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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于是他仰望星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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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颗星球名叫阿特拉斯。
和格莱签完了合同,白厄便下了车,实际上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只好漫无目的地到处游荡,临下车前格莱倒是给了他一些信用点,“这是对您的救命之恩的报酬,”格莱这样说,“拿着它,去买点喜欢的东西,或者看看病,都行。”
“你这么帅的小伙子,沉默寡言可不行啊,会耽误好事情的。”说着,格莱又揶揄地看了他一眼。
他沉默地谢过了格莱的好意,事实上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言语能力退化绝非一朝一夕可以治愈。也许有些东西只能依靠他自己,他从未走出旧日,过去的梦魇在他身后紧追不放,同伴的血仿佛还在他的武器上流淌,灿金色的,新的,旧的,已然凝固的,仍然汩汩流淌的,但他定睛一看,侵晨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他的耳边时不时响起各种声音,有时是哀嚎,有时是咒骂,翁法罗斯,他心爱的翁法罗斯,他所爱重的伙伴,他们都还好吗?可这个问题,不该由一个罪人思考,他没办法回到翁法罗斯,过去的罪不可赦免,若是死亡能够解决一切,他并不介意死亡,可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死亡竟成了一种奢侈的逃避,也许他的结局、他的宿命,就是在星海之间游荡,永远无法回到那颗熟悉的星球上。
这样想来,他简直有些怨憎了,那怨憎的对象并非他人,而是自己。为什么还会再次醒来呢?他为何仍然活着?他想,倘若随着【铁墓】的消亡而烟消云散,自己算不算勉强偿清罪过?其实也不算,一次死亡怎能抵消千万次死亡?他听到有人在他的耳边说话,他便转过身,看到他自己,严肃,沉默,身上仍然是被火烧灼的痕迹。
他问,卡厄斯兰那,你是否后悔于自己手刃同伴的暴行?
不,我从不后悔。他说。
那么,你是否渴求理解和原谅?
不,我不敢奢望理解与原谅。
回过神来,他已走到一处荒无人烟的地方,他不知道这是哪里——这也没什么,反正这是哪里无关紧要,要去哪里并不知晓,此时已近黄昏,巨大的幽蓝色星体缓缓自地平线落下,这里和奥赫玛不同,奥赫玛永远明亮,永远鲜活,直到黑潮降临,他杀死了赛飞儿,从此世界陷入永夜。但在这里,他居然能看到落日——哦,事实上它可能叫α-3或者λ-5,但白厄想称它为太阳,想到这里,他便坐了下来,火种消失后,空虚便填满了他的胸膛,他想起那刻夏老师曾经教导他们的,属于星星的知识。
“……但在最后,我还有一句话要说。”彼时,那刻夏老师说。
他们好奇地抬起了头,那时候课堂上的大家都很年轻,尚且有着旺盛的好奇心和生命力,很奇怪,即使在现在,同学的面容已经逐渐模糊,可那些课程的内容,他还能想得起来,于是记忆里的那刻夏老师高举右手,指向天空。
“事实上,我今天所教导大家的一切,都没有意义。”“那刻夏老师”说。
“因为天是虚假的,星星也是。”
他有点怀疑自己的记忆,如此渎神的发言真的能在课堂上如此堂而皇之地说出来吗?但回忆那刻夏老师的性格,他又不得不承认,由他说出这番话,好像也很正常,记忆里的同学们开始窃窃私语,于是他说。
“安静!”
但四周静寂无声,身侧空无一人,他愣怔了一下,随即也安静下来,幽蓝的星体已将地平线染成一片蓝色,他仍然静默无声地仰望。
这就是真实的世界。
他抚摸地上的泥土,看着附近嶙峋的树,他想起开拓者曾经和他说,每一颗星星都不一样,每颗星星都有它的故事,譬如终年飘雪的贝罗伯格,有着高大建木的仙舟,和美梦环绕的匹诺康尼,阿特拉斯和他们不一样,它有着蓝色的太阳和深红的树。在宇宙间,那么多星体讲述着他们的故事,不管是悲是喜,那总归是个真实的故事。而现在,翁法罗斯终于也能将他们的故事讲述,那里终于不再是一次又一次循环的集合,时光应当已经开始在那颗新生的星球之上流动,这样想着,他便又抬头看向天空。
那刻夏老师,他想,现在,您终于能看到真正的星星了吧。
其实他感觉还不错,他终于能用自己的眼睛看清这片广袤又美丽的星空,视线终于不再因为灼烧而模糊。这里没有黑潮,没有纳努克,没有囚徒,也没有傀儡,他似乎短暂地获得了自由,他仍然看着那片夜空,而后,他拿起了“传讯石板”,拍下了第一张照片。
无人分享,可留作纪念也好,这是他第一次来到陌生的地方,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新的,他想,倘或真的有一天,他不得不再次死去,有这片星空相伴,似乎也不算白来。
他坐在那里看了半个晚上的星星,直到格莱给他发通讯。
【舰长-格莱】:小哥,今晚不回来了?找到住的地方了吗?
这船长倒还真算古道热肠,白厄想,他拍了拍衣服,站起了身。
【白厄】:一会就回去。
【舰长-格莱】:有件事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说一下。
白厄:“?”
他没作声,只见那古道热肠的舰长又发了一条通讯。
【舰长-格莱】:小哥,白天我看你战斗力强,私心里没和你说,但是你要是真的是离家出走,还是早点回家比较好,要我说啊,像你们这种年龄的小孩子总容易犯错,那也没什么,少年人总有犯错的权力,道个歉,什么事情都没有的……
白厄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想,短短一句话之内,舰长先生的话里就出现了三处谬误。
其一,从广义上来讲,他并非少年人。
其二,他没有离家出走。
其三。他犯下的罪行无法更改,也不容原谅。
但现在,他得回去了。
无论如何,他好歹有了暂时的住所,也许他可以在漫长的旅行中,慢慢地寻找自己生存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