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野不渡舟》》栖予安

1、天台有风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只剩翻书声和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夏清野把笔放下，指尖轻轻按了按眉心。
　　窗外的阳光被云层遮住，天色有些阴沉，像压着一层看不见的灰。
　　他不想待在教室里。
　　不是因为题难，也不是因为老师唠叨，只是单纯地——心里闷得慌。
　　像有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胸口，让他呼吸都觉得费力。
　　他看了一眼讲台上趴着打盹的班主任，又看了一眼窗外，终于还是站起身，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过道里回响。
　　他没有下楼，而是沿着楼梯往上走。
　　一直走到顶楼。
　　天台的门虚掩着，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夏清野推开门，一股带着凉意的风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他胸口那点闷意。
　　他走到栏杆边，靠着冰凉的金属，低头看着楼下操场上奔跑的人影。
　　距离感像一层透明的玻璃，把他和那些喧闹隔在了两个世界。
　　他喜欢这种感觉。
　　安静，疏离，没人注意他，也没人会来打扰他。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罐冰可乐，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刺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却也让他清醒了几分。
　　就在这时——
　　“……你也喜欢来这儿？”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夏清野愣了一下，缓缓转过身。
　　天台的另一头，站着一个少年。
　　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身形清瘦，头发有点长，微微遮住了眉眼。
　　他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病态，和他那双颜色很深的眼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是一双很安静的眼睛。
　　安静得像一潭深水，表面不起波澜，底下却藏着谁也看不透的东西。
　　夏清野认识他。
　　沈沉舟。
　　那个从开学起就一直被各种流言包围的转学生。
　　有人说他家里出了大事，有人说他性格怪，有人说他打过架，还有更难听的，说他“不检点”“和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
　　版本太多，真假难辨。
　　夏清野从来没在意过。
　　他对别人的故事没什么兴趣。
　　可现在，这个被各种流言包裹着的少年，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没有好奇，没有探究，只是单纯的陈述。
　　夏清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可乐，又看了看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把另一罐从口袋里拿出来，朝他递了过去。
　　“喝吗？”
　　沈沉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递东西过来。
　　他盯着那罐可乐看了几秒，才慢慢走过去，伸手接了过来。
　　指尖碰到的瞬间，夏清野感觉到对方的手很凉。
　　“谢谢。”沈沉舟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拉开拉环，喝了一口，然后靠到栏杆上，和夏清野并肩站着，看向楼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风从天台吹过，带着一点凉意，吹散了教室里的沉闷，也吹散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过了很久，沈沉舟才轻声开口：
　　“只有这里没人看我。”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夏清野侧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的侧脸线条很干净，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眼神落在远处的教学楼顶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夏清野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楼下，淡淡地说：
　　“那以后，你可以来这儿。”
　　沈沉舟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
　　四目相对。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带着一点可乐的甜味。
　　夏清野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移开视线，假装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可乐。
　　“我也经常来。”他补充了一句。
　　沈沉舟看着他，嘴角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只是风太大，吹动了他的唇。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又喝了一口可乐。
　　罐壁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滑落，滴在天台上，很快被风吹干。
　　天台依旧安静。
　　但好像，又和刚才有了一点不一样。
　　至少，不再是一个人的安静。
　　夏清野靠在栏杆上，听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心里那点闷意，似乎又散了一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对一个几乎没说过话的人递出一罐可乐。
　　也许是因为，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点和自己相似的东西。
　　那种被世界隔开的感觉。
　　那种——
　　不想被人看见，却又希望有人能看见的矛盾。
　　他没再说话。
　　沈沉舟也没有。
　　两个人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天台上，听着风，看着远处的天空。
　　云层很厚，阳光偶尔从云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夏清野突然觉得，这样的下午，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可乐罐，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年。
　　“沈沉舟。”他突然叫了一声。
　　“嗯？”沈沉舟转过头。
　　“下次想上来的话，”夏清野顿了顿，说，“可以叫我。”
　　沈沉舟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他看着夏清野，看了很久，久到夏清野都以为自己说错话了。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
　　风从天台吹过，带着一点轻微的声响。
　　像是某种东西，在悄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