夏清野看着他，“你不觉得难受吗？”
　　沈沉舟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说：“难受又能怎么样？”
　　这句话轻得像风，却重重地砸在夏清野心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点幼稚。
　　难受又能怎么样？
　　这句话里，藏着太多的无奈。
　　太多的身不由己。
　　夏清野看着沈沉舟，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冲动。
　　他想把沈沉舟从那个地方拉出来。
　　想让他不要再一个人扛着。
　　想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站在他这边。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他没有那个能力。
　　也没有那个资格。
　　“对不起。”夏清野轻声说，“我刚才……说得有点多了。”
　　沈沉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神很平静，却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没事。”他说，“你是好意。”
　　夏清野看着他，心里更难受了。
　　他忽然觉得，沈沉舟太懂事了。
　　懂事得让人心疼。
　　两人继续往前走。
　　快到校门口时，沈沉舟停下脚步。
　　“我到了。”他说。
　　夏清野点点头，“嗯。”
　　他看着沈沉舟，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沈沉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却像夜里的星光，轻轻亮了一下。
　　“好。”
　　他说完，转身朝远处走去。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显得很单薄。
　　夏清野站在原地，看着他一点点走远。
　　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酸涩。
　　他不知道沈沉舟的家里到底是什么样的。
　　也不知道，他每天都在承受着什么。
　　但他知道——
　　他想了解。
　　想靠近。
　　想让沈沉舟不再那么孤独。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夜风轻轻吹过。
　　吹乱了他的头发。
　　也吹乱了他的心。
　　他忽然很期待明天。
　　不是因为天台的风。
　　不是因为那片刻的放松。
　　而是因为——
　　明天，他还能再见到沈沉舟。
　　还能再看到他安静的侧脸。
　　还能再和他一起，走在这条被路灯照亮的小路上。
　　他不知道这份期待会带来什么。
　　但他知道——
　　他已经，无法再把目光从沈沉舟身上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