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妆》纸土豆

1、第一章

　　李茉是只羔羊，在我眼里。
　　“东南，借你英文字典用用。”被后桌拍了下肩膀后，我视线回正对焦看向眼前的书。
　　“随便用。”我弯下身，从放在自己与同桌中间的小推车最下层，抽出了牛津英语词典，并用手拍了拍封面，将可能存在也不存在的灰拂去，然后将字典向后递。
　　“这么讲卫生啊，东南。我不介意这个的。”目睹这一系列动作的后桌借书时嘴巴也不停。
　　“嗯，习惯了。”我手收回，重新拿起笔装模作样地在草稿纸上写着空气，再次抬头看向那处时，李茉已经不在了。应该是去上厕所，手腕上的表显示离晚自习正式开始只有十几分钟，她经常在这个时候不在座位。很快会回来的。
　　等我将今天黑板上老师们留的作业全数抄写在计划本上，最后抬头，扫视黑板收尾时，李茉从教室前门拐了进来，手里拿着熟悉的蓝色塑料水杯。进入冬天有一段时间了，这几天又突有寒潮过境。来学校之前母亲刚给我买了新的翻盖式保温杯，现在它就安静地站立在笔袋旁。我快速低下头，不愿去深思通红的手指和塑料水杯意味着什么。
　　第一节下课铃想起时，笔迹延伸至数学卷子的最后一小问。我动作保持不变，没过太久，笔迹就覆盖了整张卷子。和零碎的讲话声合奏的还有纸张翻面的声音，昨天留的作业老师批改完了，不出所料的，选择题的最后一问出错。这题，昨天做时心里有点打问号，没有花时间刻意去找其他同学询问。我起身，走到教室后方，找到了公告栏上贴着的试卷答案，站着一边回想题目，一边看解题过程。看完正准备往座位走时，遇到了手里拿着笔和本子的李茉。
　　该是去抄试卷答案，我想，侧身让路。“谢谢。”小声话语传来；“不用谢。”我小声回道。李茉很快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走远。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的背影。
　　接下来是按部就班地把其余科目的作业结束。将作业都划上勾时，晚自习刚好结束。将作业都交至第一排后，同学陆续地走了。天气冷的时候正适合去小卖部买热饮，再回到宿舍一边喝着一边闲散地聊天。
　　过了一会，班上只剩零星几人。我蹲下身，隐在课桌里，找出了藏在推车最里面的长方形纸盒。拿在手里，背上书包，经过李茉座位时手指敲击了过道另一侧的书桌面。“李茉，出来一下，我找你有点事。”我自顾自往前走，穿过过道，走进与教学楼相接的被黑暗控制的科技楼。
　　楼里很安静。李茉背着书包进来了。站在我面前。
　　“给你的保温杯。”我将李茉手拿起，保温杯塞到她手里，然后收回了手。可幸地，没听到保温杯落地的声音。李茉低头，两只手拿着杯子。
　　“你是好人吗？”，李茉抬头，黑暗里水亮的眸子看着我。这样的眸子只有我能看到。
　　“你觉得我是坏人吗？”我不答反问。
　　李茉又低头，轻微转头，看向右边的地面。这样光秃的地面应该不如我好看。
　　“不是……嗯……，”李茉摇头，“赵东南不是。”她在做判断题。
　　“我是谁？”我又牵起她的手，两只手。
　　“赵东南。”她抬起头，紧抿地嘴角开始不自觉松动。她自己找到了问题的答案。
　　“从遇见你开始到现在，我对你做了什么？”轻轻抚摸她的手，我问到。
　　“送我笔，本子，参考书。嗯……还有果冻，奶茶。还有，对了，发卡。”她挣脱开我的手，把保温杯放回我手里，单手抚摸着头上的发卡，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
　　“还有呢？”我又去拿她的手，保温杯被放在地下。
　　“还有……你看我。你偷偷地看我，我知道的。”她嘴角开始翘起，说话更大声，理直气壮的。
　　“是。”喜欢看。
　　“你还跟我像现在这样说话……我不讨厌。”
　　“我知道。”还没到做让你讨厌我的事情的时候，还没到。
　　我低头看表，但晚休的时间快到了。我把水杯重放到她手里，说声再见后就往科技楼这边的楼梯抹黑离开。墙上应急灯发出的幽幽绿光只能让我勉强看清脚下的楼梯。其实还能看见其他的。每一层楼梯拐角处的墙上都贴了两张历年诺贝尔奖获得者的介绍。生平，就职经历，研究成果，获奖时间……图片搭文字，生动入眼。我第一次看到这些时，觉得新奇，又隐隐觉得恐惧。整栋楼里林林总总下来，算上另一侧楼梯里的，有几十张这样的图片，我怕自己看不完。很多个实验课结束后的某天，我看完了。又觉得其实没必要看，知道的太多了，在他们面前只会让我发现自己的渺小，让我的游刃有余微弱地不值一提。但我能控制自己，我不会刻意地去看，让高处的美景激励我的同时感到幻灭，踟蹰不前，坠入深渊。还有就是像现在这样的时刻，在冷酷寂静的科学知识面前谈情说爱，会让我有点不好意思。
　　好在不用不好意思多久。到了地面，嗖嗖的冷风吹来，把心事吹走，我又回到了那个安静寡言独身一人的自己。做这样的自己很省力，做这样的自己是在为做科技楼里的自己和墙上的他人创造机会。走了几分钟，穿过空旷的由方块细密瓷砖铺就的平路后就来到了宿舍楼附近。再次不出所料的，抬头看见，李茉走在前面，回女生宿舍的路上。女生宿舍在宿舍楼区的里面。分开后，她从学生们惯走的教学楼那边走，灯火通明，脚步快速。