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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委曲求全的那刻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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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那克萨戈拉斯老师从来没这么委曲求全过。
真的没有,委曲求全和阿那克萨戈拉斯不应该存在于同一本字典,他向来有话直说直言不讳,事实上能让他委曲求全的人还不存在与这个世界上——哦,这本字典当然不是悬锋人的字典,毕竟众所周知,按照悬锋王万敌对悬锋字典的复述来说,阿那克萨戈拉斯严重怀疑整本悬锋字典里只有HKS三个字母,他倒也没去查证,毕竟新修订的悬锋城字典早就得以刊售发行,发行前还做了少儿友好审查,整本字典里一句脏话都没有,当然也没有HKS——结果现在看着刚一见面就恭恭敬敬端着把侵晨让他捅的学生,他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看他这个样子,又没法和他生气,他咬了咬牙,那点温和快消散得无影无踪。
“放下。”他冷冷地说。
“吾师……”
“我让你放下。”
白厄便乖乖地、委委屈屈地把侵晨放在了一边,委屈的神情活像那刻夏前两天在路上看到的小奇美拉,那刻夏看着这样的白厄,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爆炸果果汁的效果他略有耳闻,在宇宙的其他地方,这种果汁通常会被用于审讯,只有阿特拉斯人这种自带共感能力的种族才会把这东西当成小汽水喝。但好处只有一个,起码白厄现在没法和他撒谎,他拉着白厄坐了下来,想说的话很多,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句。
“吃饭了吗?”
“吃了一点。”白厄说,他看上去乖顺、温和、没睡醒,状态不佳。
那刻夏想,他想说的第二句话是什么来着?
实际上学者从不打无准备的仗,大表演家从不吝啬自己的表演,作为白厄的老师,树庭七贤人之一,出口成章从来都是他的老本行,即使没有腹稿,他也能毫无停顿地完成长达两个系统时的即兴演讲,可惜这点本事在自己这倒霉的、垂头丧气的、可怜巴巴的奇美拉学生身上并不奏效,锋利的言辞堵在嘴边,思来想去,第二句话终于冒了头。
“怎么这么瘦?”
白厄便茫然地、无知地歪了歪头。
“嗯?”
好,那刻夏老师想,这就是不知道怎么回事的意思。
找到白厄之后,那刻夏其实放心了不少,更何况他现在虽然瘦点,倒也不像受了什么难以愈合的伤。他倒不介意自己的学生星海漫游,毕竟白厄的手段本领他或多或少也清楚,暂时不回翁法罗斯看起来对他的精神状态应该也有好处,实际上当他的状态还在外显为代号NeiKos496的“生物”的时候,他就满脑子自残自毁,结果真让他想办法做成功了……想到这那刻夏的眼神暗了下去,他并不想思考白厄为什么会在三年的失踪后好端端地出现在这里,学者宁可相信确实有奇迹眷顾了他最得意的学生。
“你和他们在一起很久了吗?”
“没有。”白厄说,爆炸果果汁的效果已经显现,他如在梦中,他有问必答,“按照开拓历计算,大约一星期。”
一星期的话,也确实符合占星术的结果,他想,于是他继续发问。
“在此之前,你在哪里?”
“嗯?”
同样的回答,也就是说,在此之前的经历,他也不知道。
……或者说,在此之前,他有过经历吗?在翁法罗斯升格到现在的三年中,他去哪里了?中间那段时间,他是什么状态?
即使醉鬼有求必应,这问题问本人想必也问不出来什么,那刻夏终于觉察到了那丝奇异的违和,白厄见到他的第一面,尽管以为是做梦,尽管有爆炸果果汁这种东西加成,但他的反应和刚刚战胜铁墓时他所见到的残余数据的反应几乎一模一样,他想了想,看着白厄,终于捕捉到了关键。
“有关你战胜铁墓回到翁法罗斯,到翁法罗斯升格之间的记忆,你还记得多少?”
“……”
醉鬼眼神清澈,一言不发。
很好,看来这段记忆是全忘了,那刻夏揉了揉额角,现在他的头是真的很痛,面前的学生一脸蠢……咳,一脸清澈,思来想去,他只得安慰自己人活着就好,从长计议的前提条件就是人还活着,白厄这种状态可遇不可求,按他的性格来说,清醒过来之后估计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碰这种果汁。不过他在还是NeiKos496的时候都敢用沉默逃避问题,善于抓住机会的那刻夏老师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思来想去,问出那个他和NeiKos496第一次见面时问出的相同问题。
“你是谁?”
“卡厄斯兰那。”
“卡厄斯兰那是谁?”
“卡厄斯兰那是罪人。”
“不对,”那刻夏纠正,“卡厄斯兰那不是罪人,他只是个傻孩子。”
他看着端坐在那里的白厄,就算是他也没办法对着现在的白厄毒舌,既然这样作为老师给他改改底层代码实属应有之义,毕竟虽说他醒过来会忘记此时此刻的谈话内容,但这些东西大概率会被刻在他的潜意识中,刻多刻少无所谓,那刻夏感觉自己拿起了某种人格的凿刀。
“他只是没有办法,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那刻夏温和地说,他望着学生天空色的、迷茫的眼睛,再次重复。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所以不要苛责他。独自一人的时候,他也很茫然。”
“他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全部,白厄,”那刻夏继续说,“他将自己烧成新世界的基石,他一遍一遍冲击着无望的命运,白厄,我无法要求其他人心无怨言,但我一直相信着你。面对命运,你做出了自己的反抗与选择。无论何时,你一直都是我最引以为傲的学生。”
醉鬼茫然地看着那刻夏,两人之间一时寂然无声,那刻夏没再说话,他仍然望着白厄的眼睛,事实上那刻夏老师的火气都被他暂时压进了肚子里,他想秋后算账总也得等到秋后,结果下一刻,他看到白厄的眼泪流了下来。
这可怎么办,神悟树庭的贤人哄大地兽的经验都比哄孩子丰富,白厄只是坐在那里无声地哭,也不说话,那刻夏被他哭的有点难受,事实上他连自己的性命都能置之度外,唯独受不了小孩在他面前哭,虽说白厄已经不是个孩子,可他看着白厄的时候,总觉得还在看那个失去了亲人,孤身一人来到奥赫玛的孩子,他心说炼金术占星术高等数学现代物理,没一个东西能告诉他如何哄孩子,思来想去,他抽了两张纸塞了过去。
“别哭了,”他硬邦邦地安慰,“哭什么。”
但这话没什么效果,有效果也是反效果,因为白厄哭得更凶了,他哭的时候也不做声,只是眼泪吧嗒吧嗒地掉。那刻夏认命了,他按了按额角,心说哭吧哭吧,哭出来是好事,他还是NeiKos496的时候,想哭都哭不出来,再往前推一推的话,他一哭出来,眼泪就会被火种的高温蒸发,对于白厄来说,想哭就哭,也是种奢侈的权利。
这么一想,他本就不硬的心肠就又软了三分,他思考了片刻,在记忆里艰难地掏出了姐姐哄他的身影,于是他走了过去,抱住了白厄。
“好了,”似乎不擅长这样温情的场合,他的动作有点僵硬,“一切都结束了,都会好起来的。”
“一直以来辛苦你了,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